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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北京,凌晨五点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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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西站的凌晨五点二十,天还黑着,但站台上已是人声鼎沸。春运的潮水提前抵达,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妇女,像一股混杂的洪流涌出车厢,在刺骨的寒风中奔向各自的出口。
林晚随着人流走下高铁,北方的干冷像一记耳光甩在脸上,与南江湿冷的寒意截然不同。他拉高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背着书包,快步走向出站口。手机震动,是顾建国的短信:“B2停车场,黑色奥迪,车牌京A8L6T9。”
他找到那辆车时,司机已经站在车边等候。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站得笔直,看见林晚,微微颔首:“林晚同学?顾先生让我来接您。”
“谢谢。”林晚坐进后座。车内很暖,有淡淡的皮革和香薰味道。司机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我们先去医院。”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顾先生在医院等您。顾阳少爷凌晨三点从急诊转到了骨科病房,麻药已经过了,现在醒着。”
“他……情况怎么样?”林晚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干涩。
“不太好。”司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医生初步诊断是右膝前交叉韧带撕裂,可能伴有半月板损伤。具体情况要等上午的专家会诊和更详细的检查。但……大概率需要手术。”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北京的天开始蒙蒙亮,街道两旁的建筑在晨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这个城市很大,很陌生,但此刻他关心的只有其中一栋建筑里的一个房间,一张病床,和床上那个人。
车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门口停下。这是全国最好的骨科医院之一,即使在凌晨,门口也停满了车,人流不断。林晚下车,寒风立刻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
“骨科在3号楼11层,1107病房。”司机说,“顾先生在病房等您。我在这里等,您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林晚点点头,走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焦虑、疲惫和某种深层的绝望。电梯里挤满了人,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有眼睛红肿的家属,有行色匆匆的医生。他挤在角落,盯着楼层数字缓慢变化。
11层。电梯门开,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沿着房间号找过去,1107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病房是单人间,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会客区。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顾阳躺在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从大腿一直到脚踝,被吊带悬吊着。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但眉头是舒展的——也许是止痛药的作用。
顾建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没脱,像一尊不会疲惫的雕塑。看见林晚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过来,像在评估什么。
“顾叔叔。”林晚低声说。
顾建国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床边的另一把椅子。林晚走过去,轻轻放下书包,坐下。距离很近,他能看见顾阳睫毛的颤动,能听见他平稳但有些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止痛膏药混合的气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的、这个城市苏醒的声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顾阳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先是迷茫的,没有焦点,然后慢慢转动,看见了天花板,看见了吊瓶,看见了石膏,最后,看见了林晚。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嘴角扯了扯,是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林晚说,声音很轻。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集,但很快又散开了。他转过头,看向父亲:“爸,我想喝点水。”
顾建国站起来,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顾阳小口喝着,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喝完,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很慢地,摸索着。
林晚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但此刻有些浮肿,手背上有留置针,胶布贴着,边缘已经有些翘起。他知道顾阳在找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顾阳的手很凉,皮肤因为输液而有些湿冷。但在林晚握住它的瞬间,手指轻轻蜷缩,握住了林晚的手,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顾建国看见了,但没说话,只是重新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开始看。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监测仪的滴滴声,和两人交握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沉默的、固执的约定。
不知过了多久,顾阳又睁开眼睛。“几点了?”他问,声音依然沙哑。
“六点十分。”林晚说。
“你坐了一夜车?”
“嗯。”
“累吗?”
“不累。”
顾阳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愧疚,是某种更深沉的、林晚读不懂的东西。“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让你跑这么远。”
“别说这个。”林晚说,手指微微收紧。
顾阳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然后他忽然说:“我梦见你了。在麻药里。梦见我们在旧体育馆打球,篮筐是歪的,我怎么也投不进。你说,别急,我教你。然后你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手扶在我腰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然后我就醒了,看见腿上的石膏,才知道那不是梦,是麻药里的幻觉。”
林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医生说,”顾阳继续说,眼睛盯着天花板,“就算手术成功,恢复得好,我也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打球了。不能急停,不能变向,不能全力起跳。他说,我最好……换个运动。”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林晚感觉到了,那只握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就换个运动。”林晚说,声音也很平静,“或者,不运动也行。”
顾阳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是某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可是林晚,我只会打球。学习是为了我爸,拉琴是为了考级,竞赛是为了加分。只有打球……只有打球是我自己选的,是我喜欢的。现在连这个都没了,我还有什么?”
这个问题很重,重得像他腿上的石膏,压得人喘不过气。林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破碎的光,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绞紧。
“你还有物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两人都转过头。顾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文件,正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有种林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疲惫。
“你高二上学期的物理期末考,92分,年级第三。”顾建国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但你不知道,你的物理老师周建国,上周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如果你把打球的精力分一半给物理,你可以是满分。他说,你有一种罕见的直觉,能看见问题背后的结构,而不是死记公式。”
顾阳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还有数学竞赛,”顾建国继续说,“虽然你没进省队,但你的初赛卷子,我请人分析过。最后那道大题,全省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你是其中之一。而且你的解法,是最简洁、最漂亮的。评委说,有灵性。”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的滴滴声,和顾建国平稳的、不带感情的声音。
“我一直在想,”顾建国看着儿子,眼神复杂,“也许我错了。也许你真正的天赋,不在球场,而在别处。只是因为我逼你打球,因为我总说打球能培养‘男子气概’,能锻炼‘意志品质’,所以你才觉得,打球是你唯一喜欢的事。”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很少见,像是某种防御的松动。
“顾阳,如果你真的不想打球了,可以。如果你觉得物理有意思,数学有意思,或者其他什么有意思,都可以。但你不能说什么都没有。你才十七岁,你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可能。只是……”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只是别再说‘我只有打球’这种话。你有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说完,他重新拿起文件,低下头,不再看他们。但林晚看见了,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手指在文件边缘捏紧了,指节泛白。
顾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但眼神是空的,像在消化那些话。林晚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脉搏在加速,在颤抖,然后慢慢平稳。
过了很久,顾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爸。”
顾建国抬起头。
“我想参加物理竞赛。”顾阳说,眼睛依然盯着天花板,“不是数学,是物理。如果……如果周老师还愿意要我。”
顾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联系。”
“还有,”顾阳转过头,看向林晚,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虽然很微弱,但真实存在,“林晚在做一个物理项目,我想帮他。就算腿不能动,脑子还能动。”
林晚愣住了。他没想到顾阳会这么说。
顾建国也看向林晚:“你的项目,需要帮手吗?”
林晚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他看向顾阳,顾阳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在说,给我一条路,随便什么路,只要能让我继续前进。
“需要。”林晚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我的模型需要扩展,需要研究不同非线性介质的影响。还需要写模拟代码,分析数据。我一个人做不完。”
“好。”顾建国说,拿出手机,“需要什么设备,什么资料,列清单给我。我让人准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打电话。背影依然挺拔,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顾阳转过头,看着林晚,嘴角慢慢扬起,扬起,最后变成一个真正的、虽然虚弱但真实的笑容。
“谢谢你。”他说,手指在林晚手心轻轻挠了挠,像某种亲密的暗号。
“谢什么。”林晚说,但嘴角也弯了弯。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监测仪的滴滴声依然规律,但不再刺耳,像某种平稳的心跳。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实习生。医生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顾先生,顾阳的核磁结果出来了。”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白色的光影里,膝关节的结构清晰可见。他指着其中一处:“这里,前交叉韧带完全撕裂。这里,半月板后角损伤。还有这里,轻微的骨挫伤。”
顾建国走回来,站在灯箱前,眉头紧锁。林晚也站起来,走过去看。他虽然不懂医学,但能看懂那张片子上,代表着韧带的白色线条在中段完全断开,像一根被扯断的橡皮筋。
“手术方案?”顾建国问。
“关节镜手术,重建韧带。如果半月板损伤不严重,可以修复;如果严重,可能需要部分切除。”医生指着片子的几个点,“手术本身是成熟的,但恢复期很长。第一阶段,术后六周,完全不能负重,需要拐杖。第二阶段,六周到三个月,开始康复训练,但只能轻度活动。第三阶段,三个月到六个月,逐步恢复运动能力。但要想回到受伤前的运动水平……”医生顿了顿,看着顾阳,“可能性不大。尤其是急停、变向、跳跃这些对膝盖压力大的动作,最好避免。”
病房里很安静。顾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没说话。但林晚看见,他握着床单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手术什么时候做?”顾建国问。
“如果你们同意,明天上午第一台。我主刀。”医生说,“术后需要在医院观察一周,然后可以出院,但需要定期复查,坚持康复训练。”
“好。”顾建国点头,“我们同意手术。”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术前注意事项,然后带着实习生离开。门关上后,病房里重新陷入沉默。
“爸,”顾阳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手术前,我想去一趟清华。”
顾建国皱眉:“你的腿……”
“坐轮椅去。”顾阳说,眼睛里有种固执的光,“就去物理系大楼,看看实验室。就一个小时。”
顾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点头:“好。我安排。”
他走到窗边继续打电话。顾阳转过头,看向林晚,眼神亮了起来:“你跟我一起去。去看看张明宇在的实验室,顺便……我想看看真正的物理实验室长什么样。”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重新焕发的神采,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对知识,对可能,对新世界的渴望。然后他点点头:
“好。一起去。”
上午九点,一辆改装过的商务车停在医院楼下。顾阳被护士和司机小心地抬上车,轮椅固定好。林晚坐在他旁边,顾建国坐在副驾驶。
车开往清华。北京的街道很宽,车流如织,高楼林立。顾阳一直看着窗外,眼神很专注,像在记住这个城市的每一个细节。
“我以前来北京,都是比赛或者集训,”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住酒店,去球场,回酒店。从来没好好看过这个城市。原来……这么大。”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顾阳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苍白,但轮廓清晰。那颗褐色的小痣在耳后,像一个安静的标记。
车在清华物理系大楼前停下。张明宇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他穿着羽绒服,围着围巾,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顾阳!”他看见轮椅上的顾阳,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你的腿……”
“伤了,没事。”顾阳说,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说自己,“带我们看看实验室?”
“好,跟我来。”
张明宇推着轮椅,林晚跟在旁边,顾建国走在最后。大楼里很安静,寒假,学生不多。他们坐电梯上楼,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实验室门大多关着,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复杂的仪器:巨大的真空腔,精密的激光系统,密密麻麻的电线管路。
最后他们停在一间实验室前。门上贴着标签:“量子信息与量子计算实验室”。张明宇刷卡开门。
里面很大,分割成几个区域。最显眼的是一排机柜,里面闪烁着各色指示灯,是低温制冷系统。旁边是光学平台,上面架设着复杂的透镜、反射镜和探测器。再往里是工作区,几台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代码。
“这就是我最近在用的模拟平台。”张明宇指着其中一台电脑,“用经典计算机模拟小型量子电路。虽然不能和真正的量子计算机比,但用来验证算法和纠错方案足够了。”
顾阳转动轮椅,慢慢靠近。他看着那些仪器,那些屏幕,那些复杂的装置,眼睛睁得很大,像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孩子。
“这些……都是做什么的?”他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
张明宇开始讲解。他讲量子比特的编码,讲逻辑门的操作,讲纠错码的原理。语速很快,很兴奋,时不时在白板上写公式。顾阳听得专注,不时提问。林晚也听着,他能跟上大部分内容,但有些细节需要思考。
顾建国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儿子在轮椅上,仰着头,眼睛发亮地听着那些复杂的物理概念,手里无意识地比划着,像在理解什么三维结构。那个表情,他很久没在顾阳脸上见过了——不是训练时的专注,不是比赛时的紧张,而是一种纯粹的、对新知识的渴望。
讲了大概半小时,张明宇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我是不是讲得太快了?”
“没有。”顾阳说,眼睛还盯着白板上的公式,“那个表面码,你说它可以容忍15%的噪声,是怎么算出来的?是通过模拟,还是有理论证明?”
张明宇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有理论证明!是2012年一篇PRL文章里给出的阈值计算,基于统计力学和相变理论。我找给你看……”
他转身去开电脑,调出论文。顾阳转动轮椅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盯着屏幕,开始讨论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顾阳的侧脸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专注,兴奋,苍白但生动。他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像在模拟某种计算。那颗褐色小痣在耳后,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时隐时现。
这一刻,林晚忽然明白了顾建国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顾阳真正的天赋,也许真的不在球场。那种能迅速抓住问题核心的直觉,那种对结构和模式的敏感,那种在复杂中寻找简洁的思维——这些,都是顶尖科学家需要的品质。只是之前,被篮球,被竞赛,被那些“应该”和“必须”掩盖了。
而现在,一扇门关上了。但另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虽然是被迫的,虽然是伴随着疼痛和失去的。但门,确实在打开。
顾建国走过来,站在林晚身边,也看着那两个沉浸在物理世界里的少年。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声音很轻,但林晚听清了:
“谢谢你。”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顾建国的侧脸在实验室的灯光下,依然严肃,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柔和。
“谢什么?”林晚问。
“谢谢你在。”顾建国说,目光依然落在顾阳身上,“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在。在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让他看见,他还有。”
林晚没说话,只是转回头,也看着顾阳。顾阳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张明宇频频点头,两人完全沉浸在那个由公式和逻辑构成的世界里,忘记了疼痛,忘记了石膏,忘记了那些不确定的未来。
也许,这就是“爽”的真正含义——不是在顺境中轻松获胜,而是在绝境中找到新的路。不是在失去时哀叹,而是在废墟上重建。不是在黑暗中等待,而是在黑暗中,为自己点亮一盏灯。
然后发现,那盏灯照亮的,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
虽然点灯的过程很痛。
虽然重建的过程很难。
但光,确实亮起来了。
在顾阳的眼睛里,在那个他从未真正探索过的物理世界里,在这个充满可能性的、疼痛但真实的清晨。
光,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