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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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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顾怀瑾是被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惊醒的。声音很轻，隔着磨砂玻璃门，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但那其中蕴含的痛苦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听觉。
是许辞安。
顾怀瑾瞬间清醒过来。他坐起身，看向门外。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映亮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模糊身影。
许辞安在做噩梦。
顾怀瑾几乎没有犹豫，掀开被子下床。他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惊悸。许辞安紧紧裹着那条浅灰色毯子，身体蜷缩成防御性的姿态，像是在抵御无形的攻击。他的头深埋在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毯子里逸散出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与他平日里那个安静、温和，甚至带着点坚韧的形象判若两人。
顾怀瑾站在沙发前，一时有些无措。他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处理这样直白汹涌的情绪。他习惯于解决问题，而不是应对感受。
“许辞安。”他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沙发上的人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梦魇里。
顾怀瑾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露在毯子外面的、紧握成拳的手。指尖传来的皮肤冰凉，并且带着细微的颤栗。
“醒醒。”他稍稍加大了声音，手上也用了点力。
许辞安猛地一颤，像是受惊般抬起头。
闪电恰好在此刻划过，瞬间照亮了他的脸。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通红，那双平日里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未散尽的恐惧和巨大的悲伤，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顾怀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许辞安茫然地看了他几秒，眼神才逐渐聚焦，认出了眼前的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猛地别过脸，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厉害：“对、对不起……吵到你了……”
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
顾怀瑾没有说话。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许辞安低着头，接过水杯，指尖冰凉，碰到顾怀瑾温热的皮肤时，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小口地喝着水，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和依旧有些发抖的身体。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两人之间沉默的呼吸。
“我……我去洗把脸。”许辞安放下水杯，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卫生间。
顾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也没有离开。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就在许辞安刚才的位置旁边，毯子上还残留着被噩梦惊出的冷汗的湿意，和许辞安身上那股干净的、此刻却沾染了绝望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许辞安走出来，脸上挂着水珠，头发也有些湿漉漉的，看起来清醒了不少，但眼底那抹浓重的疲惫和残留的红痕却无法掩饰。
他看到顾怀瑾还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我没事了，”他低声说，“你去睡吧。”
顾怀瑾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经常这样？”
许辞安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小时候……在福利院，”许辞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下雨的晚上，总会……想起一些不好的事。”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但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助，已经不言而喻。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空茫。
顾怀瑾看着他把自己重新缩成一团的姿态，想起医药箱里那支体温计，想起他对着马克杯的温柔微笑，想起速写本上那个洞察入微的侧影，再看着眼前这个被往事魇住、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许辞安。
这个人的内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和沉重得多。
“都过去了。”顾怀瑾说。他知道这句话很苍白，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许辞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有些东西，并不会过去，它们只是沉在了心底，在某些时刻，如鬼魅般浮上来。
顾怀瑾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在这个雨夜里，听着渐渐稀疏的雨声，直到窗外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灰蓝色的光。
他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沉默的陪伴。而这种无声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沉入水底的巨石，暂时压住了那些翻涌的黑暗。
当天光彻底驱散夜色，许辞安靠在沙发上，似乎又睡着了，眉头不再紧蹙，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顾怀瑾拿起那条滑落一半的毯子，轻轻盖回他身上。
他看着许辞安沉睡中依旧带着一丝倦意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看似温暖的、像小太阳一样的人，内心也有一片无法被阳光照亮的、冰冷的废墟。
而他，似乎并不想只是做一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