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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冬 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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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园的冬来得猝不及防，一场薄雪落了满地，梧桐枝裹着白霜，图书馆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连平日里喧闹的食堂，都飘着热腾腾的粥香。
大三的寒假如期而至，司法考试的备考告了一段落，四人终于等来了司法所的短期见习通知，陈学长早早就帮他们办好了手续，只等他们收拾好东西，正式开启第一趟从校园到职场的旅程。
出发前一天，四人聚在代染的公寓里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套换洗衣物，厚厚的实务笔记，还有老教授特意给的《基层调解工作手册》，林述把手册揣在包里最显眼的地方，指尖反复摩挲着封皮上的“情理相融”四个字，眼里满是期待，又藏着几分忐忑。
“别紧张，就是见习，跟着陈学长看看，记记笔记，不用上手做。”代染帮他把包拉上拉链，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拂过他微微蹙着的眉，“我跟你一组，有事我在。”
沈先浅正帮沈鞍叠围巾，驼色的羊绒围巾，是去年冬天给沈鞍织的，针脚不算特别细密，却暖乎乎的，他把围巾绕在沈鞍脖子上，仔细理好边角，轻声道：“所里大多是家长里短的小事，跟着学就好，别给自己压力。”沈鞍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把那点忐忑压了下去，他从兜里摸出四颗薄荷糖，分给三人，还是熟悉的橙子味，“备着，提神，万一遇到忙的时候，能顶一顶。”
四人的见习被分在辖区的基层司法所，离燕园不算远，坐两站公交就能到。早上七点半，天刚蒙蒙亮，四人就挤上了早班公交，车里满是上班的人群，飘着豆浆和包子的香味，林述靠在代染肩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从熟悉的燕园校区，慢慢变成满是烟火气的老城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慨——原来从校园到职场，不过是两站公交的距离，却像是跨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司法所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楼是接待室和调解室，二楼是办公室和卷宗室，墙上挂着调解工作流程和各项规章制度，接待室的桌上摆着热水壶和一次性纸杯，角落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陈学长早已在门口等他们，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工作装，比在学校里见到时多了几分沉稳。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陈学长笑着把他们领进去，先带他们熟悉了所里的环境，一一介绍了带教老师，“所里的工作不算复杂，但琐碎，大多是邻里纠纷、赡养抚养、小额债务这些，看着小，却最磨人，你们在学校里学的是法理，到了这儿，要学着懂‘人情’，这是基层调解最关键的。”
四人跟着陈学长走进调解室，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长方形的调解桌，两边各放着四把椅子，桌上摆着调解牌、笔录纸、签字笔，角落还有一张小小的茶几，摆着热水壶和茶杯，和学校的模拟调解室很像，却又多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气——桌角有一点磨痕，笔录纸的边缘卷着翘，热水壶的壶身印着淡淡的水垢，都是日复一日的工作留下的痕迹。
“今天上午有个邻里噪音纠纷，算是比较简单的，你们跟着看看，记记流程就好。”陈学长把四人带到调解室的角落，搬来四张椅子，“不用说话，先观察，看看当事人的情绪，看看带教老师怎么把控节奏，怎么把法理揉进人情里。”
四人坐下，轻轻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目光落在调解桌前。很快，两位当事人就被带了进来，一位是家住二楼的大妈，一位是刚搬来的年轻小伙，大妈一进门就开始念叨，声音带着委屈：“陈警官，你说说他，天天半夜敲敲打打，不是听歌就是打游戏，我家老头心脏不好，被吵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说了好几次都不听！”小伙皱着眉反驳，语气也带着火气：“我下班晚，也就晚上有点时间放松，已经尽量小声了，她还天天来敲我家门，我也很无奈啊！”
两人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吵起来，带教的李姐抬手虚按了一下，声音温和却有力量：“阿姨，小伙，先坐，喝口水，慢慢说，来这儿就是解决问题的，不是吵架的，对吧？”她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们手里，转头对着大妈轻声道：“阿姨，我知道您委屈，大爷心脏不好，被吵得睡不好，换谁都生气，这份心情我能理解。”又看向小伙：“小伙，你刚搬来，下班晚想放松，这也正常，只是邻里之间，互相体谅是本分，二楼楼下，声音传得远，你觉得小声了，楼下听着可能就很吵。”
简简单单两句话，就把两人的情绪稳了下来。大妈抿了一口热水，脸色稍缓，小伙也皱着眉，没再反驳。李姐又慢慢讲起了《民法典》里关于相邻权的规定，没有念生硬的法条，而是用大白话解释：“邻里之间有相互容忍的义务，你有放松的权利，但不能影响别人的正常生活，这是法律规定的，也是做人的道理。”
她没有偏着任何一方，一边劝大妈多给年轻人一点理解，一边让小伙尽量调整作息，晚上十点后不再弄出大的动静，还特意给小伙提了建议：“可以买个隔音垫，把椅子腿包上，听歌戴耳机，这样声音就小多了。”小伙听着，点了点头：“姐，我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我今晚就去买隔音垫，以后一定注意，十点后绝对不弄出动静。”大妈也松了口：“只要他不吵，我也不会再找他麻烦，邻里之间，和和气气的最好。”
不过二十分钟，一场剑拔弩张的邻里纠纷，就被李姐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两人签了调解协议，走出调解室时，大妈还回头跟小伙说了句“天冷，多穿点”，刚才的火气早已烟消云散。
调解室里恢复了安静，四人看着手里的笔记，心里满是感慨。林述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寥寥几行字，忽然明白老教授说的“懂法更要懂人”是什么意思——校园里的模拟，永远算不到当事人真实的情绪，永远学不会用最通俗的话讲清法理，永远不懂那一点恰到好处的体谅，比生硬的法条更有力量。
“怎么样？是不是和学校里的模拟不一样？”陈学长笑着走过来，看着四人若有所思的样子，“基层调解，拼的不是谁的法条背得熟，而是谁能真正站在当事人的角度想问题，把他们的‘心结’解开，法条只是支撑，人情才是钥匙。”
四人纷纷点头，沈鞍把刚才的调解过程一字一句记在笔记本上，连李姐递水的动作、说话的语气都标得清清楚楚，沈先浅侧头看着他的笔记，指尖轻轻点在“先稳情绪，再讲法理”几个字上，眼里满是认同。
接下来的几天，四人跟着带教老师跑前跑后，看遍了基层的烟火百态：有子女互相推诿赡养义务的老人，坐在调解室里抹着眼泪；有因为彩礼谈不拢的准新人，双方家长吵得面红耳赤；有因为租房押金的小事，闹得不可开交的租客和房东；还有因为孩子打闹，差点动手的邻居。没有校园模拟里的高难度复合纠纷，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件件都牵扯着当事人的情绪，件件都需要用心去化解。
他们从一开始的紧张忐忑，慢慢变得从容淡定，从只会站在旁边记笔记，到偶尔能帮着递杯水、整理笔录，从听不懂当事人的方言，到慢慢能跟上他们的节奏，从对着真实的卷宗手足无措，到能慢慢梳理出争议焦点。林述慢慢学着像李姐那样，用温和的话安抚当事人的情绪，代染则学着把控调解节奏，在当事人情绪激动时，适时开口稳住场面，沈先浅依旧擅长梳理法理，却开始学着把生硬的法条，换成通俗易懂的大白话，沈鞍的笔录越做越细致，总能精准捕捉到当事人的核心诉求，连带教老师都夸他“有做调解笔录的天赋”。
见习的日子不算轻松，每天早早起床赶公交，跟着带教老师接待当事人、整理卷宗、跑社区，有时候忙起来，连午饭都只能随便吃点包子垫垫，晚上回到宿舍，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却还是会撑着疲惫，四人聚在一起复盘当天的经历，分享学到的技巧，标注遇到的问题。
代染的公寓成了他们的复盘小据点，晚上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泡面和奶茶，四人围坐在一起，翻着各自的笔记，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林述会吐槽今天遇到的蛮不讲理的当事人，代染会帮他分析该怎么应对，沈鞍会分享整理卷宗的小技巧，沈先浅会补充相关的法理依据，偶尔聊到有趣的事，四人还会一起笑出声，把一天的疲惫都吹散。
司法所的前辈们都很照顾他们，李姐会把自己的调解心得讲给他们听，教他们怎么和不同的当事人沟通，怎么化解他们的情绪；陈学长会把自己整理的卷宗借给他们看，标清重点和难点；就连门口的保安大爷，都会给他们留着热腾腾的开水，笑着说“几个小伙子小姑娘，真勤快”。
所里的烟火气，一点点融进他们的心里。他们见过当事人从剑拔弩张到握手言和，见过老人从泪流满面到露出笑容，见过准新人从面红耳赤到相视一笑，那些琐碎的小事，那些平凡的瞬间，让他们忽然明白，基层调解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聚光灯下拿奖杯，而是在一方小小的调解室里，帮别人解开心里的结，给彼此一个台阶，让烟火人间，多一点温暖，多一点和气。
见习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小雪，司法所的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四人跟着陈学长整理完最后一卷卷宗，李姐把他们叫到调解室，递给他们每人一本印着司法所logo的笔记本，笑着说：“这几天辛苦了，看得出来，你们都是用心学的，也都是适合做调解的料子。记住，基层调解，法理是根，人情是暖，永远别丢了这份心。”
四人接过笔记本，心里暖乎乎的，郑重地说了声“谢谢李姐”，眼底的坚定，比来时更甚。
走出司法所时，雪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地上的薄雪上，泛着淡淡的光。四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小路上，脚下踩着薄薄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手里攥着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心里装着满满的收获。
这趟见习，像一扇窗，让他们从校园的象牙塔里，看到了基层司法的真实模样，看到了法理背后的人间烟火，看到了“情理相融”这四个字，真正的重量。他们不再是只懂背法条、磨模拟的学生，而是开始学着做一个懂法、懂人、懂温暖的准调解人。
公交站的站牌下，陈学长跟他们挥手道别：“寒假好好备考，司法考试过了，明年毕业就来所里，我们等着你们。”
“一定！”四人齐声回应，眼里满是笃定。
早班公交缓缓驶来，四人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老城区慢慢远去，熟悉的燕园校区渐渐出现在眼前。这趟从校园到职场的短途旅程，不过短短十几天，却让他们收获了比一学期专业课还多的东西。
林述靠在代染肩上，看着手里的司法所笔记本，指尖轻轻拂过封皮，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代染低头看他，眼底盛着夕阳的光，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暖而坚定。沈鞍和沈先浅并肩坐着，沈先浅帮沈鞍拂掉肩上的雪沫，指尖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银戒，两人相视一笑，眼里的温柔，藏不住。
寒假的见习落幕了，可属于他们的职场之路，才刚刚启程。司法考试的备考还在继续，毕业的脚步越来越近，司法所的大门，正朝着他们缓缓打开。
燕园的雪会化，春天会来。
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