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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相位锁定(下) ...

  •   他打开实验笔记本,开始写下结论。字迹工整,但笔速很快:

      “2023年12月20日,21:47。完成电容温度效应的系统性实验验证。在-10°C到40°C范围内测量RLC电路的频率响应,观测到异常峰(~1.3f0)的特征随温度规律变化。用实测数据反推电容温度系数α≈-45ppm/°C,损耗温度系数β≈0.00015/°C。建立包含温度效应的电路模型,成功复现异常峰的温度依赖性。结论:异常峰来源于电容的非理想温度效应,通过参数调制产生。这是一个二阶非线性效应,在常规测量中通常被忽略,但在精密测量中可见。这解释了之前的‘不该存在的信号’。”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实验室的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霜花,但透过霜花的缝隙,能看见外面城市的灯火,在冬夜里像一片温暖的、闪烁的海洋。

      手机震动。是顾阳:

      “刚洗完澡,累死了。今天用右手投篮,命中率提高到30%了,但手腕还是疼。”

      “慢慢来。会好的。”

      “你实验怎么样了?”

      “有进展。验证了一个猜想。”

      “复杂吗?”

      “有点,但搞清楚了。”

      “那就好。不说了,教练来查房了。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继续整理实验记录。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生长。不是关于那个异常峰的,而是关于别的。

      关于顾阳在北京,手腕疼,但还在练习投篮。关于张明宇在清华的实验室,看着那些先进的仪器。关于他自己,在这个空旷的实验室里,解开了一个小小的物理谜题。

      他们都在自己的路上。面对不同的挑战,用不同的方式,但都在前进。都在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地方,寻找可能。都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发现真相。

      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优秀不是某个结果,而是这个寻找的过程。是在疼痛中依然练习,是在困难中依然坚持,是在所有人都说“这没意义”的时候,依然相信“有意义”。

      因为那些微小的信号,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在噪声中几乎看不见的真相——它们存在。就像电容的那个非理想温度效应,很小,二阶,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忽略。但它真实存在,是物理世界的一部分。

      而发现它,理解它,记录它——这就是科学的意义。也是所有那些在各自领域里深耕的人的意义。

      林晚保存好所有数据,关闭电脑,开始收拾实验台。动作缓慢,但很仔细。戴上手套,断开电路,整理元件,清洁台面。每一个动作都像某种仪式,是对这个漫长实验日的告别,也是对新发现的致敬。

      最后,他关掉实验室的灯,锁门,走进黑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像孤独的、但坚定的心跳。

      走出教学楼时,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像一场无声的狂欢。他站在雪中,抬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那个异常峰还在脑海里,但不再是一个令人不安的谜题,而是一个被解开的密码。一个关于电容、温度、非线性耦合的物理故事。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世界切片。

      就像顾阳手腕的疼痛,小到别人看不见,但真实存在。就像张明宇眼里的兴奋,小到可能被忽略,但真实存在。就像他自己心里的那种坚持,小到可能被嘲笑,但真实存在。

      所有那些微小的、真实的、在噪声中几乎被淹没的信号,加起来,构成了他们各自的道路。构成了那些在黑暗中前行的脚步,构成了那些在寂静中生长的可能,构成了那些在不可能中倔强存在的希望。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调整他的接收器,对准那些频率,捕捉那些信号。记录它们,理解它们,在数据的宇宙中,为那些微小的存在,标注坐标。

      因为存在,就是意义。

      因为记录,就是抵抗。

      因为理解,就是自由。

      林晚走进雪中,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晃动,像另一个沉默的、固执的、在黑暗中前行但心中有一线光的自己。

      回到家,林秀珍已经睡了。客厅的茶几上留着一碗汤圆,还温着。他坐下,慢慢吃着。汤圆很甜,芝麻馅流出来,在嘴里化开,温暖,甜蜜,像某种短暂的慰藉。

      吃完汤圆,他回到房间,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指南针,放在桌上。黄铜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指针稳稳地指向北方。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明信片。

      雪中的实验中学,安静的,美丽的。在背面,他又加了一行字,用很小的字写在最下面:

      “今天我验证了一个猜想。那个不该存在的信号,原来是一个被忽略的物理效应。很小,二阶,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忽略。但它真实存在。就像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坚持,所有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光。它们很小,容易被忽略,但它们真实存在。而我要做的,就是继续调整我的接收器,对准那些频率,捕捉那些信号。因为存在,就值得被记录。因为真实,就值得被理解。因为即使在最深的噪声中,也总有信号。总有光。总有希望。”

      写完后,他把明信片和指南针放在一起,收进抽屉。然后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他想写今天的发现,写那个被验证的猜想,写那些在温度中变化的数字。但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今天,我验证了一个猜想,解开了一个谜题。发现那个不该存在的信号,其实是一个被忽略的真相。很小,但真实。像所有那些在疼痛中依然练习的时刻,在困难中依然坚持的日子,在黑暗中依然相信的深夜。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在噪声中寻找信号,在混沌中建立秩序,在不可能中看见可能。顾阳用受伤的手腕练习投篮,张明宇在先进的实验室里推演公式,我在空旷的房间里验证猜想。我们在不同的战场,但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那些说‘这没意义’的声音,那些忽略细节的习惯,那些在噪声中淹没真相的冷漠。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寻找,继续记录,继续相信。因为每一个被发现的信号,每一个被记录的真相,每一个被理解的细节,都是对那个敌人的反击。都是光。都是希望。都是我们在黑暗中,为自己点亮的灯。”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无声地,绵密地,覆盖着这个城市,覆盖着那些看不见的轨迹,和那些在黑暗中倔强生长的、关于真相和希望的故事。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被验证的模型曲线,与实测数据完美吻合。浮现出电容在恒温槽中,温度缓慢变化的画面。浮现出顾阳投篮时专注的脸,张明宇盯着屏幕发亮的眼睛,周老师翻阅论文时皱起的眉头。

      那些画面在黑暗中重叠,交织,最后融成一片温暖的光。不是刺眼的光,是那种从深处透出来的、持久的、安静的光。是实验室的灯光,是屏幕的蓝光,是深夜的台灯光,是所有那些在黑暗中工作的人,为自己点亮的光。

      在光中,他睡着了。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种感觉——是那种在漫长跋涉后,终于翻过第一座山的感觉。虽然前面还有无数山,虽然还会很累,但知道山可以翻过,知道路可以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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