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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刻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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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教学楼像一锅骤然沸腾的水。压抑了两天的喧嚣冲破门窗,试卷被抛向空中,欢呼声、抱怨声、对答案的急切询问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林晚慢慢整理好文具。笔尖在反复使用后已有些磨损,橡皮擦剩下一小截,尺规边缘沾着淡淡的石墨痕迹。他把它们一件件收进笔袋,拉链合上的声音轻而脆,像为这两天按下终止符。
走廊里挤满了人。林晚被推搡着向前移动,鼻尖充斥着汗味、纸张油墨味和兴奋躁动的荷尔蒙气息。在楼梯拐角处,他看见了顾阳。
他正被几个男生围着,靠在贴满通知的公告栏边,笑着说什么。深蓝色校服外套的拉链敞开,露出里面那件纯白T恤。也许是刚考完试的缘故,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肩膀舒展,脖颈拉出流畅的线条。一个男生兴奋地比划着最后一道大题,顾阳侧头听着,嘴角噙着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那颗褐色的小痣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隐在耳后那片被光线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褶皱里。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顾阳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找到了林晚。
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顾阳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体育馆,老时间。
林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然后顾阳就转回去了,继续听那个男生说话,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完美无瑕。但林晚捕捉到了那个短暂对视里,顾阳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明亮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确认。
穿过喧嚣的人群,林晚走向车棚。推自行车的学生很多,叮叮当当的响声和笑语混在一起。他找到自己的旧单车——母亲从临山带来的,漆面已经斑驳,但很结实。开锁,推车,汇入放学的人流。
秋日午后的阳光是金色的,懒洋洋地洒在身上。路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林晚骑得不快,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微的脆响。他脑子里很空,既没在想刚结束的考试,也没在想即将到来的训练。只是看着前方被夕阳拉长的、晃动的树影,和远处体育馆白色的屋顶。
到体育馆时,里面已经有人了。几个高中部的男生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啸和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顾阳还没到。
林晚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他拿出物理课本——并不是真的想看,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补等待的空白。书页上的字迹在晃动的光影里模糊成一片。
“等很久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晚抬起头,顾阳正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身影被门口投进来的夕阳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大概是从另一侧的小门进来的,微微喘着气,额角有层细密的汗,几缕黑发湿湿地贴在鬓边。
“刚到。”林晚合上书。
顾阳把肩上的运动包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黑色的无袖运动背心和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线条流畅紧实,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运动背心的领口开得有些大,能看见清晰的锁骨和胸前一小片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皮肤。
“热死了,”顾阳扯了扯领口,用手扇风,“骑过来的路上全是人。”他弯腰从包里拿出篮球,在指尖转了转,球体划出流畅的圆弧。“开始?”
“嗯。”
场地那头的高中生已经打完一局,正在场边喝水休息。顾阳冲他们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带着林晚走到旁边一个空着的半场。
“今天练上篮。”顾阳拍着球,走到篮下,“先看我做一遍。”
他运球,启动,步伐流畅地迈出三步——第一步大而稳,第二步快而轻,第三步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右手托球,手腕柔和地一挑。篮球旋转着,轻轻擦板,落入网中。
落地时他屈膝缓冲,背心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腰腹紧实的肌肉线条和清晰的人鱼线。汗水顺着他脊柱中间的沟壑滑下,消失在运动裤松紧带的边缘。
“看清楚了吗?”顾阳回头问,气息微喘,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林晚点头。其实他没完全看清,注意力被顾阳起跳时绷紧的肩背肌肉,和落地时那截一闪而过的腰腹分散了。
“你来试试。”顾阳把球传过来。
林晚接住球,皮革表面还带着顾阳掌心的温度和湿意。他走到三分线外,深吸一口气,回忆刚才顾阳的动作,运球启动。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起跳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动作是僵硬的,不流畅的。球出手的角度也不对,砸在篮筐边缘,弹了回来。
“节奏不对。”顾阳捡回球,走到他身边,“太急了。上篮最重要的是节奏,像这样——”
他站到林晚身后,很近,但没有直接触碰。林晚能感觉到顾阳身上散发的热度,混着汗水、阳光和某种清爽的皂角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笼罩下来。
“看我脚。”顾阳的声音就在耳后,气息拂过林晚颈侧细小的绒毛,“一,二,三——起跳!”
他示范着步伐,动作慢而清晰。黑色背心下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动,像某种大型鸟类收拢羽翼前的预备动作。林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后颈——那里的皮肤被晒成浅浅的蜜色,发际线处新长出细软的绒毛,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
“看懂了吗?”顾阳转回头。
林晚移开视线:“懂了。”
“那再来。”
这一次,林晚努力模仿顾阳的节奏。运球,迈步,一,二,三——起跳!球出手的瞬间,他感觉腰腹确实在发力,整个动作比刚才连贯了一些。球打在篮板上,弹了一下,还是没进。
“好多了!”顾阳鼓掌,眼睛亮起来,“手腕再柔和一点,别太硬。”
他又示范了几次,每一次起跳和落地都充满力量的美感。汗水顺着他绷紧的小腿肌肉流下,在皮肤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迹。场馆高窗投下的光束里,细小的尘埃围绕着他跳跃的身体缓缓浮动,像某种无声的伴奏。
林晚一遍遍地练习。汗水浸湿了T恤后背,额发黏在皮肤上。他很少这样剧烈运动,肺像要炸开,心跳在耳膜上敲鼓。但他没停,咬着牙,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时,球擦板入网。
“漂亮!”顾阳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兴奋。他跑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拍了下林晚的后背。手掌拍在湿透的布料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温度透过T恤烙在皮肤上。
林晚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视线有些模糊,汗水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给。”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眼前。
林晚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很凉,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他直起身,发现顾阳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欣赏?
“你挺能坚持的。”顾阳说,自己也喝了口水。他喝得很急,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几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滴在锁骨窝里,又继续向下,消失在背心领口深处。
“你教得好。”林晚说,声音因为喘息有些不稳。
顾阳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模糊的温柔。“是你学得快。”他顿了顿,看着林晚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泛红的脸颊,“不过你脸色好白,没事吧?”
“没事。”林晚抬手擦汗,手腕却忽然被握住。
顾阳的手指圈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林晚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和掌心滚烫的温度。
“你脉搏跳得好快。”顾阳说,拇指似有若无地按在林晚手腕内侧的脉搏上。那里皮肤薄,能清晰感觉到血液奔流的节奏——急促,紊乱,像受惊的鸟。
林晚没动,也没抽回手。他看着顾阳,顾阳也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下来的场馆里清晰可闻,一急一缓,渐渐交织在一起。
高中部那边又开始了新一局,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和呼喊声重新响起。但在这个角落,时间仿佛凝滞了。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林晚站在暗处,顾阳站在光里,但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横跨了光与影的界限。
“真的没事?”顾阳又问,声音低了些。
林晚摇头。手腕上的触感太清晰,清晰到他几乎能数出顾阳指纹的纹路。
顾阳松开了手。温度离开的瞬间,林晚手腕那圈皮肤骤然变凉,然后被自己的体温重新覆盖。但那种触感留下了,像一枚看不见的印记。
“休息会儿。”顾阳走到长椅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晚走过去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顾阳从包里拿出毛巾,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汗,然后递给林晚。
“干净的。”他说。
林晚接过。毛巾是深蓝色的,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但更多的是顾阳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了汗水与阳光的气息。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是运动后毛细血管扩张的感觉。
“下周末,”顾阳忽然开口,眼睛望着远处打球的几个人,“我不能来了。”
林晚擦汗的动作停了一瞬:“竞赛班?”
“嗯。全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顾阳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听出了一丝压抑的什么,“我爸亲自送我过去,接我回来。中间不让离开。”
林晚没说话,只是慢慢折好毛巾,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所以,”顾阳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今天可能是最近最后一次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晚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握住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什么时候结束?”林晚问。
“明年三月。省赛结束。”顾阳仰头灌了口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如果进省队,还要接着集训,准备全国赛。”
“你想进吗?”
顾阳沉默了很久。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的节拍。
“想。”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但不是我爸想的那种想。他想的是一等奖,是自主招生加分,是履历上漂亮的一笔。我想的是……”他停住了,没说完。
“是什么?”林晚问。
顾阳转过头,看着他。有那么几秒钟,林晚觉得顾阳要说出什么很重要的话。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就是觉得,打球比较自由。”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来几组?趁天还没黑。”
“好。”
他们又练了半小时。林晚渐渐找到了节奏,上篮的命中率提高了一些。顾阳不再贴身指导,只是站在旁边看,偶尔出声纠正:“手腕!”“步伐!”“起跳时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带着回声,混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组成一种奇异的、属于这个下午的韵律。
最后一次练习结束,林晚投进了一个漂亮的反手上篮。球空心入网,连篮筐都没碰。
“漂亮!”顾阳吹了声口哨,跑过来和他击掌。
手掌相碰的瞬间,林晚又感觉到了那种温度。顾阳的掌心很热,带着汗水的湿意,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有天赋啊你。”顾阳笑着说,眼睛弯起来,那颗小痣又出现在耳后。
天色渐渐暗了。高窗透进来的光从金黄变成橙红,最后变成暗蓝。场馆里的灯没开,阴影从角落里蔓延出来,像潮水一样慢慢上涨。
“该走了。”顾阳看了眼手机,“再晚我妈该打电话了。”
他们收拾东西。顾阳把篮球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间,背心又被掀起一角,这次林晚看见了他侧腰上一道很淡的旧伤疤,大概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
“那是什么?”他问,指了指。
顾阳低头看了眼:“哦,这个。小时候爬树摔的,缝了五针。”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爸打的。”
林晚愣了一下。
“不是他推的,”顾阳解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我摔下来后,他觉得我太皮,又揍了我一顿。伤上加伤,就留疤了。”
他说这话时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介于自嘲和无奈之间。
林晚没说话。他看着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浅色的蚯蚓,趴在顾阳蜜色的皮肤上。他突然很想伸手碰一下,想知道那道旧伤的触感,是平滑的还是凸起的。但他没有动。
顾阳拉好背包,背到肩上。“走吧。”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秋夜的风格外凉,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冷吗?”顾阳问,看着林晚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还好。”
他们在门口分开。顾阳要去车棚另一侧取车,林晚的车停在正门。
“周一见。”顾阳说,挥了挥手。
“周一见。”
林晚看着他走向黑暗中。顾阳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肩膀很宽,腰很窄,走路的姿势带着运动特有的、舒展的节奏感。走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
“林晚。”
林晚停住脚步。
“今天,”顾阳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谢了。”
“谢什么?”
“谢你来。”顾阳说,然后转身,消失在一排自行车后面。
林晚站在原地,听着顾阳开锁、推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夜风更大了,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他抬起头,看见深蓝色的夜空里,已经有几颗星星亮了起来,很淡,但很清晰。
骑车回家的路上,林晚一直在想顾阳腰上那道疤。想他笑着说“我爸打的”时的表情,想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的样子,想如果自己伸手去碰,顾阳会是什么反应。
还会是那个完美的、永远笑着的顾阳吗?
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露出那个真实的、疲惫的、被藏在完美表象下的顾阳?
回到家,周敏正在客厅等他。桌上摆着饭菜,用碗扣着保温。
“怎么这么晚?”周敏问,脸上有担忧。
“打球。”林晚说,把书包放下。
“和顾阳?”
“嗯。”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快去洗手吃饭,菜要凉了。”
饭桌上很安静。林建国加班还没回来,只有母子两人。周敏不停地给林晚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晚晚,”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妈妈下周三就要去省城了。你爸爸的项目提前了。”
林晚夹菜的手顿了顿:“哦。”
“姑姑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周末就搬过去。”周敏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对不起,妈妈不能……”
“没事。”林晚打断她,“我会好好的。”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擦眼睛。“妈妈知道你很懂事,但是……但是妈妈舍不得。”
林晚没说话。他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心里有什么地方微微发酸,但很快又麻木了。这种场景他经历过太多次——父母因为工作离开,他被寄放在亲戚家。从小学到初中,再到现在的实验中学。他已经习惯了。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周敏抓住他的手,手心很凉,“每个月都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嗯。”林晚说,抽出手,“妈,吃饭吧,菜凉了。”
那晚林晚很早就躺下了,但睡不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纠缠的线——顾阳腰上的疤,母亲哭红的眼睛,下周三的离别,体育馆里那个擦板入网的球,还有手腕上曾经停留过的、滚烫的触感。
他起身,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墨水汇聚,滴落,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最后他写道:
“他腰上有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他说,摔下来后,他爸又打了他一顿。伤上加伤,就留疤了。”
“他说这话时在笑,但眼睛没有笑。”
“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浅色的蚯蚓。”
“我想碰一下,但没敢。”
写到这里,林晚停下笔。他想起顾阳最后回头说的那句话:“今天,谢了。”
谢什么?
谢我来打球?谢我陪他度过这个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下午?还是谢我……看见了他那道疤,和他没笑的眼睛?
林晚不知道。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重新躺回黑暗里。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隐约的,持续的。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阳投球的画面——起跳,舒展,手腕柔和地一挑。球在空中旋转,划出完美的弧线。
然后“唰”的一声,落入网中。
像某种确认,像某种承诺,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小簇光。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但在这个味道下面,他好像又闻到了体育馆的气味——灰尘,汗水,旧木头,还有顾阳身上那种干净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那些气味混在一起,缠绕不去。
像那道疤,印在顾阳腰上。
也像某个看不见的印记,印在了林晚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