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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意外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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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傍晚,南江下起了冻雨。
雨滴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粒,敲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很快就在玻璃外侧糊了一层毛糙的冰壳。林晚坐在实验室的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已经三分钟没有敲下一个字。
窗外天色是一种沉闷的铅灰,才下午四点,却已像入夜。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在他手背上投下冷白的光。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模拟程序——他正在尝试将温度效应的模型扩展到更一般的非线性系统,研究不同电容介质对异常峰特征的影响。
程序卡住了。在某次迭代中,数值发散,屏幕上跳出鲜红的“OVERFLOW ERROR”警告。他已经调试了一个小时,找不到问题所在。
手机在实验台上震动,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京。林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接通。
“喂?”
电话那头是风声,很大,呼呼地刮过听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但带着某种熟悉的威严感:“是林晚同学吗?”
“是我。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顾阳的父亲,顾建国。”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在念文件。
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实验台的边缘。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顾叔叔好。”
“听说你和顾阳是朋友。”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风声更大。林晚能听见背景里隐约的车流声,还有……救护车的鸣笛?很远,但清晰。
“顾阳受伤了。”顾建国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绷紧了,“今天下午训练,他手腕的伤没好全,但坚持要做强度练习。在做一个急停跳投时,落地不稳,摔了。右腿,初步诊断可能是前交叉韧带损伤,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的嗡鸣和窗外冻雨敲打玻璃的声音。林晚坐在椅子上,没动,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错误提示,看着那些发散的数字,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退去,只剩下电话里的风声,和那句话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前交叉韧带损伤。他知道那是什么。篮球运动员常见的伤病,严重的话需要手术,恢复期半年到一年。可能……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运动水平。
“林晚同学?”顾建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在。”林晚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顾阳进急诊室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顾建国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我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但他……他一直在说,要告诉你,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什么不是故意的?受伤不是故意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晚没问。他只是说:“他……严重吗?”
“要等核磁共振结果。医生说不乐观。”顾建国顿了顿,“如果你有时间,能来一趟北京吗?顾阳他……可能需要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生硬,像背出来的台词。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父亲,在儿子的病床前,第一次尝试用“朋友”这个词,听起来别扭,但真实。
“我……”林晚开口,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北京,一千两百公里,期末考试刚结束,实验做到一半,姑姑那边怎么交代,车票,住宿,钱……
“你不用现在回答。”顾建国说,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我给你发医院地址和我的电话。如果你能来,告诉我车次,我安排人去接。如果不能……”他停了停,“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短促,刺耳。林晚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串北京号码,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实验室的钟指向四点十七分。窗外,冻雨更大了,冰粒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拳头在捶打窗户。远处传来树枝被冰压断的咔嚓声,清脆,残忍。
他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保存数据,关闭程序,关机。动作机械,但很稳。收拾实验台,断开电路,整理元件,放进盒子。最后关掉总电源,检查门窗。
背上书包,锁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荡,每一步都带着回音。经过公告栏时,他瞥见上面贴着的寒假通知,红色的纸张,黑色的字:“寒假期间,实验室开放时间为……”
后面的话他没看完。他走出教学楼,走进冻雨中。
冰粒打在脸上,很疼。他拉上羽绒服的帽子,低头往前走。街道上几乎没人,大家都躲在家里准备过年。路边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昏黄的路灯下闪闪发光,像某种冰冷的装饰。
走到公交站时,他掏出手机,订了今晚最后一班去北京的高铁。晚上八点四十五发车,明天早上五点二十到北京西站。二等座,五百二十四元。他支付,确认。银行卡里的余额跳到一个三位数。
然后他给顾建国发短信:“我坐G66次,明早5:20到北京西站。”
发送。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收到。有人接你。”
四个字,没有标点。典型的顾建国风格。
林晚收起手机,等车。7路公交车在冻雨中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车厢里很空,只有他和一个提着年货的老太太。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模糊的街景。
商店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在冻雨中摇曳,喜庆,但遥远。路边有小孩在玩摔炮,啪啪的响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年味,但他闻不到。只能闻到车厢里潮湿的寒气,和羽绒服上淡淡的霉味。
回到家时,林秀珍正在厨房包饺子。面粉沾在她的围裙上,头发有些凌乱。看见林晚浑身湿透地进来,她吓了一跳。
“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姑姑,”林晚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很平静,“我要去一趟北京。”
林秀珍停下擀皮的动作,抬起头:“北京?现在?马上就过年了。”
“嗯。朋友受伤了,在医院,我得去看看。”
“哪个朋友?顾阳?”
“嗯。”
林秀珍放下擀面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严重吗?”
“可能挺严重的。腿,韧带损伤。”
厨房里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林秀珍的脸。她走过去关火,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晚。
“要去几天?”
“不知道。看情况。”
“钱够吗?”
“够。”
“车票买了吗?”
“买了,今晚八点四十五的高铁。”
林秀珍点点头,重新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动作很用力,面团在擀面杖下发出均匀的摩擦声。“快去收拾东西。我给你下饺子,吃了再走。”
“嗯。”
林晚回到房间,开始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那本《实验物理学》,实验笔记本,还有那个指南针。他把指南针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手指触到黄铜外壳冰冷的触感。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那两张素描。顾阳的侧脸,他的背影。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阴影里。一个在北京的医院,一个在南江的房间。一个可能再也不能打篮球,一个的实验刚刚有了突破。
他站起来,把素描小心地取下来,卷好,用皮筋扎紧,也放进书包。
然后他打开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滴落,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最后他写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冻雨。他父亲打电话来,说他受伤了,前交叉韧带,可能很严重。我买了今晚去北京的车票。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不知道能做什么。但必须去。因为他在叫我名字。因为他说‘不是故意的’。因为……因为他是顾阳。而我,是他唯一叫了名字的人。”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合上本子,放进书包。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冻雨还在下,冰粒在玻璃上堆积,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路灯的光在冰壳后晕开,像一个个模糊的、温暖的光团。
手机震动。是周老师:
“实验数据我看了,温度效应的验证很漂亮。但有个问题:你的模型假设电容温度系数是常数,但实际上很多介质材料的温度系数是非线性的,特别是在低温区。建议你试试用多项式拟合……”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想回复,想讨论那个非线性温度系数的问题,想继续那个未完成的模拟。但他最终只打了几个字:
“周老师,我要去北京几天,朋友受伤了。实验回来再做。”
发送。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好。注意安全。实验不急,等人好了再说。”
然后是张明宇:
“在清华实验室见到顾阳的主治医生了,说情况不乐观,可能要手术。他现在在急诊室,麻药还没过,一直在说胡话,叫你的名字。”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我明早到。”
“你要来?”
“嗯。”
“好。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不用,有人说接。”
“好。那……医院见。”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走到客厅。林秀珍已经把饺子煮好了,盛在碗里,冒着热气。三鲜馅,很香。他坐下,开始吃。饺子很烫,他小口吹着气,一个接一个。
“去了北京,”林秀珍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碗,但没吃,“住哪?医院附近酒店很贵。”
“他父亲说安排。”
“哦。”林秀珍点点头,沉默地吃了一个饺子,“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
“春节前能回来吗?”
“尽量。”
又沉默了一会儿。林秀珍放下碗,看着他:“晚晚,姑姑知道你和顾阳关系好。但……有些事,要量力而行。你是去探病,不是去负责。明白吗?”
林晚停下筷子,看着她。林秀珍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清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明白。”他说。
“明白就好。”林秀珍重新拿起碗,“快吃,别误了车。”
吃完饭,林晚洗碗,林秀珍去房间拿了一个信封出来,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两千块钱,你拿着。出门在外,多带点钱,有备无患。”
“不用,姑姑,我有……”
“拿着。”林秀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钱是你的,这是姑姑的心意。北京消费高,万一有用钱的地方,别省着。”
林晚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很厚。他接过来,放进书包。“谢谢姑姑。”
“谢什么。”林秀珍摆摆手,“快去收拾,该走了。”
七点半,林晚背着书包出门。林秀珍送他到楼下,冻雨还在下,很冷。她给林晚整了整围巾,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
“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她说。
“嗯。姑姑你也注意身体。”
“知道。去吧。”
林晚转身,走进冻雨中。冰粒打在脸上,很疼,但他没拉帽子。他想感受那种疼,那种冰冷的、真实的疼。像某种仪式,像某种准备。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秀珍还站在楼下,穿着单薄的毛衣,在冻雨中朝他挥手。他抬手挥了挥,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
去高铁站的车很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城市在准备过年,灯火通明,但那些光在冻雨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年货,红彤彤的,喜庆,但与他无关。
手机震动。是顾建国发来的医院地址和病房号。还有一句:“到了直接来医院,我在。”
他回复:“好。”
然后他点开顾阳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顾阳说手腕好点了,能轻微活动。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我来了。等我。”
发送。
没有回复。可能在麻醉中,可能手机不在身边,可能……很多种可能。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列车开动了,城市在后退,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冻雨打在车窗上,很快结冰,把外面的世界隔绝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阳的样子——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投篮的样子,拉琴时闭着眼睛的样子,哭的样子,笑的样子。那些画面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顾阳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在麻药的作用下,喃喃地叫他的名字。
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顾阳睫毛的颤动,嘴唇的干裂,和那颗褐色小痣在苍白皮肤上的位置。
他睁开眼睛,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实验物理学》,翻开。但字母在眼前模糊成一团,看不进去。他又合上,拿出实验笔记本。
一页页翻过,那些工整的数据,清晰的图表,严谨的推导。温度效应的验证,异常峰的解析,模型的建立。一个星期前,这些还是他世界的全部。现在,它们还在,但好像突然变得遥远,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在北京医院里的人。是那条可能再也不能奔跑的腿。是那句“不是故意的”,和那些在麻药中叫出的名字。
列车在黑夜中疾驰,穿过平原,穿过山脉,穿过一个又一个沉睡的城市。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和偶尔其他乘客的咳嗽声。林晚一直醒着,看着窗外。黑夜很浓,但偶尔经过城市时,会有一片光海在窗外展开,又迅速后退。
凌晨三点,他有点困了,但睡不着。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点开相册,翻到那些照片——顾阳投篮的照片,拉琴的照片,在旧体育馆的照片,在他家吃煎蛋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像翻过一段短暂而密集的时光。
最后他停在一张照片上。是顾阳在他家沙发上睡着时,他偷偷拍的。照片里,顾阳穿着他的睡衣,袖子短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侧躺着,脸陷在枕头里,睫毛垂下,眉头舒展,睡得很沉。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那是顾阳最放松的样子。没有完美,没有伪装,没有压力。只是一个累极了睡着的少年。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锁屏,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黑夜在流动,时间在流逝,列车在向北京靠近。而他,在向一个未知的场景靠近。一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医疗器械、医生诊断、父亲威严、和不确定的未来。
他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能做什么。不知道去了有没有用。
但他必须去。
因为顾阳在叫他。
因为他答应过,如果顾阳撑不住了,他会拉住他。
现在,顾阳撑不住了。摔倒了,腿伤了,可能再也站不回那个他热爱的球场。
而林晚,要去北京。要去那家医院,走进那间病房,站在那个病床前。然后,伸出他的手。
虽然那只手,可能什么都拉不住。
但至少,顾阳会知道,那只手在那里。
在冻雨中,在黑夜里,在一千两百公里的铁轨尽头,固执地,真实地,伸着。
列车在黑夜中继续前行。窗外的冻雨变成了雪,细密的雪花在黑暗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白色的蛾子,扑向车窗,融化,消失。
而林晚一直醒着,看着那些雪花,看着黑暗,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未知的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