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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谐振与分歧 ...

  •   实验室的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秒针每次跳动都发出清晰而固执的咔哒声,像这个空间唯一的心跳。林晚盯着示波器屏幕,绿色光迹在黑暗背景上描绘出精细的波形——一个近乎完美的阻尼振荡,幅度随时间指数衰减,像某种垂死的呼吸。

      他已经这样盯了三十七分钟。

      数据记录在实验笔记本上,工整得像印刷体。第三十七组测量,电感L=100mH,电容C=10nF,电阻R从10Ω逐渐增加到1kΩ。每组测量重复五次,取平均值,计算标准差。误差条在坐标纸上像细小的触须,标示着测量的不确定性。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些数字上。

      在屏幕上,那个波形的衰减过程有些异常。理论上,阻尼振荡的包络应该是一条光滑的指数曲线。但他测量的曲线,在衰减到初始幅度的三分之一左右时,会出现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平台”——衰减速度突然变慢,持续大约两个周期,然后恢复正常衰减速率。

      这个异常很小,小到用标准误差分析可以轻易忽略。但它在三十七组测量中出现了二十九次,出现的位置、持续的时间、平台的高度,有着某种难以捉摸的规律性。

      林晚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实验室的荧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霜花,把外面的世界隔绝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调整示波器的时间轴,把那个异常平台放大。光迹在屏幕上展开,变成一条崎岖的山脊。他用游标卡尺测量平台的高度、宽度,记录。然后改变测量条件——升高室温,降低湿度,屏蔽电磁干扰,用不同品牌的元件重复实验。

      异常依然存在。像某种幽灵,顽固地依附在数据上,拒绝被解释。

      实验室的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张明宇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走进来,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看见林晚,愣了一下。

      “你还在?”

      “嗯。”林晚没抬头,继续记录数据。

      张明宇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放下书包。笔记本电脑开机的声音响起,风扇开始转动,在寂静中像某种急促的喘息。他打开量子计算模拟软件,屏幕蓝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

      两人各自工作。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键盘敲击声、和示波器扫描线移动的细微嘶嘶声。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像沙漏里均匀落下的细沙。

      十点二十,张明宇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咒骂。林晚抬起头,看见他正用力揉着太阳穴,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错信息。

      “怎么了?”林晚问。

      “代码又出bug了。”张明宇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烦躁,“这个量子门操作总是对不齐相位,我调了三天参数,还是不行。”

      林晚放下笔,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量子电路图——两个量子比特,几个逻辑门,最后是一个测量操作。旁边是模拟输出的概率分布,本应是整齐的柱状图,现在却歪歪扭扭,像喝醉的人画的。

      “我看看。”林晚说。

      张明宇犹豫了一下,然后让开位置。林晚俯身看着代码,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行行阅读。代码写得很工整,注释详细,但逻辑结构复杂。他快速浏览,在脑海中构建计算流程。

      “这里,”他指着一行代码,“你定义Hadamard门的时候,相位因子写错了。应该是(1/√2),你写成了(1/2)。”

      张明宇凑近看,脸一下子红了。“怎么会……”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修改。重新运行,屏幕上的柱状图立刻变得整齐,两个概率峰清晰对称。

      “谢谢。”张明宇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林晚回到自己实验台前,重新戴上手套。

      沉默重新降临,但质地变了。不再那么坚硬,有了一丝微妙的松动。张明宇继续敲代码,但偶尔会抬头看林晚一眼,眼神复杂。

      十一点,周老师推门进来。看见两人都在,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用功?”他走到林晚的实验台前,看着摊开的笔记本和仪器,“有进展吗?”

      “发现了一个异常。”林晚把笔记本推过去,指着那几组数据,“阻尼振荡的衰减包络在特定幅度会出现平台,持续大约两个周期。我重复了三十七次实验,出现了二十九次。”

      周老师拿起笔记本,凑到灯下仔细看。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你确定不是测量误差?”他问。

      “不确定。但误差分析显示,这个异常的系统性超过了随机误差的范围。”林晚翻开另一页,上面是详细的误差分析计算,“我用蒙特卡洛方法模拟了测量误差的随机分布,平台出现的概率只有0.3%。但我观测到的概率是78%。”

      周老师盯着那些计算,又抬头看看示波器屏幕。屏幕上的波形还在缓慢衰减,那个微小的平台在绿色光迹上像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你试过改变什么条件?”他问。

      “温度,湿度,电磁屏蔽,元件品牌,都试过。异常依然存在,但平台出现的位置和持续时间会变化。”林晚又翻开一页,上面是系统性的条件变化实验记录,“目前看来,异常与电感的品质因数有关。品质因数越高的电感,平台现象越明显。”

      周老师沉默了很久。实验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张明宇那边键盘敲击的节奏,和他偶尔的、压抑的叹息。

      “这可能是……”周老师斟酌着词句,“一个很细小的、但真实的物理效应。也许是电感磁芯的磁滞效应,或者电容介质的非线性。但不管是什么,它很小,小到大多数人会直接忽略。”

      “但它是真实的。”林晚说。

      “是,是真实的。”周老师点头,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就像海滩上的沙粒,大多数人只看见沙滩,但如果你蹲下来仔细看,每一粒沙都有自己的形状、颜色、质地。”

      他放下笔记本,看着林晚:“你想继续挖下去?”

      “嗯。”

      “哪怕最后发现它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哪怕它对你的竞赛项目没有直接帮助?”

      “嗯。”

      周老师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欣慰的、带着点骄傲的笑。“好。那就挖下去。需要什么设备,写清单给我。”

      他转身走向张明宇那边,询问进展。林晚重新坐回实验台前,盯着示波器屏幕。绿色光迹还在缓慢衰减,那个微小的平台像某种固执的存在宣言,在数据的海洋中,倔强地露出头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晚掏出来看,是顾阳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定了。”

      然后是航班信息截图。南航CZ6118,北京-南江,周六早上7:20起飞,9:35到达。返程CZ6119,南江-北京,周日晚上20:10起飞,22:25到达。

      总共三十七小时三十五分钟。减去机场往返、吃饭、睡觉的时间,真正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可能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但林晚盯着那行航班信息,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像那个示波器上的微小平台,不明显,但真实存在。

      他打字:“我去接你。”

      “别。机场太远,你还要做实验。”

      “实验可以晚上做。”

      “……”

      “我去接你。”

      “好。”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重新戴上手套。但这次,他的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调整仪器参数,开始下一组测量。

      但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计算时间:现在是周五晚上十一点二十。周六早上七点二十起飞,九点三十五到。从实验室到机场,打车要四十分钟。他应该六点出发,五点半起床……

      不,不行。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出去。专注眼前,专注这个波形,这个异常,这个微小但真实的物理效应。

      张明宇那边又传来一声叹息。周老师已经走了,实验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张明宇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作。

      “又出问题了?”林晚问,没抬头。

      “嗯。”张明宇的声音很疲惫,“量子纠缠态的保真度总是不够。理论上应该能达到0.99,但我只能做到0.87。检查了所有代码,找不到问题。”

      林晚想了想:“你用的噪声模型是什么?”

      “标准泡利噪声。X、Y、Z误差各1%。”

      “试试加入退相干噪声。实际量子系统,退相干是主要误差来源。”

      张明宇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修改代码。重新运行,保真度提升到0.93。他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要加退相干噪声?”他问,声音有些复杂。

      “书上看的。《量子计算与量子信息》,第三章讲噪声模型的那节。”林晚说,继续记录数据。

      “那本书……是全英文的,而且很难。”

      “嗯。所以我看了三遍才看懂。”

      张明宇不说话了。实验室里重新陷入沉默,但那种沉默的质地又变了。不再是对抗性的,而是某种……承认。承认彼此在不同的道路上,但都在跋涉。

      午夜十二点,实验室的钟发出清脆的整点报时。张明宇开始收拾东西。

      “我先走了。”他说,背上书包,“明天还要来。”

      “嗯。明天见。”

      门关上了。实验室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和仪器运行的嗡鸣。他继续测量,记录,分析。一组,又一组。数据在笔记本上累积,像雪片一片片落下,慢慢堆成一个有待解读的密码。

      凌晨一点,他完成了今天的最后一组实验。保存数据,关闭仪器,收拾实验台。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精确,像某种仪式。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实验台前,看着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记录着一个微小但真实的异常。一个大多数人会忽略的细节。一个可能没有任何实际应用价值的物理效应。

      但它存在。就像顾阳要回来,虽然只有三十七小时,但会真实地存在。就像那个阻尼振荡的平台,虽然微小,但会在数据中留下痕迹。

      存在,就是意义。

      林晚合上笔记本,收拾书包,关灯,锁门。走廊里很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绿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孤独的心跳。

      走出教学楼时,雪又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他站在雪中,抬头看着天空。漆黑的夜空,雪花从看不见的高处飘落,覆盖着这个城市,覆盖着那些看不见的轨迹,和即将发生的、短暂的重逢。

      手机震动。是顾阳:

      “睡不着。手腕疼,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别想了,睡吧。”

      “你还在实验室?”

      “刚出来。”

      “这么晚。”

      “嗯。”

      “那你快回去休息。明天……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晚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我等你。”

      发送。

      他收起手机,走进雪中。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雪花落在脸上,冰凉,但很快就融化了,顺着脸颊滑下,像眼泪。

      但他不是在哭。他是在感受。感受雪的温度,感受夜晚的寂静,感受胸腔里那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像那个示波器上的微小平台。

      像谐振电路在特定频率下,突然增强的响应。

      像两颗频率相同的心,在无声处,产生的共振。

      微弱,但真实。

      固执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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