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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声的考场 ...

  •   期中考试周像一场无声的潮汐,席卷了整个实验中学。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焦虑混合的气味,走廊里随处可见低头默诵的学生,每个人都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着等待释放的瞬间。

      林晚坐在第三考场靠窗的位置。晨光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在他摊开的笔袋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界限。他低头检查文具——两支黑色水笔,一支2B铅笔,橡皮,尺规。手指抚过笔身冰凉的塑料外壳,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监考老师抱着密封试卷袋走进来,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是个陌生的女老师,戴着细边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大理石雕像。

      “考试期间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物品,不得……”

      林晚没听完。他侧过脸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红色的跑道在秋日阳光下像一道燃烧的线。顾阳此刻应该在第一考场——那是年级前三十名的专属考场,在教学楼另一侧的顶楼。

      他想起昨天顾阳给他的那本蓝色笔记本。昨晚复习到深夜时,他又翻了一遍,手指拂过那些简笔画,停留在最后一页那幅侧影上。铅笔线条很轻,但每个细节都精准——他低头时额发垂落的角度,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还有抿成一条直线的、色泽偏淡的嘴唇。

      顾阳画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现在开始分发试卷。”

      密封条被撕开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林晚收回视线,坐直身体。试卷从前排传下来,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干枯的落叶。

      第一科是语文。林晚先翻到作文题——《路口》。很宽泛的题目,可以写实,也可以写虚。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空停顿了三秒,然后落下。

      他写临山县老汽车站旁的那个十字路口。写雨天里撑伞等车的老人,写飞驰而过的摩托溅起的水花,写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过斑马线时掌心的温度。写十四岁那年夏天,父亲在饭桌上宣布要举家搬去南江时,那个看不见的、人生的路口。

      文字从笔尖流出来,冷静,克制,但每个句子底下都藏着暗流。写到最后一段时,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在空中划出犹豫的弧线,最终落在窗台上,叶柄还微微颤动。

      林晚低下头,补上最后一句:“有些路口,我们以为自己选择了方向。后来才知道,是路口选择了我们。”

      交卷铃响时,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圆润的墨点。

      课间休息二十分钟。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喧哗声像煮沸的水。林晚穿过人群去厕所,在楼梯拐角处看见了顾阳。

      他正靠着栏杆和王锐说话,侧脸的线条在走廊顶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大概是感觉到了视线,顾阳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找到了林晚。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他们短暂地对视。顾阳的眼睛在人群的缝隙里亮了一下,像暗室里突然划亮的火柴。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一个只有林晚能读懂的、属于他们之间的暗号。

      林晚垂下眼,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时,他闻到了顾阳身上很淡的薄荷糖味道,混着考场里带出来的、纸张和油墨的气息。

      “林晚。”顾阳叫住他,声音不高,但在嘈杂中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林晚停住脚步,回过头。顾阳已经站直了身体,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纯白的T恤。他比周围大多数男生都高半头,这个高度让他有种天然的、带着压迫感的俊朗。

      “作文写的什么?”顾阳问,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但眼睛很专注。

      “路口。”林晚说。

      “我也写的路口。”顾阳笑了,那颗褐色的小痣随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动了动,“不过写的是篮球场上的假动作突破,左还是右的选择。”

      很顾阳的答案。直接,生动,充满他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

      “你呢?”顾阳往前走了半步,拉近距离。这个动作很自然,但林晚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视线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老汽车站。”林晚说,声音比平时低。

      顾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挺好。”

      他没说“怎么个好法”,但林晚听懂了。那种“我明白你在写什么”的懂得,比任何具体的评价都更有分量。

      “下午数学,”顾阳说,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无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一个很细微的、只有打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最后一道大题,记得用向量法,比建系快。”

      “好。”林晚说。

      预备铃响了。人群开始向各自的考场涌动。顾阳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但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林晚捕捉到了里面的东西——是鼓励,也是某种隐秘的期待,像在说“别让我失望”。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顾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今天把校服穿得很规整,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好了,是那种“好学生”的标准打扮。但肩背的线条依然撑起了布料,透出底下流畅的肌肉轮廓。走路时步伐很大,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下午的数学考试果然很难。林晚做到倒数第二题时卡住了,复杂的几何图形在眼前旋转,像一团解不开的线。他闭上眼,深呼吸,脑海里忽然响起顾阳的声音:“用向量法,比建系快。”

      他重新审题,放下直尺,开始在草稿纸上列向量方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教室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光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答题卡上,把那些黑色的字迹照得发亮。

      解出来了。他写下最后一步,答案清晰而简洁。抬起头时,发现监考老师正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桌角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那是顾阳给的笔记本,他带进了考场,压在文具袋下面。

      林晚垂下眼,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粗糙的纸质触感,边角已经有些卷曲。他想起顾阳昨晚整理笔记时的样子——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睫毛垂下时在眼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暗影,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那颗小痣在耳后若隐若现。

      “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提醒。

      林晚收回思绪,检查最后一道大题。这是道函数题,需要画图分析。他拿起尺规,手很稳,线条干净利落。图画好时,他忽然想起顾阳画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个侧影——也是这样的线条,轻而准,抓住了某种神韵。

      交卷铃响,他放下笔,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麻。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远处的楼房亮起了零星的灯。

      考完试的学生们像泄了闸的洪水涌出教室。林晚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往外走。在楼梯口,他又看见了顾阳。

      这次顾阳是一个人,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眉头微微蹙着,是那种思考难题时会有的表情。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打招呼,他抬起头,笑容立刻回到脸上——标准的、无可挑剔的顾阳式笑容。

      但林晚看见了那个笑容出现之前的零点几秒。在那短暂的间隙里,顾阳脸上有种真实的疲惫,是那种卸下所有伪装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然后顾阳看见了他。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程式化的明亮,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暖意的光。

      “考得怎么样?”顾阳收起手机,走过来。他比林晚高半个头,走近时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平视。

      “还行。”林晚说,“向量法确实快。”

      顾阳眼睛弯起来:“我就说吧。”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周围都是人,喧闹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但林晚觉得,他和顾阳之间有一小片安静的空间,像暴风眼,外面的狂风暴雨都与之无关。

      “明天考理综,”顾阳说,声音在嘈杂中很清晰,“你强项。”

      “你也不差。”

      “我物理还行,化学头疼。”顾阳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孩子气,“那些方程式,记了又忘。”

      “晚上我把笔记拍给你。”林晚说。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平时会主动做的事。

      顾阳也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这么好?”

      “公平交易。”林晚说,想起顾阳之前的话,“你教我打球,我教你化学。”

      “成交。”顾阳伸出手。

      林晚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有薄茧。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住。

      顾阳的手很热,掌心干燥,握得很用力,但很快就松开了。那个握手很短暂,短到周围没人注意到。但林晚感觉到了一种温度——比体温更高,像某种烙印,留在皮肤表层以下的地方。

      “明天加油。”顾阳说,眼睛里有种很亮的东西。

      “你也是。”

      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开。顾阳去车棚取车,林晚走向公交站。走出几步,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顾阳正弯腰开锁,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夕阳从侧面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在发光。

      林晚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还能感觉到顾阳掌心的温度。

      公交车上很挤。林晚被挤在角落里,鼻尖几乎要碰到车窗玻璃。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和额前被挤乱的碎发。还有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想起顾阳画里的那个侧影。画里的他,也是这样安静,这样疏离。但顾阳用铅笔捕捉到了别的东西——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那种在安静表面下的、涌动的暗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晚掏出来,是顾阳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在车上。”

      “我刚想起来,明天下午考完试,体育馆开放到七点。”

      “然后?”

      “然后,如果不太累的话……要不要来?”

      “你爸的集训班呢?”

      “明天周日,集训班晚上才有课。下午有空。”

      “好。”

      “真的?!”

      “真的。”

      林晚几乎能想象出顾阳发这两个字时的表情——眼睛会亮起来,嘴角会不受控制地上扬,那颗小痣会随着笑容移动位置。他会露出那种很少在别人面前展现的、纯粹的孩子气的开心。

      车到站了。林晚随着人流下车,走进渐浓的暮色里。小区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水泥地上投出一个个圆圈。他踩着那些光圈走,脚步很轻。

      回到家,周敏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和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是熟悉的、属于家的声音。

      “考得怎么样?”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还行。”

      “妈妈炖了鸡汤,补补脑。”周敏说,脸上有努力挤出的笑容,“明天还有一天,坚持住。”

      “嗯。”

      晚饭时,林建国问起考试情况,林晚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父母对视一眼,没再追问。他们知道儿子的性格——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吃完饭,林晚回房间。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书桌一角。他从书包里拿出化学笔记,一页页拍下来,发给顾阳。

      照片发过去不到一分钟,顾阳回复了:“这么多?!”

      “重点都用红笔标了。”

      “看到了……你笔记也太工整了吧,跟印刷的一样。”

      “习惯了。”

      “谢了兄弟。明天请你喝奶茶。”

      “不用。”

      “要的。就这么说定了。”

      林晚没再回复。他关掉对话框,打开相册,翻到前几天在体育馆拍的照片——不是顾阳发的那张比赛照片,是他自己偷偷拍的。照片里,顾阳正在投篮,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张完美的弓,手臂的线条,腰腹的收紧,还有脸上那种全神贯注的表情,都被定格在那一瞬。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下:

      “今天考试,他站在走廊里,校服穿得很规整,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好了。但肩背的线条依然撑起了布料,透出底下流畅的肌肉轮廓。”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点。

      “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那颗小痣在耳后移动位置。但笑容出现之前,有零点几秒的间隙,那里有真实的疲惫。”

      “握手时,他的掌心很热,有薄茧。温度留在皮肤上,很久才散。”

      写到这里,林晚停下笔。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清晰的掌纹,和握笔留下的、浅浅的凹痕。

      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某种触感。干燥的,温暖的,有力的。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约能听见综艺节目的笑声。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林晚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阳弯腰开锁的样子——夕阳给他镀上金边,发梢在发光。还有那个握手,短暂但清晰的温度。

      然后他想起了明天。明天考完试,去体育馆。顾阳会教他打球,会笑,会说“好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手指擦过他的手腕或腰侧。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但在这个味道下面,他好像闻到了体育馆的旧木地板气味,汗水的气味,还有顾阳身上那种清爽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那些气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独特的印记,刻在记忆里。

      像顾阳画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铅笔线条。轻,但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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