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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影的轮廓 ...

  •   期中考试前的周末,整个实验中学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图书馆座无虚席,走廊里随处可见抱着笔记背诵的学生,连空气都带着紧绷的、纸张与焦虑混合的气味。

      林晚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数学、化学三本练习册,他已经坐了两个小时。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提前落下,在风中打着旋。

      “林晚。”

      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抬头,看见顾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历史笔记。

      “能坐吗?”顾阳用口型问,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林晚点点头。顾阳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但木质椅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依然清晰,引来附近几个学生不满的侧目。

      顾阳抱歉地笑了笑,把书包放在地上,开始整理笔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背后,头发比平时更乱些,额前几缕快垂到眼睛。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你没睡好?”林晚低声问。

      “昨晚背历史背到两点。”顾阳揉揉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我爸说这次期中考试不能掉出年级前十。”

      林晚没接话,视线落在顾阳翻开的笔记本上。字迹不算工整,但条理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页边还画了些小图——是历史事件的简笔画,虽然潦草但很有神韵。

      “你画的?”林晚用笔尖指了指一幅“赤壁之战”的小图。

      顾阳低头看了眼,有点不好意思:“背书太无聊,随手画的。”

      “画得不错。”

      顾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喜欢?”

      “嗯。”

      顾阳没说话,但林晚注意到,他耳尖有点红。那颗小痣在耳后,被碎发半掩着,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时隐时现。

      两人各自复习。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林晚在做物理题,一道关于电路的综合大题。他画电路图,列方程,一步步推导。做到最后一步时,卡住了——某个参数的取值需要查表,但他没带物理手册。

      “用我的。”顾阳把一本厚厚的《物理公式与数据手册》推过来,手指在要查的那页做了个标记。

      林晚接过,手指无意间擦过顾阳的手背。很短暂的接触,但顾阳的手背温度比他高,皮肤干燥,能摸到清晰的骨节。

      “谢谢。”林晚说,翻开手册,找到需要的数据。

      “这题我昨天也做了。”顾阳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做到哪一步了?”

      林晚把草稿纸推过去,上面是详细的演算过程。顾阳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题时有个小习惯——会用笔尾无意识地敲下巴,敲得很轻,有规律的嗒、嗒声。

      “这里。”顾阳用笔尖点了点林晚的某一步,“这个公式用错了,应该用修正后的,因为题目说导线有电阻。”

      林晚仔细看,确实错了。他改过来,重新计算,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对了。”顾阳说,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我昨天就错在这里,想了半个小时才反应过来。”

      林晚看了他一眼。顾阳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那种疲惫被短暂的成就感冲淡了。他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平时不太明显,但这样近距离能看见。

      “你物理其实不差。”林晚说。

      “跟你比差远了。”顾阳靠回椅背,伸了个懒腰。卫衣随着动作向上缩,露出一截腰腹。是紧绷的、线条分明的少年人的腰,皮肤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林晚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练习册。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动,组成不了有意义的公式。

      “休息会儿?”顾阳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阅览室。走廊里人少了很多,大部分学生还在里面埋头苦读。他们走到楼梯间的拐角,那里有扇大窗户,能看到楼下的操场。

      顾阳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递给林晚一颗。糖纸剥开时有细碎的声响,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下周末,”顾阳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我可能不能去打球了。”

      “为什么?”

      “我爸给我报了个数学竞赛的集训班,周六周日全天。”顾阳说这话时没看林晚,眼睛盯着操场上空无一人的跑道,“他说篮球可以打,但不能影响正事。竞赛拿奖对自主招生有帮助。”

      林晚没说话,只是慢慢含着那颗糖。薄荷的凉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腔。

      “你会去吗?”他问。

      “能不去吗?”顾阳笑了,笑容有点苦,“我爸连名都报了,钱都交了。他说这是为我好。”

      为我好。林晚想起父母也常说这句话。转学是为他好,去姑姑家是为他好,什么都是为他好。可从来没人问过他,他觉得什么好。

      “那你什么时候打球?”林晚问。

      “不知道。”顾阳说,声音低下去,“可能……就没了。”

      他说“就没了”三个字时,语气很平静,但林晚听出了里面的东西。是认命,是放弃,是把某种珍贵的东西亲手埋葬的平静。

      “可惜了。”林晚说,“你投篮的姿势,已经很像样了。”

      顾阳转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你也是。”顾阳说,“你学得很快。再练几个月,说不定能进校队。”

      “我不喜欢打比赛。”

      “那你喜欢什么?”

      林晚被问住了。他喜欢什么?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看书?不算喜欢,只是习惯。学习?也不算,只是必须做的事。他活了十六年,似乎从没真正喜欢过什么,像顾阳喜欢篮球那样的喜欢。

      “不知道。”他说。

      顾阳看了他很久,然后说:“林晚,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有点像?”

      “哪里像?”

      “都在做别人觉得对的事。”顾阳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转学,我补课。你复习,我竞赛。我们都走别人铺好的路,没人问我们想不想走。”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顾阳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琥珀。此刻那里面有种很深的疲惫,是十六岁少年不该有的疲惫。

      “但你有篮球。”林晚说。

      “曾经有。”顾阳纠正他,“以后可能没了。”

      “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爸的?”

      顾阳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因为我是他儿子。因为他给我的一切——实验中学的名额,市领导儿子的身份,以后的好大学,好工作——都是用‘听话’换来的。很公平,不是吗?”

      林晚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们深夜的叹息,想起他们为他转学托的关系,想起他们说“要争气”时的眼神。好像天下的父母都一样,用“为你好”编织一张网,把孩子罩在里面,慢慢收紧。

      “不过,”顾阳忽然站直身体,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完美的顾阳,“跟你说这些干嘛。走吧,继续复习,还有好多没背。”

      他转身往阅览室走,背影挺得很直,脚步很稳。但林晚看见了——在他转身的瞬间,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熄灭了。像一盏灯,被谁轻轻按掉了开关。

      那天下午,他们复习到图书馆闭馆。走出大门时,天已经暗了,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

      “你怎么回去?”顾阳问,把书包甩到肩上。

      “公交。”

      “我骑车,顺路送你到车站?”

      “好。”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街灯还没全亮,天空是深蓝色的,最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橙红。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橱窗里的光温暖而遥远。

      “林晚。”顾阳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顾阳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我偷偷逃一次集训,去打球,你会来吗?”

      林晚转头看他。顾阳没看他,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清晰。

      “什么时候?”林晚问。

      “不知道。可能就是某个下午,我突然不想去了,就溜出来。给你发消息,你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好。”林晚说。

      顾阳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街灯在这一刻亮了,暖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顾阳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就这么说定了。”他说,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像两个共谋者在制定一个秘密计划。

      公交站到了。7路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爸那边……”林晚开口,但没说完。

      “我会想办法。”顾阳说,语气轻松,“大不了挨顿骂。反正他骂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听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习惯,是麻木,是用笑容包裹起来的无可奈何。

      车来了。林晚上车前,顾阳叫住他。

      “这个给你。”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塞到林晚手里,“我整理的历史重点。你……可能用得上。”

      笔记本是普通的横线本,封面是深蓝色。林晚翻开,里面是顾阳的字迹,还有那些简笔画。每一页都写得很满,重点用红笔圈出,页边有批注,字迹比他平时工整很多。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林晚问。

      “昨晚。”顾阳说,摸了摸后颈,“反正也睡不着,就整理了一下。你不是历史不太好嘛。”

      林晚记得自己只提过一次,说历史年代老是记混。那是在两周前的课间,随口说的。顾阳记住了。

      “谢谢。”他说,把笔记本收进书包。

      “不客气。”顾阳挥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车开了。林晚坐在老位置,从车窗看出去,顾阳还站在原地,跨在单车上,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他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漂亮的楷书写着:

      “历史重点整理_by顾阳”

      下面是日期,和一行小字:“祝考试顺利:)”

      林晚一页页翻过去。从夏商周到明清,每个朝代的重大事件、关键人物、意义影响,都列得清清楚楚。顾阳的字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哪些是清醒时写的,哪些是熬夜困倦时写的。页边的简笔画越来越多——秦始皇统一六国时的小人举着剑,张骞出使西域的骆驼,郑和下西洋的宝船……虽然简单,但生动有趣。

      翻到最后一页,林晚愣住了。

      那页没有历史内容,只有一幅画。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很轻,但很细腻。画的是一个男生的侧影,靠在窗边,低头看书。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是林晚。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快,几乎要飞起来:

      “图书馆,10月17日下午,阳光很好。”

      林晚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他很安静,很专注,是连他自己都没见过的样子。顾阳抓住了某些他从未注意的细节——比如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点下巴,比如他看书时睫毛会微微颤动,比如他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有种冷淡的柔和。

      公交车到站了。林晚合上笔记本,收进书包最里层。下车时,他感觉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在出汗。

      回到家,父母已经吃过晚饭了。周敏给他热了菜,坐在对面看他吃。

      “复习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别太累,注意身体。”周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晚晚,爸爸妈妈下个月就要走了。你去姑姑家……”

      “我知道。”林晚打断她,“我会好好的。”

      周敏眼睛红了。她伸手想摸林晚的头,但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事。”林晚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回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他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又翻开最后一页,看那幅画。

      看了一会儿,他拿出自己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

      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他画了我。在阳光很好的下午。”

      写完,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楼房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

      林晚想起顾阳说“我们有点像”时的眼神。那种疲惫的、认命的、但又有一丝不甘的眼神。

      也想起他说“偷偷逃一次集训”时,那种孩子气的狡黠。

      还想起他把笔记本塞给自己时,手指的温度。

      林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光滑的皮肤和温热的体温。

      但他总觉得,那里被谁的目光抚摸过。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在他低头看书的时候。

      有个人在画他。用铅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下了他的侧影。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自己被看见了——不是作为“转学生林晚”,不是作为“那个成绩还不错的男生”,就是作为林晚这个人,被看见了。

      被顾阳看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阳。

      “到家了?”

      “嗯。”

      “笔记本看了吗?”

      “看了。”

      “画得……还行吗?”

      “很好。”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考试加油。”

      “你也是。”

      对话结束。林晚按灭屏幕,躺到床上。他没开灯,就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图书馆里顾阳疲惫的侧脸,递给他薄荷糖时修长的手指,说“我们有点像”时眼里的光,还有那幅画,那行字:“图书馆,10月17日下午,阳光很好。”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母亲新晒的,有阳光的味道。但在这个味道下面,他好像闻到了图书馆旧书的油墨味,薄荷糖的清凉,还有顾阳身上那种干净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那些气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独特的印记,刻在了这个下午的记忆里。

      窗外传来风声,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秋天真的深了。

      林晚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见了那幅画。画里的他安静,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

      而画这幅画的人,就坐在对面,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勒。一笔,一笔,把他留在了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留在了一本蓝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留在了某个十六岁少年,不能说出口的、隐秘的注视里。

      那一夜,林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打篮球,顾阳在旁边教他。但球总是投不进,一次次砸在篮筐上,弹回来。顾阳说:“别急,我教你。”

      他走过来,手按在林晚腰上。温度很高,烫得林晚一颤。

      然后顾阳说:“你看,要这样——”

      梦里的林晚转头看他。顾阳的眼睛在梦里有种奇异的光,像琥珀,又像深潭。他说:“林晚,我们逃吧。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打一辈子的球。”

      林晚想说好,但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梦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林晚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跳得很快。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梦的碎片还在脑海里漂浮——顾阳的手,顾阳的眼睛,顾阳说的那句话。

      “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打一辈子的球。”

      林晚下床,走到书桌前,翻开黑色笔记本。在昨天那行字下面,他又加了一句:

      “他问我,如果我们逃,我会不会跟他走。”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他继续写:

      “在梦里,我想说好。但说不出来。”

      “因为知道,那只是个梦。”

      写完,他合上本子。窗外,天渐渐亮了。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期中考试的第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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