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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相位锁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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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实验中学的高中部彻底空了。走廊里不再有背书的声音,教室里不再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只有清洁工在打扫卫生,水桶拖过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林晚站在物理实验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操场。雪化了大部分,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坪,和跑道暗红色的塑胶表面。几个工人在检修篮球架,电钻的声音尖锐地刺破冬日的寂静。
“看什么呢?”
周老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晚转过身,看见他正从文件柜里翻找什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眉头皱着。
“没什么。”林晚说,走回实验台前。示波器已经预热好了,屏幕上是一条笔直的基准线。他戴上手套,开始检查电路。
“这是你要的低温恒温槽的说明书。”周老师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手边,“老设备了,十年前买的,一直没用过。你自己看能不能调出来。”
林晚拿起说明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电路图和参数表印刷得有些模糊。低温恒温槽,用来精确控制温度的设备,可以从-20°C到+100°C连续可调,稳定度±0.1°C。他需要它来验证那个异常峰与温度的关系。
“谢谢老师。”他说,开始仔细阅读说明书。
周老师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张明宇今天不来了。他爸带他去北京,说要提前接触清华的实验室。”
林晚抬起头。
“他那个量子模拟项目,做得确实不错。”周老师继续说,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昨天给我看了最新的结果,用表面码加上动态纠错,在15%的退相干噪声下,保真度能达到0.985。这个水平,已经接近一些低年级研究生的课题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电钻声。林晚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看说明书。
“你呢?”周老师问,“电容温度效应的验证,有思路了吗?”
“有一些。”林晚翻开实验笔记本,指着他昨晚画的设计草图,“我打算用低温恒温槽把电容控在几个不同的温度点,-10°C,0°C,20°C,40°C,在每个温度下测量电路的频率响应和那个异常峰的特征。同时用高精度的LCR表实时监测电容值的变化,看它随温度的漂移有多大,漂移的速度有多快。”
“然后呢?”
“然后用这些数据拟合电容的温度系数,建立一个包含温度效应的等效电路模型。如果模型能复现测量到的异常峰,就验证了我的猜想。”林晚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如果不能,说明还有其他机制。”
周老师盯着那些草图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思路清晰。但实验会很耗时,每个温度点都需要等系统热平衡,测量要重复多次保证统计意义。而且低温恒温槽的操作要小心,别冻伤自己。”
“知道。”
周老师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林晚。”
“嗯?”
“张明宇去北京,可能会见到顾阳。他们参加的不是同一个集训,但都在清华的园区里。”周老师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给顾阳,可以托张明宇带。”
林晚的手顿了顿。手套的指尖停在电路板上,离一个焊点只有几毫米。“不用了。”他说,声音也很平静,“谢谢老师。”
门关上了。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晚放下说明书,开始调试低温恒温槽。设备很重,外壳是银色的金属,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他按照说明书接通电源,打开开关,控制面板上的LED屏幕亮起,显示当前温度:18.7°C。
他把温度设定到-10°C,按下启动键。压缩机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出风口吹出冷风。他把手放在出风口前试了试,很凉,但不至于冻伤。
然后他开始准备测量系统。高精度LCR表是从别的实验室借来的,是那种老式的台式仪器,很重,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参数。他校准,调零,设置测量模式。又连接了数据采集卡,可以把测量数据实时导入电脑。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经是中午了。低温恒温槽的温度降到了-5.3°C,还在继续下降。林晚从书包里拿出面包,就着实验室的凉水,慢慢吃着。面包很干,他小口喝着水往下送。
手机震动。是顾阳:
“上午训练,手腕还是疼,但教练说可以慢慢恢复右手投篮。站在罚球线,命中率只有20%。”
“慢慢来。”
“你在干嘛?”
“做实验,调试设备。”
“复杂吗?”
“有点。但应该能行。”
对话简短,像某种默契的报备。林晚回完消息,继续啃面包。面包屑掉在实验记录本上,他小心地吹掉。
下午一点,温度降到了-10.1°C,稳定了。林晚把待测电容放入恒温槽的样品室,用隔热材料包裹好引线,防止温度梯度影响测量。然后开始第一组实验。
首先测量电容在-10°C下的静态参数:容值,损耗因子,等效串联电阻。LCR表的读数缓慢跳动,最后稳定下来。他记录:C=9.87nF,D=0.0023,ESR=0.12Ω。与室温下的值相比,容值降低了约0.5%,损耗因子变化不大。
然后接通电路,测量频率响应。他缓慢调节函数发生器的频率,从1kHz到100kHz,步进100Hz。示波器屏幕上的电压幅度随之变化,在谐振频率处出现一个尖锐的峰值。他用数据采集卡记录每个频率点的电压值,存入电脑。
做完扫频测量,他开始测量那个异常峰。这需要更精细的操作:先把电路调到谐振频率附近,然后开启拍频测量模式,用树莓派采集拍频信号的幅度变化,同时监测频谱中的异常峰。
这个过程很慢。每个数据点都需要等系统稳定,需要多次平均来抑制噪声。林晚坐在实验台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放在旋钮上,随时准备微调。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像黏稠的液体。
下午三点,完成了-10°C下的所有测量。他把温度升到0°C,等系统重新平衡。这需要时间,压缩机停止工作,加热器开始工作,温度缓慢上升。他利用这段时间整理数据,做初步分析。
打开电脑上的数据文件,用Python画图。屏幕上,不同温度下的谐振曲线重叠在一起,能明显看出谐振频率的偏移——温度越低,谐振频率越高,因为容值变小了。这是预期的结果。
但那个异常峰的变化更有意思。在-10°C时,异常峰相对主峰的幅度是4.8%;在0°C时,变成了5.1%;在20°C(室温)时,是5.3%;在40°C时,是5.7%。幅度随着温度升高而略微增加。
而且,异常峰与主峰的频率比也在微妙变化:-10°C时是1.301,0°C时是1.298,20°C时是1.295,40°C时是1.292。虽然变化很小,但趋势明显——温度越高,频率比越小。
这意味着什么?林晚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飞速运转。异常峰的频率与主频的比例在变化,说明它不是简单的谐波或分谐波,而是与某个温度相关的参数耦合的结果。可能是电容的温度系数,可能是介质损耗的温度依赖性,可能是两者共同作用。
他需要更精确的模型。
打开一个新的Python窗口,开始写代码。建立一个包含温度效应的RLC电路模型,电容用温度系数α来表征:C(T)=C0(1+α(T-T0)),其中C0是参考温度T0下的容值。同时,考虑损耗因子D也随温度变化,假设是线性关系:D(T)=D0+β*(T-T0)。
然后解电路方程,计算频率响应。这需要数值求解,因为电路是非线性的(由于温度变化引入的参数时变性)。他用了龙格-库塔法,步长设得很小,保证精度。
代码运行,屏幕上开始输出结果。他先把α和β设为零,也就是不考虑温度效应,模拟出来的频谱只有主峰,没有异常峰。这符合预期。
然后加入温度效应,假设α=-50ppm/°C(典型的C0G陶瓷电容温度系数),β=0.0001/°C(损耗因子随温度略有增加)。重新计算。
这一次,频谱图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边带,频率在主峰的1.3倍附近,幅度大约5%。和实验数据定性吻合。
林晚盯着屏幕,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方向是对的。虽然模型还很粗糙,虽然参数是假设的,但至少,那个异常峰在模型中出现了。这说明他的物理图像可能是正确的:电容的非理想温度效应,通过参数调制,产生了额外的频率成分。
但这还不够。模型是定性的,他需要定量的验证。需要精确测量电容的真实温度系数α和损耗温度系数β,然后代入模型,看预测的异常峰特征是否与实测一致。
他继续调整模型参数,尝试不同的α和β值,观察异常峰的变化。发现α主要影响频率比,β主要影响幅度。这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这两个参数可以通过实验数据反推出来。
下午五点,0°C的测量完成了。他开始升温到20°C。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白昼很短,不到五点,天就开始黑了。实验室的灯光自动亮起,惨白的光线填满空间。
手机震动。这次不是顾阳,是张明宇:
“到北京了。清华的实验室好大,仪器都是最先进的。见到了顾阳,在篮球场,他手腕还缠着绷带,但一个人在练投篮。”
“哦。”
“你要我跟他说话吗?”
“不用。”
“他问起你了。问你实验怎么样。”
“就说还在做。”
“好。”
对话结束。林晚盯着屏幕,想象着那个画面:张明宇在清华的校园里,看见顾阳在篮球场,手腕缠着绷带,一个人在投篮。周围是陌生的环境,先进的设备,和遥不可及的期望。而顾阳在那里,在冬天的北京,在空旷的球场,一个人,练习着可能永远也回不来的手感。
他摇摇头,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专注眼前,专注数据,专注这个需要解开的物理谜题。
晚上七点,完成了20°C的测量。他开始最后一组,升温到40°C。加热器工作,恒温槽发出低沉的嗡鸣,实验室里变得更暖和了,甚至有些燥热。
林晚脱下羽绒服,只穿着毛衣。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记录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脑子在飞速运转。
模型,数据,拟合,验证。物理世界的密码,隐藏在微小的数字变化中,等待着被解读。而他,是这个密码的破译者。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在漫长的冬夜中,一点一点,逼近那个隐藏的真相。
晚上九点,40°C的测量完成。他关闭所有仪器,保存数据,开始整理。四个温度点,每组数据都包含几十个文件,总共几万个数据点。他写了一个脚本,自动读取、处理、画图、分析。
电脑屏幕被各种图表占据:谐振频率随温度的变化,品质因数随温度的变化,异常峰幅度和频率比随温度的变化。所有的点都用误差棒标示,所有的趋势线都经过最小二乘拟合。
结果清晰地显示出来:
1. 谐振频率f0随温度升高而降低,变化率是-12Hz/°C。这与电容温度系数为负(容值随温度升高而增加)一致。
2. 品质因数Q随温度升高而略微下降,从-10°C时的158降到40°C时的152。说明损耗确实随温度增加。
3. 异常峰的相对幅度A_anom从4.8%增加到5.7%,近似线性增长,斜率是0.018%/°C。
4. 异常峰与主峰的频率比r从1.301降到1.292,变化率是-0.00018/°C。
林晚盯着这些数字,开始反推参数。用f0的温度系数推算电容温度系数α,用Q的温度系数推算损耗温度系数β。然后把这些参数代入他的理论模型,计算预测的A_anom和r随温度的变化。
计算完成。屏幕上跳出两组曲线:一组是实测数据点,一组是模型预测线。两者重叠在一起,吻合得相当好。A_anom的预测与实测偏差小于0.1%,r的偏差小于0.001。
也就是说,他的模型,用实测反推出的电容参数,成功地预测了异常峰的特征。而且预测与实测在实验误差范围内一致。
验证完成。
那个不该存在的信号,那个在噪声中倔强露头的异常峰,现在有了物理上的解释:它来自于电容的非理想温度效应。电容值随温度微小变化,通过电路的非线性耦合,产生了参数激励,从而在频谱上产生了一个额外的频率成分。虽然这个效应很小,在大多数应用中可以忽略,但它真实存在,是一个二阶的、非线性的物理效应。
林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种一直紧绷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不是兴奋,不是喜悦,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绪——是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墙的感觉。虽然还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但至少,墙是真实的,路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