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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呼吸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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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一点五十分,林晚站在体育馆门口。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台阶,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黑线。他来得有点早——或者说是刻意早了十分钟。他不喜欢迟到,更不喜欢让别人等。帆布包里装着水、毛巾和那本黑色笔记本,笔记本的硬壳硌在肩胛骨上,有细微而确切的痛感。
两点整,顾阳的单车准时拐过街角。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运动背心,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扣子没系,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单车骑得很快,到跟前时猛一刹车,车轮在水泥地上擦出短促的声响。
“等很久了?”顾阳跳下车,额角有层细密的汗。
“刚到。”林晚说。
顾阳锁好车,从车篮里拎出个运动包甩到肩上。阳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勾勒出少年人初具雏形的肌肉线条——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的那种,是常年运动自然形成的,流畅而舒展。背心领口开得有些低,能看见锁骨凸起的弧度,和下面那片被阳光晒成浅蜜色的皮肤。
林晚移开视线。
体育馆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顶灯没全开,几束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先热身。”顾阳把包扔在地上,开始活动手腕脚踝。他的动作很专业,每个关节都活动到位,背心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布料下的肩胛骨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林晚学着他的样子做,但动作生涩。
“不是这样。”顾阳走到他身后,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转肩,像这样——”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温度清晰得惊人。林晚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顺从地跟着他的引导转动肩膀。顾阳站得很近,近到林晚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汗味,混着某种柑橘调沐浴露的余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棉布气息。
“对,慢慢来。”顾阳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带起的气流拂过林晚颈侧细小的绒毛。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不是触碰,是比触碰更近一步——体温的传导,气味的交织,呼吸频率的悄然同步。林晚垂下眼睛,看见自己运动鞋的鞋尖和顾阳的鞋尖几乎挨在一起,阴影重叠。
热身做了十分钟。然后顾阳抱起篮球,在手里转了转:“今天教你怎么用腰腹发力。你上次投篮全靠手臂,容易累,还不准。”
他走到三分线外,示范了一个标准的跳投。起跳,挺腰,手腕下压——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咚”一声砸在篮筐前沿,没进。
顾阳啧了一声:“失误。”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投篮的瞬间,顾阳的身体绷成一张弓,从脚踝到指尖都透着力量感。落地时他微微屈膝缓冲,背心掀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汗水顺着脊柱的沟壑滑下,消失在运动裤松紧带边缘。
“你来。”顾阳把球传过来。
林晚接住。皮革表面还残留着顾阳掌心的温度,有点潮。他走到同样的位置,回忆刚才看到的动作。
“脚分开,与肩同宽。”顾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林晚照做。
“腰挺直,别往前倾。”
一双手按在了他的腰侧。
林晚呼吸一滞。
顾阳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圈住他半个腰。手指按在两侧髂骨上方,拇指抵着后腰的凹陷。那里的皮肤薄,能清晰感觉到顾阳指腹的纹路,和掌根那层薄茧。
“这里发力。”顾阳轻轻按了按他的腰肌,“不是用手臂扔,是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推出去。起跳的瞬间,腰腹收紧,把力传上去。”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热气拂过林晚耳廓,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林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他起跳,按照顾阳说的,腰腹发力,手腕下压——
球飞了出去。弧线比上次高,但还是偏了,打在篮板上弹开。
“好多了!”顾阳松开手,跑去捡球,“再来,这次注意手腕的角度。”
手离开的瞬间,腰侧那圈皮肤骤然变凉。林晚站在那里,感受着那圈凉意慢慢扩大,然后被体温重新覆盖。
他们练了一个小时。顾阳很耐心,纠正每一个细微的错误——手指张开的角度,肘关节的位置,视线聚焦的点。他的触碰越来越自然,扶手腕,按肩膀,托手肘。每一次接触都很短暂,恰到好处地停留在“教学”的范畴,但每一次都在林晚皮肤上留下印记。
是温度。顾阳的体温比他高,手掌总是热的,甚至有点烫。是触感。他指腹有茧,掌心有纹路,按压时力道沉稳。是气息。他说话时离得很近,呼吸带着薄荷糖的清凉,混着运动后的热气,一阵一阵扑在林晚颈侧。
林晚很少出汗,但今天额角湿了,碎发黏在皮肤上。他撩起衣摆擦汗时,瞥见顾阳在看自己。目光落在他腰腹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休息会儿。”顾阳走到场边坐下,仰头灌了半瓶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滴在锁骨窝里,聚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拧开水瓶,小口地喝。水是凉的,滑过喉咙时缓解了那股燥热。
“你学东西很快。”顾阳说,没看他,眼睛望着空荡荡的球场。
“你教得好。”
顾阳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场馆里荡开:“我妈以前说,我当老师肯定不行,没耐心。”
“你有耐心。”林晚说。这是真话。顾阳今天重复了无数次同样的动作,语气从没不耐烦。
“只对某些事有耐心。”顾阳转过头看他。他眼睛里有种很专注的光,像在审视什么珍贵的东西,“比如篮球。比如……”
他没说完,但目光落在林晚脸上,从额头到下巴,细细地看了一遍。那目光有重量,林晚感觉脸颊那片的皮肤微微发烫。
“比如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顾阳没回答,只是又转回头去。他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手臂的线条完全展露——小臂有清晰的分线,腕骨突出,手指修长但骨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林晚看着那只手,想起它按在自己腰上的感觉。温热,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林晚。”顾阳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转学来南江?”
问题来得突然。林晚沉默了几秒,说:“父母工作调动。”
“喜欢这里吗?”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那临山呢?喜欢那里吗?”
林晚想了想:“也不喜欢。”
顾阳笑了:“那你喜欢哪里?”
“不知道。”林晚说,这是实话。他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因为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属于他。临山不是,南江也不是。
“我喜欢体育馆。”顾阳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在这里,我就是我自己。不是顾书记的儿子,不是年级前十,不是篮球队队长。就只是顾阳,一个喜欢打篮球的普通高中生。”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高处那些没开的灯。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那颗小痣在耳后,被碎发半掩着,若隐若现。
“你在这里打球的时候,”林晚开口,声音很轻,“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林晚斟酌着用词,“更真实。”
顾阳转过头,看着他。场馆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马路隐约的车声,和更远处工地的施工声。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也是。”顾阳说。
“什么?”
“你看我的时候,也很真实。”顾阳说,“不是看顾书记的儿子,不是看年级前十,也不是看篮球队队长。就是看顾阳,一个普通高中生。”
林晚没说话。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那么凉了,但滑过喉咙时,还是缓解了某种干渴。
“这很难得。”顾阳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在我身边,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那些标签。他们要么想靠近,要么想利用,要么想比较。很少有人……只是看着顾阳这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罚球线,捡起地上的篮球。运了两下,然后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很高的弧线,旋转着,精准地落入篮筐。
“唰”的一声,清脆,干净。
顾阳保持着投篮后的姿势,手臂伸展,指尖朝前。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汗水浸湿了背心,布料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肩背和腰腹的线条。少年人的身体,正在褪去孩童的圆润,向着成年人的棱角过渡——那种过渡期的青涩和力量感,在这个瞬间无比鲜明。
林晚看着他,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不是刻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像看见一幅画,一首诗,一件完美的事物时,人会不自觉地停止呼吸,怕惊扰了那份完整。
顾阳收回手,转过身。他脸上有汗,额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亮得像刚被水洗过。
“再来?”他问,嘴角带着笑。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这次你自己来。”顾阳把球递给他,“我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林晚接住球。皮革表面还是温的,有顾阳掌心的湿意。他走到三分线外,摆好姿势,回忆这一个小时学到的所有——脚分开,膝微屈,腰挺直,视线聚焦,腰腹发力,手腕下压——
他起跳。
身体在空中舒展的瞬间,林晚忽然明白顾阳说的“腰腹发力”是什么感觉。不是手臂在用力,是整个躯干的核心在收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把力量从脚底传导到指尖。
球出手了。
弧线很高,旋转着飞向篮筐。时间好像变慢了,林晚能看见球的每一寸移动,看见它在空中的轨迹,看见它向着那个圆形的目标飞去——
“咚。”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两下,还是没进。
但顾阳吹了声口哨:“漂亮!这次姿势完全对了!”
他跑过去捡球,回来时眼睛发亮:“感觉到了吗?那种发力方式?”
“感觉到了。”林晚说,胸腔里有种陌生的情绪在涌动——是兴奋,还是成就感,他说不清。但那种感觉很好,像打开了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再来一次。”顾阳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次肯定进。”
他们又练了半个小时。林晚投进了第一个球,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次球进篮筐,顾阳都会说“好球”,或者“漂亮”。他的鼓励很直接,不吝啬,眼睛里的光一次比一次亮。
最后一次,林晚投出了一个完美的空心球。“唰”的一声,干净利落。
“漂亮!”顾阳拍手,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搭上林晚的肩膀,“我就说你可以!”
那只手很沉,也很热。林晚能感觉到顾阳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烙在自己肩头。他侧过头,看见顾阳近在咫尺的脸——因为运动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扬起的弧度毫不掩饰。
那一刻,林晚忽然很想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这样耐心,这样专注,这样毫无保留地分享你喜欢的东西?
但他没问。因为答案,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从顾阳看他的眼神,从顾阳触碰他时的自然,从顾阳说“你也很真实”时的语气——他知道答案。
“累了吗?”顾阳问,手还搭在他肩上。
“有点。”
“那今天就到这。”顾阳终于松开手,走去拿包,“走,请你喝东西。”
体育馆旁边有家小卖部,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认识顾阳。
“又带朋友来打球?”老板笑眯眯地问。
“嗯。”顾阳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冰镇可乐,递给林晚一瓶,“我请。”
林晚接过,瓶身冰凉,凝结的水珠很快濡湿了掌心。他拧开瓶盖,气泡涌出的声音很响。
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秋日下午的阳光很温柔,不烫,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下周末还来吗?”顾阳问,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喉结滚动,汗水顺着颈侧滑下,消失在领口里。
“来。”林晚说。
“好。”顾阳笑了,眼睛弯起来,“那说定了。”
他们安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两个人都累了,需要这样并肩坐着,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风吹过汗湿的皮肤,感受可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感受这个平凡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的下午。
林晚小口喝着可乐,余光瞥见顾阳放在凳子上的手。那只手随意地搭在腿上,指节上有打篮球留下的细小划痕,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带有些磨损。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笔快速写下一行字:
“他的手很大,能圈住我半个腰。指腹有茧,掌心有纹路。温度很高,像永远也凉不下来。”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起头,发现顾阳在看他。
“写什么呢?”顾阳问,眼睛里有好奇。
“笔记。”林晚说,把本子放回包里。
“什么课的笔记要现在写?”
“不是课。”林晚顿了顿,“是……日记。”
顾阳挑眉:“你还写日记?”
“偶尔。”
“都写什么?”
“想到什么写什么。”
顾阳没再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可乐。但他看着林晚的眼神,多了点别的东西——是探究,也是理解,好像突然明白了这个总是安静的转学生,内心有一个多么丰富而私密的世界。
“走吧。”顾阳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很近。”
“顺路。”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傍晚的风起来了,吹得梧桐叶哗哗响。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像某种亲密的舞蹈。
到公交站时,7路车刚好进站。
“车来了。”林晚说。
“嗯。”顾阳看着他,“周一见。”
“周一见。”
林晚上车,投币,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他看向窗外——顾阳还站在那里,单脚撑地,跨在单车上,目送着公交车离开。
他朝顾阳挥了挥手。
顾阳也挥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傍晚的光线里,很干净,很明亮。
公交车拐过街角,顾阳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林晚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腰侧那圈皮肤,还在隐隐发热。好像顾阳的手还按在那里,带着温度和力量,告诉他怎么发力,怎么起跳,怎么把球投进那个圆形的目标。
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柑橘,阳光,还有那种独属于少年的、蓬勃的生命气息。
林晚睁开眼睛,从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他教我投篮的时候,呼吸喷在我脖子上。很烫。像要把那块皮肤烧穿。”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窗外是流动的城市风景。黄昏正在降临,天空从浅蓝过渡到橙红,云朵被染成金边。
林晚想起顾阳说“我喜欢体育馆,在这里我就是我自己”时的眼神。那种渴望自由的眼神,和他平时那种完美的、得体的笑容,判若两人。
也想起苏晴红着眼睛说“我只是很难过”时的样子。
还想起父亲说“要有分寸”时的语气。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硬壳硌在胸前,像某种秘密的重量。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周敏在厨房做饭,林建国在客厅看新闻。晚饭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下周要期中考试了。”周敏说,“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需要妈妈帮你找补习老师吗?”
“不用。”
林建国从新闻里抬起头:“你姑姑今天打电话来,说给你收拾好了房间。你去看过了吗?”
“还没。”
“周末去看看。有什么需要的,跟姑姑说。”
“嗯。”
晚饭后,林晚回房间写作业。但摊开数学试卷,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盯着卷子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阳。
“到家了?”
“嗯。”
“我在写物理作业,好难。”
“哪道?”
“最后一道大题,电路图那个。”
“等我拍给你。”
林晚放下手机,翻开物理练习册,找到那道题。他拍下自己的解题过程,发给顾阳。过程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有标注。
过了一会儿,顾阳回复:“看懂了!谢啦。”
“不客气。”
“你物理真好。”
“还好。”
“下次教我物理,我教你打球,公平交易。”
“好。”
对话在这里结束。林晚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个匿名聊天群的截图——陈浩之前发给他,他一直没删。截图里,那张照片还在,顾阳的手扶着他的手腕,两人的身影在灯光下靠得很近。
林晚放大照片,仔细看。看顾阳专注的侧脸,看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看两人之间那窄窄的、却又无限宽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体育馆,顾阳的手按在他腰上的感觉。那种触感,和照片里握住手腕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好像没什么不同。都是触碰,都是温度,都是顾阳。
但又好像完全不同。腰是更私密的地方,是T恤下摆偶尔掀开会露出来的皮肤,是只有自己洗澡时才会触碰的部位。而手腕是公开的,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是握手时会被碰到的地方。
可为什么,腰上的触碰感觉更烫?
林晚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顾阳的手按在他腰上时,他呼吸停了一瞬。当顾阳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时,那块皮肤像被火星溅到。
他把手机锁屏,重新拿起笔,开始写数学题。但写着写着,笔尖在纸上画出了一道弧线——那是篮球的轨迹,从指尖飞出,旋转着,飞向篮筐。
然后“唰”的一声,落入网中。
就像某个念头,轻轻落下,在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夜深了。林晚写完作业,洗漱完,躺在床上。他关了灯,但没拉窗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他想起顾阳投篮时的样子。身体绷成一张弓,充满力量,又充满美感。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釉。
又想起顾阳喝可乐时滚动的喉结。
想起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想起他说“你也很真实”时的眼神。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的味道,是母亲今天晒过的。但在这个味道下面,他好像还能闻到体育馆的气味——灰尘,旧木头,汗水,还有顾阳身上那种柑橘调的气息。
那些画面,那些气味,那些触感,在黑暗里一遍遍重播。
最后定格在顾阳那个笑容上——在傍晚的公交站,挥手告别时的笑容。干净,明亮,毫无阴霾。
林晚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光滑的皮肤和温热的体温。
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某个掌心的印记。
某个温度很高、永远也凉不下来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