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百密一疏 万事具备, ...
-
心跳漏了一拍,祝柯甚至看不清他的五官细节,只看见帽子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但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那不是一个扫视,不是一个无意的瞥见——是锁定。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沿着脊椎爬上来。时间在那一刻被冻住,警报声似乎骤然拉远,化作背景里模糊的嗡鸣。
“小区每天都有人因感染被拉走,”陈伟看她浑身一僵,有些担忧,试图安抚,“可能是这栋楼有密接了。”
“你见过响着救火警报下来的却是警察的救护车吗?”祝柯立马死死拉住窗帘,猛地抽身离开窗边,“更何况他们的目的就是这里——去锁好门!”
无声的、巨大的危险,就在窗外,一窗之隔。而最后那层薄薄的、安全的遮蔽,刚刚已经被那道目光,彻底洞穿。
怎么办……怎么办……
“冷静,冷静。想想种云锷会怎么做……”祝柯将本该在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额头出现一层细密的冷汗,颤抖着手找出手机,拨通110。
……没信号。
“开什么玩笑!”祝柯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
“没信号?信号屏蔽器吧。”陈伟比她还慌得多,自己只是受人之托送个东西,怎么就卷进这事里了,“要不要翻窗……”
“来不及了——我也没有你们的身手。”祝柯当机立断,朝他伸出方才一直在口袋里摸索的手,语气无比诚恳,“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她,帮我一个忙——也算帮种云锷和封玶一个忙——就算两不相欠。”
听着越来越近的上楼梯声,再看看面前少女反倒平静下来的面庞,陈伟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处变不惊的老大,原本不安的情绪被感染,平和了几分,拘谨地握了握她的手。
门如预料一般响起开锁声,轻微的、近乎精确的咔嗒声,不是被暴力破坏,而是被某种技术娴熟地解除——也是,那群人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祝柯在前一秒踉跄地窜进了书房,刚好躲过来人的视线。
接着,门被缓缓打开,速度均匀,没有一丝急躁。为首便装之人刚好和陈伟对上视线。
来者明显愣了一愣——情报里可没提过这间屋子里还有男人。但看到他瘦弱的身躯,那人还是停在玄关那道无形的界限上,微微低下头,露出标志性的微笑:“下午好——请问先生,封玶小姐在吗?老爷听说小姐因疫情困在庆城,托我接她回去。”
他抬起脚,用一种刻意的、近乎仪式感的缓慢,蹭了蹭门垫粗糙的表面,仿佛要蹭掉鞋底并不存在的尘土。
对方压迫感太强,陈伟努力镇定下来:“我、我是和她合租的人……你们是什么人?从救护车上下来却不像是医生,而且为什么不敲门?”
“我们从省里来,因为疫情资源有限,临时借用的救护车。”他抬起头,目光威严地扫过客厅,但姿态是收敛的,肩部微微下沉,没有进攻性的紧绷,可能觉得他并没有任何威胁,“请放心,随行的都是警察,我是封家的管家,此行是为了小姐的安全。倒是先生你——”
他略略眯了眯眼,声音略微模糊,但音调平稳,甚至带有一丝恰到好处的、事务性的温和:“抱歉,以这样的方式打扰您,但我不记得封玶小姐有说过,自己有一个同居男室友。”
后方穿着警服的男人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严肃地出示警官证——郑长昱,视线与陈伟相接,后者哑口无言。
纯扯淡来的,完全不演了都。用救护车不过是因为在疫情期间,群众对其司空见惯,不会留下太多痕迹,至于“不记得有说过”,直接暴露了他们有在监视封玶的事实。祝柯在书房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静静躲在门后,边录音边思考。
陈伟无话可说,这在自己意料之中。本来就不可能阻止他们带走封玶,能做的不过是不露出太多破绽,也不要让他们获得太多信息。
万一翻出种云锷的身份——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
便衣男人眼神里没有楼下时那种穿透性的锐利,却依然专注得让人无法呼吸。那专注里有一种奇特的“礼貌”,仿佛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无论那是什么——都只是一项需要知会的、令人遗憾的必要流程。
他甚至略微侧了侧身,为陈伟让出了更多空间,示意他如果不肯配合,自己会进行搜查。
“等一下!”祝柯在他把手挪到腰侧的瞬间打开书房门,强制双方都暂时停下了动作。
“哦?”他有点意外,嘴边挑起一抹玩味的微笑,目光隔着眼镜片在她眼睛上停留了片刻,重新看向陈伟,“这位是?也是室友?”
面前的少女几乎是踉跄着跌出来的,单薄的身影在门框边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仿佛不是她的身体在用力,而是门后积压的恐慌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警察同志,你们总算来了——我才是封玶的室友,而他是小偷!”祝柯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丝绸睡衣的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自己另一侧的上臂,指尖深深掐进布料里,仿佛不这样抓着,自己就会散开。
几缕细软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她的眼神慌乱地掠过便衣男,又飞速移开,看向地面,看向墙壁,就是不敢再与那道平静得可怕的视线长时间接触。脚尖下意识地向后蹭了半步,一个微小的、试图退却的本能动作,却又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少女的惊慌如此真实,令人很难去怀疑。郑长昱顿了下,想起自己的身份,有模有样地上前一步走到陈伟面前:“你是小偷?”
没等陈伟回话,祝柯已经上前按住他,颤抖着替他说:“他趁疫情封控想潜入我们家偷东西,还好我躲起来报警,这才等到你们来。辛苦了,多谢警察同志。”
语气之诚恳、之感激,使郑长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呵呵地掐着陈伟后颈领到身边:“应该的,应该的。小姑娘在家这么有警戒意识,这很好。”
顿一下,他又颇为感慨地仰望天花板:“我那老弟的妹妹,要是和你一样懂事,就好了。”
陈伟一言不发,手揣在兜里,低头盯着鞋尖。
“你报警了?”便衣男没他那么乐观,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眉头紧锁,“什么时候?”
“就刚才啊,刚报完你们就来了,效率真高啊警察同志!”祝柯语气中满是欣喜与骄傲。
郑长昱也反应过来危机逼近,和另一位警察装束的男人进行眼神交流:
问问局子那边,有人报警吗?
下属模样的人慌张地掏出手机,几秒后流露出无奈的眼神:
没信号,郑队。
想起来车上的信号屏蔽器,郑长昱心里暗骂一声,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便衣男的肩:“张先生,我们走吧,封先生不是还等着封玶小姐吗。”
“言之有理。”张崇枫目光死死锁定在沙发上衣服堆下的封玶身上,对下属一挥手:“请走封小姐!”
死丫头,本来还想搜查一番房子——这下是来不及了!
几人速度极快,很快将封玶架走,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一言不发的陈伟。张崇枫走前,心里竟生出一阵别样的悸动,回头瞥了一眼留在屋里的祝柯。
祝柯的眼神中满是谦恭与尊敬:“还有什么事吗?先生。”
“没事,”他轻轻摇头,心说是自己多虑了。
平庸的小女孩,和这位封小姐一样平庸。
倒是物以类聚。
门被轻轻带上,如同他进来时一样,锁舌滑入锁扣,发出一声几近温柔的、终结般的“咔”。
世界被抽空了。
那柄悬在头顶、令人窒息的无形之剑,倏然撤去。警报早已停止,此刻连它残留在耳蜗里的尖锐嗡鸣也彻底消散,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静默所取代。
一秒,五秒,半分钟。祝柯僵在原地,听觉变得病态般敏锐。
种云锷教过自己,要想象危险从未离开。
必须确认。
许久,终于允许自己移动。不是走向门口——那太危险,太直接。以猫一般最轻柔的触感,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书房的侧面窗户旁——这里能看见街道的另一方向。
她再次用指尖分开帘幕,只露出一线。
街道空荡。惨白的路灯照着依旧潮湿的路面与雨幕。没有一个活动的人影,只有那辆车渐行渐远,没入街道尽头不见。
离开了……吗?
祝柯撤回手指,拉紧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他离去时留下的那道目光,比刚才面临的困境还有震慑力得多。
沉思许久,她掏出了方才从书房里翻出的改装电话。
借给种云锷的东西,被自己这个熟悉的人在意料之中的地方找到。配套的定位设备,她趁抓住陈伟时塞进了他的口袋里——这样就能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是警察局还是别的地方。
信号屏蔽器不可能一直开着吧。
方才精密的动作已经耗尽了她的所有精力。祝柯最后颤着手摸向那条有线耳机,揣进自己口袋里。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万一那些人知道自己没有报警……
但还好,救护车已经走远了,并且再次驶回来的话,动静太大,可能会引起怀疑。祝柯断定他们不敢再回来。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后,她擦了擦手心的汗,支撑起发软的腿,一步一步地朝房门口走去。
再次将耳朵贴上门板,冰冷的材质传来一片坚实的寂静。她深吸一口气——这可能是在此地吸入的最后一口空气了。
祝柯检查猫眼——楼道昏暗,空无一人,楼梯间还是楼梯间。若不是已经空空荡荡的房间,她简直会以为方才的压迫感是自己也发烧了所幻想出来的。
手放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她没有立刻转动,而是又等了十个心跳的时间,最后一次确认路线、备用方案、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然后,压下手腕,轻轻拉开。
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呻吟。她侧身闪出,如同影子般滑出缝隙。出来后,并未立刻带上门,而是让它虚掩着,仿佛主人只是临时下楼取个邮件。一个微不足道的误导,或许无用,但需要这微弱的心理优势。
万事具备,只欠……
……嗯?
楼梯间回荡着一股男士香水的气息,但她很清楚地记得,那男人只停留了不过几分钟。
几分钟,会留下这么重的痕迹吗?
除非……
祝柯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需要抬头,就在原本的视野里,只需要往上稍微再瞟那么一点:朝向上一层楼的楼梯扶手旁,头颅缓缓探出,只露出两个眼睛,沉默地盯着她,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她只看到男人的眼角缓缓向上扬起,鱼尾纹裂开。
祝柯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百密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