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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暴雨降至 “雨……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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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压下来的时候,天死了一般。
救护车一路颠簸。行至庆城警察局附近,郑长昱携陈伟下了车。简单几个眼神交换后,车门重新紧闭,继续朝齐城方向风驰电掣。
像是怕被发现似的,他只敢在几乎半条街外下车。
为了打消陈伟的疑虑,他装模作样咳了一声:“小子,看到了吧,警察也一样不能占用公共资源太久。”
陈伟本就没说什么,闻言奇怪地看他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么。郑长昱见又是个闷葫芦,自讨个没趣,也懒得再铐住陈伟。两人在寂静的街道上,慢慢踱步到警察局门口。
口袋里的定位器只剩了一个,陈伟手心早就不知出了多少汗。
老大说过,沉默是最好的镇定剂……
那些人一上车就精神萎靡一般,开始流泪打哈欠,自己这才有机会把定位器放在封玶身上。但这些种症状,他先前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想到这,他打个哆嗦,不敢再想自己如果也被带走会遇见什么事。还好祝柯“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这才能脱离魔爪,但被带走的封玶……
那个少女能有办法吗……话说老大又在哪呢?
想到种云锷,陈伟内心安定了不少:如果是她的话,不可能没有后手。
而他身边的郑长昱则相反,情绪明显不正常地急躁起来。
方才的女孩说有报过警,他不自觉地急于去查记录,想甩掉陈伟这块烫手山芋,遂在几十米外就往大门口张望,希望找到能“抓”到个值得托付的下属。
正巧,一个女人的身影缓缓走出。郑长昱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下属。
“小兰!”他这才想起来缚住陈伟的双手。
兰锋回头时,看到自己的长官押着陈伟朝自己走来,口中语速极快,像是逃避着什么:“抓到个小贼,你带他去局子里,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到突然出现的女警,实在过于巧合。陈伟还没来得及惊讶,就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放开,而郑长昱早已一颠一颠地冲入了警察局。
目睹长官在光天化日下在大街上弃“嫌疑人”于不顾,兰锋双手抱胸,脸上并没太大波澜,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径直走到还在发愣的陈伟面前:
“种云锷呢?”
“种云锷……”
救护车上,封玶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呢喃。
她对种云锷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分。
虚与委蛇,阴晴不定。
自以为是,不辞而别。
弃自己于不顾。
置朋友于险境。
做不到坦诚相待,还敢夸下海口。
不过是个学生,怎配承担他人人生?
现在又加了一条:
不是说会保护我,不会再放手吗,那为什么现在我连你的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骗子。
班长做得比你好多了,她还知道给我盖上你的衣服……
不对不对,谁稀罕你的衣服。
她摸了摸衣兜里的红绳,向不知何人祈祷佑护。
昏昏沉沉之间,口中话语不成整句,身旁的人们便也不去在意她,兴致勃勃地谈论自己的事。
救护车里没一点应有的、对生命的敬畏感。几个男人围坐在便携塑料桌旁,脚下横七竖八躺着空啤酒瓶。
狭窄的空间内,他们聊工资、骂老板、谈女人,用最粗鄙的语言解构生活。偶尔沉默时,就盯着远处远离的城市发呆,眼里映出模糊的光晕。
怎么看也不像封家这种看重礼仪的家庭里出来的人,反倒像是临时雇用的地痞流氓。
烤串的铁签在桌上越堆越高,像他们理不清的烦心事。最后所有人都红了脖子,说话声越来越大,却又越来越听不懂在说什么。
“你们他娘的小点声!”驾驶位的男人叼着烤串,口中含糊不清,“别喝了!一会小妮子身上有酒味,谁跟封老板解释?”
几人仅仅静了一瞬间,话题又不约而同地指向本次的目标——封玶。
“不碍事!老大!”一个脸上纹身的男人嬉皮笑脸地打破沉默,“万一老板就喜欢微醺呢?”
众人哄笑,争先恐后地比试彼此的下流程度。声音是粘稠的,带着烟草、酒精和此起彼伏呼吸的湿度,在消毒水的背景气味里发酵。
还好封玶已经因发烧再次昏了过去,没有听到太多详细内容。
女人之类的事情已经谈得够多了,关于封玶的讨论只维持了数分钟就转到其他话题上。不多时,趁着酒劲,一个缺牙齿的男人大着胆子发问:“哎我草,你们说,那个什么封老板是这小妮子她亲戚吧?怎么他妈还跟抓人似的?”
一两秒诡异的沉寂,只余引擎单调的吼叫。
“老子劝你别打听这些,”他们口中的“老大”开窗吐口痰,被溅了几滴雨水,悠悠开口,“按理说,咱根本接触不到封老板那个层次的人,差距就他娘的和人和狗的差距一样大——不对,他们家的狗比咱地位都高。”
“这么夸张吗,老大。”男人吧咂吧咂嘴,搓搓双手,“啥狗啊,这么值钱。”
“别问了,傻狗。”纹身男朝他脑门给了他一巴掌,又塞给他一根串堵住嘴,“那,王老大,封老板是怎么找到咱的?”
救护车驶过雨幕中的红绿灯。路边积水映着铅灰色的天光,把城市外围倒过来——倒过来的楼更破,倒过来的树更秃,倒过来的人,都成了水底晃动的鬼影。
王独沉思了几秒,朝一旁吐掉签子:“告诉你们也无妨——咱之前有段时间的‘精神食粮’来源,就是他手下的。封老板他似乎指名道姓要庆城的‘合作伙伴’来帮他办事,这不就找到咱头上了。毕竟李生财完蛋之后,咱势力就是最大的了。”
听到“李生财”,几人都心头一凛,齐齐低头看鞋。
“所以,这次他妈都给我上点心,一会到齐城,为了不引起周边人怀疑,封老板的别墅也要咱来帮着看守。一旦失手……‘咔’。”
王独一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车内噤声。
还是纹身男主动打破沉默的气氛,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嗐,要我说,全靠老大明哲保身。要跟李生财他们那样,三天两头抢女人抓狗,不被抓着才怪。咱就收收保护费,挺好的,条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看刚才那个郑警官不就是,平时多威风,还不是跟咱一样在封老板手底下当狗。”
“你可赶不上封老板的狗。”缺牙的男人冷不丁冒出一句。
纹身男冲他比个中指:不和你一般见识。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兴致重新高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老大”,似乎小恶碰上大恶反倒成了圣人。
“别拍马屁了,咱能活到现在全靠运气好。”王独少见地叹口气,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恐惧,“你看李生财前几年打架□□无恶不作,警察找过他事没有?为什么?全是亡命之徒,又精又狠,再加上‘有人’,一般人也不敢找他们麻烦,碰上了就自认倒霉——都是一条命嘛,看谁换得过谁。但这几年不一样了。”
“前面我懂,那后边呢?”纹身男摆出谦恭好学的姿态,就差掏出个小本本记录,“这几年为啥?警察看得严了?不买帐了?”
“有一部分原因。”王独看起来心有余悸,“近几年咱圈子里出个狠角色,你们不知道?”
他的额头上渗出汗珠,车灯反射,照得一清二楚。纹身男几人不明所以,也不自觉地吞一口口水,纷纷摇头,等他继续往下讲。
“不知道就对了,你们压根没法知道,我也是听局子里的人说的。”王独朝后车拿了根肉串,边吃边讲,“一个女学生,身手了的,一直在帮警方破案。行踪飘忽不定,甚至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李生财他们被一网打尽,就是因为手下一个人被抓住,严刑拷打不过,招了。”
缺牙男大失所望:“老大你这编得也太假了,啥女学生能有这么大精力啊?跟小说似的。一个人招了就全招了?就算是平时,警笛都响到脸上了,还能不会跑路吗?”
“傻狗——所以让你别说话了。”纹身男又给他一巴掌,顺王独的话解释下去,“老大的意思,她只需要知道情报,就能顺藤摸瓜把人找出来,根本不需要警方火力压制。”
“但这也太夸张了。”他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又自言自语,“一个学生能有这么大力量?咱今天抓的也是女学生,都烧成这样了,手无缚鸡之力啊。这样的话,李生财那群人怎么又一被抓就老实了?不以命搏命了?”
缺牙男矜持地点点头,表示勉强认同。
“因为硬拼也打不过——李生财被处刑前亲口跟我说的,他能拿宝贵的生命跟我逗闷子不成?”王独无奈地从后视镜看摆出名侦探架势的两人,“咱都是街头斗殴,野路子,真要碰上专业的可不好办。封老板的老板似乎就因为轻敌,几年前吃过亏,差点被一个女警察抓住。”
“封老板上边还有老板?”纹身男脸上写满惊讶,接过王独递来的空签子,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我说封老板要女儿干啥呢。”
缺牙男坏笑:“你说,干啥?”
“投名状呗!”纹身男看他猥琐样,一脸嫌弃,“遇到这种事反应比我还快。封老板也是,毕竟是女儿,真下得去手。”
“为了钱,人可以不择手段啊,”王独发自内心地感慨道,“那个女警察是不肯受辱坠楼而死。这么看,有气节的人和没骨头的人真的一眼就能分清。”
这次没有一片附和了,雨声淅淅沥沥地填补上空白,车后的几人似乎心照不宣地在想些什么。
“不论如何,咱肯定不会碰见那个女学生的,大伙放心吧。”纹身男为了缓和气氛,如此安慰道。
窗外雷电一闪而过,每个人的脸都花得看不清表情,封玶昏迷的脸庞被照的惨白。
救死扶伤的车辆,行驶方向却是致死的地狱。
“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雨没有停的意思。它下得理直气壮,下得天经地义。好像这雨本来就在那儿,天晴的那些日子才是假的,才是偷来的。现在,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