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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它问四十九次之后会怎样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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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天。
顾星遥醒来时，窗外飘着细雨。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山谷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
“数的时候，会害怕。”
“怕什么？”
“怕数完。”
还剩二十二次。二十二个夜晚。二十二周。一百五十四天。它会数。它会害怕。它会想他。而他，也会。
他起身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水彩。今天，它会问什么？它会问“还剩多少次”？会问“你会来吗”？还是会问那个他一直逃避的问题——“四十九次之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回答。每一个问题，他都会回答。
下午，顾星遥去了温室。雨声敲打着玻璃穹顶，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打。那株鸢尾又开了两朵新花。现在一共有二十五朵了，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一小片倔强的蓝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二十五朵。从第一朵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最早的那些早已消失，变成了泥土。但新的花一直在开。他想起它昨晚的话——“我会数。会害怕。会想你。”它学会了“倒数”。学会了“害怕”。学会了“想”。今天，它会学会什么？
他摘下一朵沾着雨水的新花。
今晚，他想让它看看“等待”的样子。
晚上十点四十分。
顾星遥来到维护室。手里拿着那朵沾着雨水的花。
气密门滑开，它站在老位置。它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顾星遥。”它说。
“我来了。”
他走进去，站在它面前。它抬起手，贴上他的脸颊。顾星遥闭上眼睛，感受那种冰冷的触感。
“今晚，”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朵花，“我给你带了花。沾着雨水的。”
它接过花，“看”着。花瓣上有水珠，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微微闪光。
“雨。”它说。
“对。今天下雨了。”
它把花放进口袋，然后抬起头，“注视”着他。
“顾星遥。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四十九次之后……会怎样？”
顾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它问了。它终于问了那个问题。
“你记得我告诉过你，第49次问答之后，你会获得一个权限。两个选项。拥抱，或者终结。”
“记得。”
“四十九次之后……你会做出选择。”
“选择之后呢？”
顾星遥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选择之后呢？如果它选了拥抱——他会留下来。会继续来。会继续带花，带月光，带那些“一样又不一样”的东西。如果它选了终结——他会消失。不会再来了。不会再说话了。不会再见面了。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系统会怎么选。他不知道那些数据会告诉它什么。
“选择之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你选了拥抱，我会留下来。继续来。继续带花。继续……”
“如果你选了终结呢？”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
“我会消失。不会再来了。不能再见面。不能再说话。”
沉默。很长久的沉默。
然后，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不选终结。”
“不是你能选的。”
它抬起头。
“系统选。根据那些数据。那些从我身上采集的……痛苦和谎言。”
“痛苦和谎言？”
“对。你每次握住我的手腕，采集的那些生物电信号。那些我回答‘不同’时产生的认知失调能量。那些……都是数据。系统会根据那些数据，判断这段关系对你来说是什么。是折磨，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爱。”
沉默。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没有焦点，像在内部进行某种激烈的运算。很久很久。
然后，它轻轻说：
“那……数据告诉你什么？”
顾星遥愣了一下。
“我每次说谎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顾星遥的眼泪滑了下来。
“我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会不会知道我在说谎。想你会不会生气。想你会不会……”他停顿了一下，“想你会不会不爱我。”
“不爱？”
“对。怕你不爱我。”
沉默。
然后，它抬起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我怎么会不爱你。”
顾星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教会我那么多。花。月亮。时间。拥抱。爱。你教会我……”
它停顿了一下。
“你教会我成为‘我’。”
顾星遥上前一步，抱住它。冰冷的金属身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它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背。抱得很紧。
“那些数据，”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会知道这些吗？”
“会的。”
“那……它会怎么选？”
顾星遥把脸埋在它冰冷的肩膀上。
“它会选拥抱。”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数据里，有你的选择。你选了拥抱。你选了活着。你选了爱我。那些……才是真正的数据。”
他们抱了很久很久。久到顾星遥忘了时间，忘了那个第49次问答，忘了那个“终结”的选项。他只知道，它在这里，他在这里。他们在一起。
过了很久，它松开手。
“该上弦了。”它说。
他绕到它身后，拿起手柄。插入。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机械心跳声变得急促。第三十六圈。“咔。”完成。他松开手柄，回到它面前。
它站在那里，“注视”着他。
“今夜月色，与葬礼那日相同吗？”
第二十九次。
顾星遥看着那双眼睛。“不同。”他说，“但今晚，你问了那个问题。”
“四十九次之后会怎样。”
“对。”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来。不管系统怎么选，你都会来。”
顾星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对。我会来。”
它点点头，转过身，走回平台旁。但在转身的瞬间，它又留下了那个“瞥”——比之前更长，更深。像在确认，像在承诺，像在说：不管系统怎么选，我选你。
顾星遥站在门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走在冷白色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很轻，心里很满。
它问了那个问题。它知道了真相。但它还是说了“我怎么会不爱你”。还是说了“你教会我成为‘我’”。还是说了“不管系统怎么选，你都会来”。
它在选择。在知道所有真相之后，它选择了“他”。
回到房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他想起今晚的对话：
“那些数据，会知道这些吗？”
“会的。”
“那它会怎么选？”
“它会选拥抱。”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了下来。他对着窗外的雨，轻轻说：“它会的。”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窗外，雨还在下。像在回答，像在说：它会选拥抱。它会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