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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定位 一样的卑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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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
窗外雨声淅沥,将警察局的色调渲染得严肃而冰冷,祝柯作为高中小女生的形象在这实在太格格不入。她身上披了层小毯子,抱着罐可乐,在季野望的工位电脑上捣鼓着什么。
“别傻了,四月下雨很正常。”兰锋坐在她身旁,注视着对方把电脑和不知道是什么的设备相连接。
听闻此言,祝柯露出“哈?”的疑问表情:“逗我呢,兰姐。咱这雨季不是六到八月吗?”
“不是我说的。”兰锋撩开垂到眼前的头发,轻轻摇头,递给她个小纸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从云云让陈伟交给封玶的那个黑塑料袋找出来了这个——塑料袋里边全是零食,估计是封玶爱吃的。”
小纸条还有落款,“——致祝柯”。
“书读得还不少……”祝柯瞥一眼熟悉的字迹,越想越烦,敲下键盘,“弄好了,姐。”
看着电脑上一堆乱糟糟的程序,兰锋闭了闭眼,招呼同事过来处理,自己带着祝柯到自己工位坐下。
饮水机的水桶快要见底了。她端过水啜饮一口,开门见山:“你们——真不知道种云锷在哪?”
“不知道。”祝柯耸肩,“监控……啊不对,能找到就不会问我了。种云锷对庆城相当熟悉,可能钻什么空子溜出去也说不定哦。”
“那更难办了。”听到这种可能性,兰锋直皱眉,按了按太阳穴,“封玶和种云锷的聊天记录我都翻了,居然停留在两个月之前……那就只能等被打晕的那个男人醒过来了。”
两个月前,差不多就是那俩人吵架的日子。
“就怕他太忠心于封家,”祝柯细细品一口可乐,舒畅地哈一口气,“人对人有时候比狗对人还忠诚。”
表情异常深沉。
兰锋看她故作深沉,默默盯住她,想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绷不住笑出来。
“你们小孩,现在怎么一个个都比大人还成熟。”同事笑着走近他们,“数据处理好了,兰锋。但设备有些太简陋了,再加上可能有信号屏蔽器存在,只能定位到几个坐标点,找不到具体的位置。”
“足够了。”兰锋立刻起身去电脑前观察,试图推测出可能的位置。
祝柯在旁边看热闹,突然有人推门而入:“查得怎么样了?”
身上还带着雨的腥味,说完就要往兰锋旁边凑。
“你躲开,忙着呢。”兰锋嫌弃地把他推到一边,“云云出事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郑长昱和另一个人那边怎么样了?”
“种云锷?她没把对面杀穿就不错,该担心的是谁?”想到郑长昱,季野望的心情明显低落了一点:“郑队那边差不多解决了……他说没想到事情原来有这么严重才会犯傻,自己只是收钱办事,还连连求饶……亏我还这么相信他。”
“你心软了?”
“因蠢犯错与犯错同罪。”
“行吧。”兰锋拿着纸笔写写画画,感觉脑袋快要炸了,“那个叫什么……张崇枫那边呢?他最关键了。”
季野望:“手下太重了,还没醒。”
感受到他得意的目光投来,祝柯赶紧放下可乐道谢:“谢谢季警官,谢谢季哥救命之恩。”
“客气客气……”
“别捧了,过来帮忙,不然不给你可乐喝了。”兰锋把笔往祝柯头上一轻轻敲,又用笔指着季野望,“你也是,别搁这添乱,给我俩倒杯水来。”
饮水机的水桶彻底见底了。季野望忙活着把新水桶装上,找出新一次性纸杯,接完水妥善放好,刚转身想离开,听见祝柯叫住自己:“哥,橘子有没有。”
“有。”
刚把橘子递给祝柯,兰锋又叫住自己:“季野望,帮我泡茶。”
“……好。”
“季哥。”
“你……要不我来帮忙吧。”季野望差点捏爆橘子,但看着祝柯清澈无害的高中生面相,又实在不好发脾气。
“不是,”祝柯叼着一瓣橘子摇摇头,像是在努力思考些什么,“你救我的时候出现那么及时,是因为种云锷让你来的吧?”
提到种云锷,季野望的声音明显高了不少:“是——我之前就感觉不对劲,追问了好几天,到头来留个信息就没影了,就光给个提醒让我去看着,完事还不说具体时间具体人数。还好算是把你救下来了,等她回来……”
“你小点声——”兰锋被他陡然拔高的音调吓了一跳,恼怒地拍他大腿一巴掌,“云云让你等就等呗,人玶玶给那么多物资,让你看着点还有错了?回老家的时候你还想把人家托付给郑长昱,现在看看,多危险。”
季野望急忙为自己辩解说是无心之举。祝柯望望两人,冷不丁开口感慨:“哥,你俩感情好好。”
雨下得突然有点小了,小到声音盖不住加快的心跳声。
“人小鬼大,怎么看出来的?”兰锋嘴硬,但脸颊明显有点红,不再拌嘴,转过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小孩还能看出感情怎么样呢?”季野望擦擦额头渗出的汗,从兰锋位上拿过瓶雪碧拧开盖。
突然,他想到什么一样,坏笑着开口:“你当感情大师,那自己在学校谈对象没有?”
祝柯面不改色:“有啊。”
“小心我猜出来告诉你家里人。”季野望瞟了眼电脑旁边的一堆设备,闭眼开始头脑风暴,“让我想想,这些设备是你对象手搓的话……那我就从和你同级同班、理科好的男生里翻……”
“猜吧哥,照这么猜你把名单翻烂了都猜不出来。”祝柯不再搭理他,靠了靠兰锋,“兰姐,你正好能和郑长昱撞个正着,也是种云锷提醒你的?”
“算是吧……云云只告诉我要小心郑长昱。”兰锋把所有点连成一条线,瞥她一眼,“看监控他鬼鬼祟祟的,就知道有问题了——问这个干什么?”
“别猜了哥,打火机递我。”祝柯拍拍正翻学生名单的季野望。
季野望不明所以,但又想到过年时种云锷提到祝柯抽烟,刁难发问:“你的呢?”
祝柯明白自己又被种云锷卖了,双手合十作求饶状:“哥,赶紧赶紧。”
打火机就在电脑旁,季野望够过来递给她:“这个?”
祝柯咽下最后一瓣橘子,掏出那片写着“致祝柯”的小纸片,放在火上烤。
密写术。
显影显现出的,是一串电话号码。
很陌生的号码,在场没人记得过。
“……你怎么知道的?”兰锋没有精力再去惊讶这些,只想快点解决一切。
“我之前物理网课在班上演示过类似的实验。”祝柯慌慌张张地找手机,“这纸条不是给我的,是给封玶的……你们谁打电话?”
季野望已经调到了电话界面:“我来。”
漫长的默认铃声。
雨突然加大了声势。
只要能拨通就行。
能拨通,就能定位。
“喂?”
他试探性地先打个招呼。
“嘟——”
果不其然。
“骗完我还敢挂我电话?”季野望目眦欲裂,差点捏碎手机,“定位定位!我非给她揪出来不可!”
“这到底是要抓谁啊……”祝柯无奈地叹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分析,“放心吧,就算是封玶本人打过去,种云锷也会挂掉的。据我猜测,她应该已经到了目的地,挂电话是因为在进行蹲守。”
齐城,暴雨的中心。
县城的郊外总是早睡。天色一沉,远处零星的农家灯火便熄了,只剩野地里的虫鸣,和偶尔掠过国道的长途货车,灯光划破黑暗,又迅速被吞没。
国道拐向废弃砖厂的路边,立着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样式是二十年前最常见的:白色长条瓷砖贴面,不少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水泥的疮疤;绿色的玻璃窗灰蒙蒙的,反射不出什么像样的光。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写着“xx配件批发部”。铁卷帘门常年半拉着,像是久未营业。
过路的人只会把它当作县城边缘经济浪潮退去后,又一枚被遗忘的、干瘪的贝壳。只有某些夜晚,当特定的车牌无声驶入楼后那片荒草掩映的水泥空地,铁卷帘门才会悄然升起,又迅速落下。吞没。
王独的救护车一路颠簸,抵达了终点。有专人在门口迎候,他们将封玶交到对方手中后,就被安排到小楼各个地方和专业的便衣守卫们一起看守、通风报信。
至于楼内的光景,连看都没资格看一眼。
烧得昏昏沉沉的封玶在梦中感到自己似乎到了新的环境,微微醒来挣扎了一下,却感到眼上、口中都被蒙住,遂无力再反抗。
她自嘲地嗤笑一下。
三年前自己被当作财产对待,现在自己被以同样的方式成为垫脚石。
区别在于母亲是为了活命,而父亲是为了前途。
一样的卑劣。
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包铜大门,声浪不再是温吞的潮水,而是猛地撞了上来,带着温度和重量,扑了人满身。
空气稠得化不开。精心调配的复合香气里霸道地掺杂了雪茄的浓烈、烈酒的灼热、昂贵的汗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甜腻到让人心跳加速的脂粉与欲望蒸腾后的味道。
不需要睁开眼,封玶已经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独属于富豪们的“宴会”,只是现在条件稍微简陋了一点而已。
毕竟在封家待过一段时间,没参与过也见过了。
如同末世来临一般的疯狂塞满整间房,迷醉的面容、甩动的长发、飞扬的裙裾、汗湿的衬衫,定格成一帧帧高速切换、失去意义的癫狂影像。在赌博的过程中,有人相拥着、啃咬着,滚进更深的黑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