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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凌晨的机场与未拆封的礼物 ...


  •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林晚在闹钟响起前三分钟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渍轮廓看了三秒,然后起身。房间里很冷,暖气片在深夜停了,寒气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在鼻尖凝成细小的白雾。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厨房的门还是开了,林秀珍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睡眼惺忪。

      “这么早?”她声音沙哑。

      “去实验室。”林晚说,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

      “周六也去?”

      “嗯,实验做到关键阶段。”微波炉嗡嗡作响,他盯着里面旋转的杯子,看牛奶表面慢慢升起细小的气泡。

      林秀珍沉默地看着他。微波炉“叮”的一声,牛奶热好了。林晚拿出来,小口喝着,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路上小心。”林秀珍最后只说了一句,转身回了房间。

      林晚喝完牛奶,洗干净杯子,背上书包,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得有气无力。他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孤独的心跳。

      外面很冷,是那种刺骨的、湿冷的寒意。天还没亮,路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清扫落叶,竹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规律的,像这个城市缓慢的呼吸。

      他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叫的车已经到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看见他,点点头:“去机场?”

      “嗯。”

      车开动了。窗外,城市还在沉睡。店铺的卷帘门紧闭,窗户漆黑,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亮着惨白的光。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流动的、模糊的街景。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个蓝色笔记本的一角——顾阳给他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车开上机场高速时,天边开始泛白。那种很淡的、灰蓝色的天光,从地平线漫上来,把云层染出模糊的层次。远处机场的导航灯在晨雾中一闪一闪,像某种沉默的召唤。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接人?”

      “嗯。”

      “这么早的航班,辛苦。”

      “还好。”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暖气出风的嘶嘶声。林晚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早上六点零七分。航班信息页面还开着,南航CZ6118,预计到达时间9:35,状态显示“准时”。

      他盯着那行字,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很微弱,但清晰可辨。像那个示波器上的微小平台,在数据的海洋中,固执地露出头来。

      车在出发层停下。林晚付钱,下车。机场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着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他站在到达大厅的电子屏前,仰头看着。航班信息一行行滚动,像某种无声的诗歌。

      CZ6118,北京-南江,预计到达9:35,状态:准时。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实验物理学》,翻开。但字母在眼前模糊成一团,看不进去。他又合上书,放进书包,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

      翻开最后一页,那幅侧影还在。铅笔线条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蒙着一层薄雾。他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前面,一页页看过去。

      顾阳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哪些是清醒时写的,哪些是熬夜困倦时写的。页边的简笔画越来越多——秦始皇统一六国时的小人举着剑,张骞出使西域的骆驼,郑和下西洋的宝船……虽然简单,但生动有趣。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那一页的页边空白处,用很轻的笔触画了一个人投篮的姿势。很潦草,但抓住了动作的神韵——起跳,舒展,手腕下压。是顾阳自己在教他投篮时的样子吗?还是想象中他投篮的样子?

      他不知道。只是盯着那幅小画,看了很久。

      机场的广播响起,是某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回音。林晚抬起头,看见电子屏上,CZ6118的状态从“准时”变成了“到达”。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走到接机口的围栏前。那里已经站了一些人,举着牌子,伸长脖子张望。他站在人群边缘,靠着柱子,看着出口。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盯着出口,盯着每一个走出来的人。商务旅客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旅行团举着小旗吵吵嚷嚷,家庭旅客抱着孩子提着大包小包。人潮涌出,又散去,一波又一波。

      但顾阳没有出现。

      林晚看了眼时间:9点47分。航班已经到达十二分钟了。他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打字:“到了吗?”

      发送。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五分钟。人群渐渐稀疏,接机的人陆续接到要等的人,离开。大厅里空了下来,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清扫地面,和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

      林晚又发了一条:“我在出口这里。”

      依然没有回复。

      他盯着出口,感觉胸腔里那种微弱的震动变成了某种冰冷的、下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缓慢地下坠。

      又过了三分钟。就在他准备去问询处时,出口又走出一个人。

      是顾阳。

      他拖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拖沓,像很累,或者……在疼。

      林晚站直身体。顾阳抬起头,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扫过,看见他,停住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稀疏的人流,两人对视。

      顾阳的眼睛下有浓重的青影,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但他看见林晚的瞬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然后他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面前时,林晚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机舱里那种封闭的空气清新剂味,混着一点点汗,和某种更深层的、疲惫的气息。

      “等很久了?”顾阳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还好。”林晚说,看着他。羽绒服的帽子下,能看见顾阳的头发有些乱,额前几缕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是冷汗吗?

      “走吧。”顾阳说,转身。但转身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林晚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然能感觉到手臂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你……”林晚开口,但没说完。

      “没事,有点晕机。”顾阳说,站稳,抽出被扶住的手臂,“走吧,这里冷。”

      两人并肩走出机场。外面阳光很好,是冬日那种清冷的、薄薄的金色,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顾阳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黑色的镜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先去哪?”林晚问。

      “不知道。”顾阳说,声音透过墨镜传来,有些闷,“随便走走。”

      他们坐上回城的出租车。车里很安静,司机打开广播,里面放着交通路况信息。顾阳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墨镜也没摘。林晚坐在旁边,看着他。

      顾阳的呼吸很轻,很浅,但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或者假装睡觉中)也没有舒展。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到顶,能看见里面穿着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有些松,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隐约的绷带边缘。

      林晚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多,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只有身边这个人,带着一身疲惫和伤痛,从一千两百公里外逃回来,只为了三十七小时。

      车在市中心停下。顾阳睁开眼,付了钱,下车。站在街边,他看着周围,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去吃点东西?”林晚问。

      “不饿。”顾阳说,但话音刚落,肚子就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自嘲的、很淡的笑。“好吧,饿了。”

      他们走进一家早餐店。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很暖和。老板娘热情地招呼,顾阳要了粥和包子,林晚也要了同样的。

      等餐时,顾阳摘下墨镜,放在桌上。眼睛下的青影在店里的灯光下更加明显,眼白有血丝,眼神涣散,像很久没好好睡过。

      “手腕怎么样?”林晚问。

      顾阳抬起左手——缠着绷带的那只。绷带缠得很厚,但边缘有些松了,能看见底下皮肤的红肿。他动了动手指,动作很慢,有些僵硬。

      “就那样。”他说,声音很轻。

      粥和包子来了。顾阳拿起勺子,但手在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放下勺子,用右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咀嚼,吞咽。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艰难的任务。

      “北京……怎么样?”林晚问。

      “就那样。”顾阳重复了这句话,眼睛盯着碗里的粥,“训练,上课,睡觉。每天一样。”

      “教练还骂你吗?”

      “骂。昨天还骂了,说我投篮命中率太低,手腕不行就用另一只手。”顾阳扯了扯嘴角,“我说左手不会,他说那就学。”

      林晚没说话。他看着顾阳,看着他用右手笨拙地吃着东西,看着左手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像某种无意识的疼痛反应。

      “你呢?”顾阳抬起头,看着他,“实验怎么样?那个……异常?”

      “还在研究。”林晚说,“发现了一些新现象,但还没完全搞明白。”

      “复杂吗?”

      “有点。但很有意思。”

      顾阳点点头,继续吃。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包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林晚面前。

      “给你带的。”

      盒子是深蓝色的,用银色丝带系着,很精致。林晚愣了一下:“什么?”

      “礼物。”顾阳说,声音有些不自然,“路过商店看见的,觉得……适合你。”

      林晚拿起盒子,很轻。他解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指南针,黄铜外壳,玻璃罩下是黑色的表盘和红色的指针。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是顾阳的字迹:

      “给林晚:

      愿你在探索未知的路上,永远不迷失方向。

      顾阳

      2023.12.9 北京”

      字迹工整,是那种一笔一划的楷书,和笔记本上那些简笔画的潦草完全不同。

      林晚盯着那个指南针,看了很久。黄铜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指针在玻璃罩下微微颤动,指向北方。

      “为什么……”他开口,但没说完。

      “不知道。”顾阳说,重新拿起包子,“就是看见了,觉得……你会喜欢。”

      林晚合上盒盖,小心地放进书包。“谢谢。”

      “不客气。”

      吃完早餐,他们走出店门。外面阳光很好,但风很冷。顾阳重新戴上墨镜,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

      路过一家药店时,林晚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他走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里面是止痛药,新的绷带,消毒药水,还有一管药膏。

      “你手腕的绷带该换了。”他说,把袋子递给顾阳。

      顾阳接过袋子,手指碰到林晚的手指,很凉。“谢谢。”

      “去那边。”林晚指了指街心公园的长椅。

      公园里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和几个孩子在玩雪。他们找了张背风的长椅坐下。林晚打开袋子,拿出新绷带和药膏。

      “手给我。”

      顾阳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左手,放在林晚腿上。林晚小心地解开旧的绷带,一圈,一圈。绷带下,手腕红肿得厉害,皮肤紧绷发亮,能看见清晰的淤青。关节处有些肿胀,活动时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摩擦声。

      林晚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轻轻地涂抹在红肿处。药膏很凉,顾阳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

      “疼?”

      “还好。”

      林晚继续涂抹,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某种易碎品。涂完药膏,他拿起新绷带,开始缠绕。一圈,一圈,均匀,整齐,不松不紧。最后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好了。”他说,但没有立刻收回手。手指还停留在绷带边缘,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脉搏平稳的跳动。

      顾阳也没动。他就那样让手放在林晚腿上,眼睛看着远处玩雪的孩子,墨镜遮住了表情。

      “林晚。”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撑不住,退出了,你会觉得我懦弱吗?”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墨镜的镜片上反射着公园的雪景,和自己的脸。“不会。”他说,声音很平静,“疼就别忍了,赢不了就别硬撑了。你自己说的。”

      顾阳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带着点苦涩的笑。“我说得容易。”

      “那就从自己开始做起。”

      顾阳不说话了。他看着远处,看了很久。孩子们在堆雪人,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一个雪球砸偏了,飞过来,落在他们脚边,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

      “有时候我在想,”顾阳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了我爸的期待?为了那个‘完美顾阳’的人设?还是……只是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听着。

      “你知道吗,”顾阳转过头,看着他,墨镜也挡不住眼神里的疲惫,“我最羡慕你的,不是你聪明,不是你成绩好,而是……你好像知道自己要什么。物理,实验,那些东西,你是真的喜欢,不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喜欢。”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打篮球,也喜欢,但没到那种程度。拉琴,不喜欢。竞赛,更不喜欢。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必须做,因为我爸说要做,因为大家都觉得我应该做。但我自己……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林晚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顾阳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颗褐色的小痣在耳后,在羽绒服帽子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那就停下来想想。”林晚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三十七小时,不够想清楚一辈子,但可以喘口气。”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但真实的笑。

      “嗯。喘口气。”

      他们又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移动,从长椅的一头爬到另一头。风小了,但还是很冷。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浑厚,悠长,在冬日的空气里回荡。

      顾阳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了。”

      “嗯。”

      “我想去个地方。”

      “哪?”

      “老体育馆。”

      林晚看着他:“手腕这样,怎么打球?”

      “不打球。”顾阳说,站起来,“就是想看看。”

      他们打车去旧校区。铁皮围挡还在,墙上的“拆”字已经完全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小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顾阳走进去,站在场地中央。他抬起头,看着高高的屋顶,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钢架,看着歪斜的篮筐,看着墙上褪色的海报。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一切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走到墙边,在那张海报前停下。海报上的球员笑容灿烂,手臂伸展,篮球即将离开指尖。顾阳伸出手,很轻地触碰那张纸。纸质脆弱,一碰就掉下细碎的纸屑。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初一。”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带着轻微的回声,“那天我爸又因为我考试没考好发脾气,我跑出来,不知道去哪,就走到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破,篮筐是正的,地板是好的。我一个人在这里打球,打到天黑,打到筋疲力尽。然后躺在地板上,看着屋顶,觉得……这里真好。安静,没人,可以不用笑,不用装,不用做‘顾阳’。”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后来我就常来。压力大的时候,烦的时候,撑不住的时候。在这里打球,拉琴,或者就坐着,什么也不做。这里……就像我的树洞。把所有不能说的话,所有的累,所有的烦,都倒在这里,然后走出去,又是那个完美的顾阳。”

      林晚看着他。顾阳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羽绒服的帽子摘下来了,头发有些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真实。没有墨镜,没有笑容,没有完美。只有累,只有疼,只有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真实的顾阳。

      “但现在,”顾阳继续说,声音低下去,“连这里也要拆了。墙上写着‘拆’,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这里就没了。像我的树洞,我最后一点可以躲起来的地方,也要没了。”

      他走到篮球架下,从角落里捡起那个旧篮球。用右手拍了两下,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里回荡,闷闷的,带着回声。然后他起跳,用右手投篮。

      动作很别扭,不协调,但球出手了。划出歪斜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他没去捡,就站在那里,看着球在地板上滚动,最后停在阴影里。

      “我连用右手投篮都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林晚走过去,捡起球。他走到顾阳身边,把球递给他。

      “我教你。”

      顾阳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林晚读不懂的东西。

      “你教我?”

      “嗯。用右手投篮。虽然我投得不好,但基本的姿势还是知道的。”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眼睛里都有笑意的笑,虽然很短暂,但真实存在过。

      “好。你教我。”

      他们在那个歪斜的篮筐下,一个教,一个学。林晚示范姿势,顾阳跟着做。右手握球的位置,起跳的时机,手腕下压的角度。每一个动作都分解得很细,每一次纠正都很耐心。

      顾阳学得很认真,但动作依然笨拙。右手不习惯,手腕没力,投篮的弧线又平又低,大部分都砸在篮筐上。但他没停,一次次地投,捡球,再投。

      汗水从他的额角流下,滴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湿痕。呼吸变得急促,但眼神很专注,是那种全神贯注的、忘记了疼痛和疲惫的专注。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时,球进了。擦板进的,不漂亮,但进了。

      顾阳站在那儿,看着篮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晚,嘴角慢慢扬起,扬起,最后变成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进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兴奋。

      “嗯,进了。”林晚说。

      他们在体育馆里待到下午三点。投篮,说话,或者就坐着,不说话。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最后,顾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该走了。”

      “嗯。”

      他们走出体育馆。外面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铁皮围挡上的小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告别。

      打车回市区的路上,顾阳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但这次,眉头舒展了,呼吸平稳了,嘴角还带着一点很淡的、放松的弧度。

      “晚上想去哪?”林晚问。

      “不知道。你有什么建议?”

      “实验室。”

      顾阳睁开眼,看着他,笑了:“你还真是一刻都不放松。”

      “想给你看那个异常。”

      “现在?”

      “嗯。现在。”

      车在实验中学门口停下。校园里很安静,周末,没人。他们走进教学楼,上到四楼。实验室的门锁着,林晚掏出钥匙开门。

      里面很冷,暖气没开。他打开空调,等了一会儿,温度慢慢升上来。然后他打开实验台,开始搭建电路。

      顾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看着林晚戴上手套,挑选元件,连接导线,调整仪器。动作熟练,精准,像某种优雅的仪式。实验室的灯光下,林晚的侧脸专注而平静,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光线下像一粒将散未散的墨点。

      电路搭好了。林晚打开示波器,屏幕亮起。他调整参数,然后对顾阳招手:“过来看。”

      顾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阻尼振荡波形,绿色光迹在黑暗中缓慢衰减,像某种垂死的呼吸。

      “看这里。”林晚指着波形的一个位置,用游标卡尺标记,“衰减到三分之一幅度时,会出现一个平台,持续大约两个周期。理论上不应该有,但它出现了,重复了三十七次中的二十九次。”

      顾阳凑近看。那个平台很小,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在光滑的指数衰减曲线上,像一个微小的、固执的凸起。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林晚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兴奋,“可能是电感磁芯的磁滞效应,可能是电容介质的非线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它是真实的,是我从实验中挖出来的。”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是改变测量条件后的结果。“你看,温度升高,平台出现的位置会提前;湿度增加,平台会变得更宽;用不同品牌的元件,平台的形状会变化。它不是一个偶然的误差,而是一个有规律的、可以重复的物理效应。”

      顾阳看着那些数据,看着屏幕上那些微小但清晰的异常。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晚。实验室的灯光下,林晚的眼睛很亮,是那种专注的、兴奋的、发现了新大陆的光。和他平时那种安静的、平淡的眼神完全不同。

      “你很喜欢这个,对吧?”顾阳说,声音很轻。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喜欢。虽然它很小,可能没什么用,但它是真实的。是我发现的。”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欣慰的、带着点骄傲的笑。

      “那就好。”他说,“喜欢就好。”

      他们在实验室待到天黑。林晚演示各种实验,讲解物理原理,顾阳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和两个人低低的说话声。

      最后,林晚关掉仪器,收拾实验台。顾阳帮他一起收拾,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该走了。”林晚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你八点十分的飞机,现在去机场正好。”

      “嗯。”

      他们锁好实验室的门,下楼,走出校园。夜色很浓,风很冷。顾阳重新戴上墨镜,拉上羽绒服的帽子。

      “我送你去机场。”林晚说。

      “不用,太远了。你回去休息。”

      “我送你。”

      顾阳看着他,然后点点头:“好。”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动而过,灯火阑珊,像一条光的河流。

      到机场时,离起飞还有四十分钟。他们站在安检口外,周围是匆匆的旅客和离别的拥抱。

      “进去吧。”林晚说。

      顾阳点点头,但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晚,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林晚。

      那个拥抱很用力,很紧,像要把彼此嵌进身体里。顾阳的下巴抵在林晚肩上,呼吸温热地拂过颈侧的皮肤。林晚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很轻微,但持续不断。

      “谢谢你。”顾阳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很哑,“谢谢你的药,你的实验,你的……所有。”

      林晚没说话,只是回抱住他。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然能感觉到顾阳身体的僵硬,和心跳急促的节奏。

      拥抱持续了大概十秒,也许二十秒。然后顾阳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墨镜还戴着,看不见眼睛,但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巴。

      “我走了。”他说。

      “嗯。到了发消息。”

      顾阳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挥了挥手。林晚也挥手。

      然后顾阳就转身,消失在安检通道的人群里。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广播里响起航班登机的通知,直到周围的人渐渐散去,直到机场的工作人员开始清扫地面。

      他才转身,离开。

      走出机场时,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飘洒,像一场无声的哭泣。他站在路边等车,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阳:

      “过安检了。手腕的绷带被要求拆开检查,又重新缠上了,没你缠得好。”

      “到了重新缠。”

      “嗯。飞机要起飞了,关机了。”

      “一路平安。”

      “你也是。回去好好休息。”

      “嗯。”

      对话结束。林晚收起手机,坐上车。车里很暖,但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了。林秀珍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林晚说,其实没吃,但不饿。

      “你爸下午又打电话来了,问你竞赛的事。我说你在实验室,他说……让你别太拼,注意身体。”

      “嗯。”

      林晚回到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打开,指南针还在,黄铜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北方。

      他盯着指南针,看了很久。然后拿出那张明信片,雪中的实验中学,安静的,美丽的。在背面,他加了一行字,写在之前那行字的下面:

      “他回来了三十七小时。我教他用右手投篮,他送我一个指南针。现在他又走了,但我知道,他会回来。在春天,在雪化之后,在那些看不见的轨迹终于相交的时候。”

      写完后,他把明信片和指南针放在一起,收进抽屉。然后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他想写今天的一切——机场的等待,早餐店的对话,公园的长椅,老体育馆的投篮,实验室的演示,和那个用力的、颤抖的拥抱。

      但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今天,他回来了,又走了。三十七小时,像一场短暂而真实的梦。梦里有雪,有阳光,有疼痛,有笑容。有不完美的投篮,有说不出口的话,有看得见的共振,和看不见的轨迹。但至少,轨迹存在。至少,共振真实。至少,春天会来,雪会化,他会回来。我会等。”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顾阳投篮的样子——用右手,笨拙,不协调,但眼神专注。球出手,划出歪斜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但他笑了,真正的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也浮现出顾阳抱着他说“谢谢你”时的声音,很轻,很哑,在耳边,像叹息,像承诺。

      还浮现出那个指南针,黄铜外壳,黑色表盘,红色指针,指向北方。永远指向北方,像某种不会迷失的方向,像某个不会改变的约定。

      在雨声中,林晚睡着了。梦里没有顾阳,没有篮球,没有实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和雪原上两行并行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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