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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命悬一线 “我被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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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是钝的,压在皮肤上,不深,但足够让她知道,稍微一动,钝就会变成利,会划开什么温热的、一直跳动的东西。
身后的人极缓地锁住了自己的双手,力道比自己想象中大了许多,一时难以挣脱。她张了张嘴,没声音。
“谁?”身后的封玶又发问,但声音明显含糊了许多。祝柯此刻也注意到对方异常炙热的体温——或许是发烧了。
“我……”她终于挤出声音,干得劈裂,“祝柯。”
封玶歪歪脑袋,手上力道加重了些:“那是谁?”
真坑人啊。
就算烧糊涂了,主角也不能坑配角啊!
有那么一瞬间,祝柯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了。
陈伟呢陈伟呢,救一下啊!你当初堵封玶门的时候不是很勇敢吗?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身后的人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但抵着她的刀没松。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像什么东西漏了气。
束缚的力道松了,封玶似乎向后倒了下去。祝柯趁这个机会拨开她持刀的手,刀尖擦着她脖颈的皮肤划过,留下一股令人恐惧的痒意。
顾不得方才的惊吓,祝柯又费劲把封玶从积灰的地板上拽起来。此时她才摸着对方滚烫的皮肤确定,确是发烧了。
目光移到脖颈处,祝柯的动作顿了一下——那里缠着自己推荐给种云锷的有线耳机。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过来帮忙。”她冲在玄关不知所措的陈伟喊。
后者犹豫一瞬,决定把她认作临时大哥,关好门后老老实实地把封玶扛到沙发上。
她整个人的身体随呼吸不正常地颤抖,频率极高且口中还呢喃着什么不成语句的话。热度从皮肉里透出来,一阵一阵的,烫得有点不真实。太阳穴底下似乎有东西在突突地跳,跳得很快,很急,像有什么活物被困在里头,急着要撞出来。
祝柯收回手,推测出大概的症状,从身旁的箱子里找出药递给陈伟:“烧水冲药,打120。”
发烧的人,身体里头像是在打一场仗。热是热,汗是汗,可底下藏有一股说不清的劲,一阵一阵地哆嗦着,硬撑着。
她小心解下对方脖子上缠绕的耳机,又嫌弃地从沙发上揪过一件种云锷的羽绒服,给封玶当被子盖上。后者似乎平静了许多,将羽绒服裹得更紧一些,呼吸渐渐趋于平缓,红彤彤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祝柯:“……”
恋爱脑都去下地狱吧。她站起身,想看看陈伟那边叮铃咣啷的,到底干了些什么,却被沙发上的人拉住衣摆。
“别走。”
回头,她对上封玶楚楚可怜的眼神——她的眼眶周边更红,还沾有水渍,像是刚哭过一般。
祝柯没心思和她上演什么认错情侣然后以代餐身份发展最后取代正主的戏码,见她醒来便坐在沙发旁,单刀直入:“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对方用力挤了挤眼睛,似乎想要看清祝柯的相貌。过了许久,她的眼神黯淡下来,气若游丝,嗓音沙哑:“班长。”
怎么是我你就这么失望?
“你发烧了。”祝柯偏过脸,不想多言——因为现在两人之间可聊的话题似乎只有种云锷。
万一是种云锷做了什么混账事,惹得封玶成这样了,怎么办?
还是不提为好。
“怎么不吃药?”她决定先解决封玶身体状况的问题。
“……刚想吃,你就来了。”封玶皱着眉头,吃力地回忆,挂上歉疚的表情,“我刚才……是不是拿刀威胁你了?对不起,我以为……是坏人。”
“不要紧——重要的是,这是什么。”祝柯展示一下方才得到的耳机。
摸摸自己脖间被勒出的红痕,封玶略微错开目光,轻声道了抱歉。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也没理由向任何人道歉。”祝柯将耳机放回茶几上,调出缺了一个人名的签到表,“一个同学将近两周没上课,没有被发现,这是我的失职。”
封玶轻轻摇头。
“以你的性格,如果只是发烧不能上课,一定会请假。”祝柯犹豫片刻要不要提那个人,最终下定决心,“是不是……‘她’惹你生气了?”
她抛出了一个两人都预测到的问题,不约而同的沉默也在意料之中。
钟在走。嘀嗒,嘀嗒。声音很重,一下是一下,像钉子往木头里敲。
祝柯坐着没动。
腿麻了。
像有蚂蚁顺着骨头往上爬。她换了个姿势,听见关节咯嘣响了一声,在沉默中格外刺耳,但还好窗外有雨声,倒也不算太突兀。
她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没滋没味的,又看自己的手背,盯着血管看,看那青色的细线在皮肉底下微微地跳。还是那样子跳,没什么变化。
你倒是说句话啊,别搞得我跟审讯官似的。
室内因阴天而昏暗。为缓和气氛,祝柯起身去开灯。
啪一声,屋子白了。再看钟,分针挪了几小格,很规矩的几小格。刚才那一截时间,就装在这小格里,实实在在的,过去了。
祝柯转身想要回沙发旁坐着,余光不经意间瞟到藏在厨房门后不敢出来的陈伟,正战战兢兢地端着冲好的药。
“躲着干什么?”她奇怪地招呼他出来。
“我我我……还是不露面为好吧。”他哆嗦着想把药递给祝柯,结果目光乱晃时刚好和封玶对上。
“谁?”封玶顿时警戒起来,努力探头去看。
陈伟没辙,老老实实将药端到封玶面前,态度毕恭毕敬。
封玶正靠在枕头上昏沉,眼皮抬了一半,看清陈伟的样貌,整个人忽然就僵住了。
那双烧得雾蒙蒙的眼睛,忽然间清亮了一瞬。原先因为发烧而涣散的眼神,一下子聚成了两个极小的点,黑得深得像是要把看见的东西吸进去、嚼碎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时,气流挤过缝的声音。呼吸本来因为发烧而烫而急,这时忽然顿住了。
“那……那谁,姐!”陈伟手足无措地看向祝柯,眼神中满是求助。
祝柯同样茫然,大脑中推断几人关系后还是不理解,遂将其归咎为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别怕,你很安全。”她轻轻安抚封玶,直到她的呼吸正常起来,随后朝陈伟使个眼色,让他稍微离开一会。
封玶一直在往后缩,脊背抵住冰凉的墙。披着的衣服从肩上滑下去一点,皮肤因发热而泛红。可她整个人在抖,不是发烧发冷的那种颤,是另一种更细碎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哆嗦。
你是不是干过什么?祝柯朝陈伟做口型。
冤枉啊。陈伟看出对方眼里流露出的不信任,连连摆手,指天为誓,又是抚胸又是按心,目光坚定得像要入党,甚至单膝下跪,大有几分“我主在北”的气势。
“站起来!不许跪。”祝柯头疼地按按太阳穴。
解决完这边,还有个叫种云锷的麻烦呢,谁知道这活爹跑哪去了。
陈伟规矩地起身,举止间完全看不出是个混社会的人。
“如果真要说的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也就只有我之前在齐城的时候,年少不懂事,跟着我当时的老大去封姐家里‘收租’。”
“姐”是什么固定后缀么?祝柯懒得吐槽,追问下去:“‘收租’是什么?”
“就就就就是单纯收钱啊——姐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当时不懂事才混社会,也确实对不起她,但害命的事我可做不出。”陈伟这几句话说得倒微微有点底气,“而且,我后来那个‘老大’也被云姐处理掉就是了。”
这里还有种云锷的事呢——但倒很像她的作风。祝柯回想起昔日自己与种云锷在齐城的相遇,有些感慨。
药要温了,封玶还没醒——就让她先睡吧。
一定是自己漏掉了什么。祝柯眉头紧锁,瞥一眼她脖间的勒痕和有线耳机,突然想到种云锷在电话里向自己抛出的问题。
创伤后应激障碍……?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但明显封玶在被接回封家后,并没有得到好好对待和应得的心理治疗。就封家的财力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封家的人不可信?那封钦怎么解释?虽说自己与其只有只言片语的接触,但就他肯无偿提供医疗资源的态度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越想越乱……果然缺信息就是难思考。她闭目沉吟半天。
小区内突然有警报声响起。
祝柯感到时间上不对劲,抬头看向陈伟:“120这么快?”
看到陈伟茫然摇头,她心中警铃大作。
几秒钟的死寂后,祝柯像被无形的线牵扯,挪到窗边。厚重的窗帘闭合着,像一道屏障。她伸出食指与中指,极缓、极缓地拨开一条缝隙,窄得只容得下一只眼睛。
视线向下——
雨中路灯惨白的光晕里,几个穿着像警察的男人朝楼门口走来。祝柯还在思考他们可能从何而来,而中间那个,恰在此时,毫无预兆地,猛地抬起了头。
目光,像淬了冰的箭矢,精准地穿透几米的垂直距离,穿透那微不足道的窗帘缝隙,死死钉在她脸上。
此刻,她只恨自己没有和种云锷一样的心理素质。
“我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