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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坐在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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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宋家老宅。
整栋楼都是空的。
汪若棠下午就回了娘家——汪家的年夜饭是雷打不动的规矩,老爷子今年七十二了,精神倒还好,就是耳朵背了些,说话要靠吼。
阿姨下午也走了。走之前给他煮了一碗汤圆,芝麻馅的,放在灶台上,用保鲜膜封着,贴了一张便条:“宋先生,汤圆在灶台,吃的时候热一下。”他看见了,没有动。
整栋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宋拂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
窗外又有一朵烟花炸开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光消失的地方。地毯是深灰色的,羊毛的,汪若棠挑的。她挑了很多东西——窗帘、沙发套、餐厅的吊灯、主卧的床品——把宋家老宅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像给一栋老房子换了一层新皮。
他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只是在每一样东西送来的时候说一句“行”。汪若棠也不在意。她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她要在意的是别的事情——比如每个月打到她账上的家用,比如年节时宋家给汪家的礼单,比如在所有人面前挽着他的胳膊叫“老公”。她很会叫“老公”,声音甜甜腻腻的,齁嗓子。她叫他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嘴角会翘起来,头会微微偏一下,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她在人前永远是这样,像一盏被拧到最亮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射出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只有回到这栋房子里,关上大门,上了二楼,走进各自的卧室,她才把灯关掉。他们不住在一起。从结婚第一天起就不住在一起。她住主卧,他住书房隔壁的客房。这是默契,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她不需要他,她需要的是“宋太太”这个身份。他不需要她,他需要的是“汪家女婿”这四个字。
各取所需,各安其命。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她把这场婚姻经营得像一桩完美的生意——账目清晰,收支平衡,对外宣传做得漂亮,对内成本控制得当。她在人前是宋太太,在牌桌上是汪家小姐,在他面前是一个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偶尔在楼梯上碰见会点头微笑的陌生人。他不恨她。恨太费力气了,佘粤说的。他没有资格恨任何人。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
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是“佘粤”,时长1分47秒。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1分47秒。她说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挂了。他在电话那头听见了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他知道她在哭。
像一个人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窗外的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不是因为看见了树叶在动,而是因为皮肤上的温度变了。
她的呼吸里有一层极薄的、几乎听不见的颤。像冰面下的水在流,看不见,但你站在上面,脚底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让人心慌的震动。
他听出来了。
所以他沉默了那么久。他不敢说话。他怕他一开口,那个声音里的颤就会变大,变成他接不住的东西。
然后她说了“新年快乐”,然后挂了。
他坐在在黑暗里,在除夕夜听着窗外的雪声。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
两年前的她,是上海的那个冬天,是海关大楼楼下那盏总是坏掉的路灯。
再后来就是那些老套的,说出去都没人信的追逐。他不是一个会追人的人——他这辈子所有的东西都是伸手就来的,家世,地位,人脉,资源,甚至连婚姻都是被安排好的,只等他点头。
但她是第一个让他伸出手却够不到的东西。不是够不到——是够到了,但她不接。
他给她送花。她收了,放在桌上,没有带回家。他请她吃饭。她去了,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完,说了声谢谢,然后自己开车走了。他送她回家,她说不用,他说太晚了不安全,她说“我自己可以”。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在故作姿态。她是真的可以。她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开车回家,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吃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从来不觉得需要谁。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怕。不是那种让人后退的可怕,是那种让人想走近了看清楚、走近了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不出来的可怕。
然后那个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她在海关大楼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开车在楼下等她,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车,站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他摇下车窗。她站在雪里。
“你怎么还在?”她问。
“等你。”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宋拂,”她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追你。”他说。
她没说话。过了大概十秒钟,她笑了一下。“你追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她说,转过头看他,眼睛清亮亮的,“你这种人,不会真心喜欢谁的。”
他被这句话钉住了。不是因为她说错了,是因为她说对了。他确实不会真心喜欢谁——他从小被教育的就是这个:喜欢没有用,真心没有用,只有利益是实的,只有筹码是真的。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生两个继承家业的孩子,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家族里运筹帷幄,
在某个除夕夜,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听窗外的雪声,想一些想不起来的事情。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会。”
“但我想试试。”
·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说“我爱你”。他也从来不说。两个人像达成了默契,不说,不问,不想。
只在彼此的身体里寻找,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明明知道对方就在那里,但谁也不肯先伸手。
“佘粤。”他叫她。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的手是凉的。”
她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她的手好像永远捂不暖,像一块从里到外冻透了的玉,看着温润,摸着冰凉。
“你小时候在南方长大的?”他问。
“嗯。”
“那怎么还怕冷?”
“不是怕冷,”她说,“是暖不过来。”
他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他把她送到了南京。
南京的那个院子,是他买的。不是以他的名字,是以一个不相关的人的名字。枇杷树是他亲手种的,栽下去的时候才一人高,他站在树坑边上,用铁锹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回去。周获在旁边看着,问他:“宋总,这树什么时候能结果?”他说:“明年。”周获说:“那到时候谁来摘?”他没回答。
他知道谁来摘。
他把她送到南京,是让她避风头。老头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的存在,拍着桌子问他:“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老头子心脏不好,不能动气,但动气的时候谁都拦不住。他说:“你给我收干净,别让汪家那边听见什么风声。”
他收干净了。他把她的工作调到了南京,把她的住处安排在那个院子里,把所有关于她的痕迹都抹掉了。他知道她明白。她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我不去”。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平平的,轻轻的,像她在海关大楼楼下敲他车窗时说的“我自己可以”一样,像她在除夕夜电话里说的“新年快乐”一样。
他送她去南京的那天,天气很好,春天了,路边的樱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在风里飘飘扬扬的。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车子驶进那个院子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棵枇杷树,问了一句:“这棵树,什么时候种的?”他说:“去年。”她没再问了。
他把她安顿好,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屋子里的家具是他让人挑的,老式的,沉沉的,气质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让人找的——“云在青天水在瓶”。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但他喜欢。他觉得她应该也会喜欢。
“谭小姐住在楼下,”他说,“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谭小姐是谁?”
“房东。”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走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二楼的窗口,低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像那棵枇杷树。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巷子。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拐角处。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安排。等事情过去了,等老头子的气消了,等汪家那边的事情定下来了,他就把她接回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一直把她放在那里。从来没有。
但事情过去了,他没有去接她。老头子的气消了,他没有去接她。汪家的事情定下来了,他订婚了,他结婚了,他始终没有去接她。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是因为忘了——他每天都记得。不是因为不在乎——他在乎到不敢去想。是因为他不知道接回来之后怎么办。把她放在哪里?放在虹口的出租屋里?放在法租界的公寓里?放在他婚姻的阴影里?她那么骄傲一个人,怎么肯。
所以他一直拖着。拖到夏天,拖到秋天,拖到她怀孕了,拖到她一个人去了医院,拖到她一个人签了字,一个人回了家,一个人躺在那张月白色的罗纱帐里,一个人疼。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获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是喝醉了之后。周获平时嘴很紧,紧得像一只上了锁的箱子,钥匙还总丢。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坐在酒吧的角落里,眼睛红红的,忽然说了一句:“宋总,佘小姐的事,你是不是一直不知道?”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周获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她夏天的时候,去了医院。”
他听懂了。
酒杯在他手里碎了。
她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回的院子。一个人躺在那里,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给她倒一杯水,没有人问她疼不疼。而他在上海,在谈一笔生意,在签一份合同,在一个他根本不想去的酒会上,端着一杯他根本不想喝的酒,对着一个他根本不想笑的人笑。
他问周获:“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获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宋总,”周获说,“你订婚了。”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订婚了。怀孕了,她没有告诉他。一个人去了医院,没有告诉他。一个人疼,一个人哭,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没有告诉他。
他坐在书房里,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倒计时已经过了,现在是新的一年了,但他还坐在旧的一年里,坐在自己的沉默里。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图片,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也看不见。他点开她的头像,又退出来。再点开,再退出来。第三次的时候,他按了一下“发消息”的按钮。聊天界面是空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三个月前,两个字:“走了?”
他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看了三秒钟,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上海下雪了。”看了三秒钟,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佘粤,我想见你。”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白了,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树枝弯了下来,像一个人在低着头沉思。
他想起那棵枇杷树。南京那个院子里的枇杷树,他亲手种的。他想起那个春天,他站在树坑边上,一铲一铲地填土。周获问他:“宋总,这树什么时候能结果?”他说:“明年。”周获说:“那到时候谁来摘?”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人来摘。
她走了。她把那束百合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走进巷子里,没有回头。她接了他的电话,听他说“看窗外”,看了他放的烟花,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一朵一朵地熄灭。
炸开的时候很亮,亮得整个天空都白了。熄灭的时候很暗,暗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想起谭庄给他打过的那个电话。去年秋天,他从香港飞回来,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给谭庄打电话,问她佘粤好不好。谭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宋先生,佘小姐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她只说要回上海。走的那天,她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那棵枇杷树。然后上楼收拾了东西,叫了一辆车,就走了。”
他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谭庄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了一句话。她说——‘替我谢谢宋先生,枇杷很甜。’”
他站在到达大厅里,周围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枇杷很甜。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枇杷。他种的枇杷树,第一年结果,果子是酸的。他尝过。她说的甜,
是他给不了她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站在海关大楼窗前的样子,靠在墙上看他抽烟的样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说话的样子,躺在他臂弯里问他名字来由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清清楚楚,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的,刮不掉,磨不平。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在他的公寓里过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里煎鸡蛋。她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一截锁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醒了?”
他说:“嗯。”
她说:“鸡蛋要吗?”
他说:“要。”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阳光里的灰尘,飘了一下就不见了。
那是他见过的,她最好看的样子。
不是后来在酒会上穿墨绿丝绒裙子的样子,不是在海关大楼里穿着一身正装签字的样子,不是在他身下闭着眼睛咬着嘴唇的样子。
是那个早上,穿着他的衬衫,站在厨房里煎鸡蛋,回过头来问他“鸡蛋要吗”的样子。那个样子里没有防备,没有冷淡,没有距离。
只有一个人,站在阳光里,问另一个人要不要吃鸡蛋。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爱。他这辈子没学过这个东西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不想去上班,不想开会,不想签合同,不想谈生意,只想坐在那里,看着她,看她在阳光里走来走去,看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看她把煎好的鸡蛋放在盘子里,端过来,放在他面前,说“吃吧”。
他吃了。鸡蛋煎得有点老,边上是焦的,蛋黄是碎的。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把盘子里的碎屑都吃干净了。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脚趾甲染了红色的蔻丹,在阳光里红得像一颗颗小小的红豆。
他吃完鸡蛋,放下筷子,看着她,“佘粤。”
“嗯。”
“你——”
他没有说完。他想说的是“你愿不愿意一直这样”,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他说不出口的原因——不是因为怕她拒绝,是因为他自己都不信。
他不信自己能做到。他不信自己能给她一个“一直”。他连一个“明天”都给不了她,怎么敢说“一直”。
她等了他几秒钟,见他不说了,就站起来,收了盘子,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脆响,她在厨房里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什么?”他问。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湿淋淋的盘子。
“我说,鸡蛋煎老了,下次注意。”
下次。
她说了“下次”。
但后来再也没有下次了。
他站在窗前,烟花放完了,天空又暗了下来,只剩下雪还在下,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凉意。
她说过,她的手不是怕冷,是暖不过来。
他现在懂了。
她不是暖不过来。是他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暖。他总是在她快要暖起来的时候,把她扔进更冷的地方。
南京的那个院子,表面上是让她避风头,实际上是他把她扔出去的。他知道。她当然也知道。她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她去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她留在上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她把所有的骄傲都咽下去,一个人去了南京,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一个人看着那棵他种的枇杷树,等了他一年多。
等他去接她,
但他没有去。
她怀孕了。她一个人去了医院。她一个人疼。她没有告诉他。不是因为不想告诉他,是因为她知道,告诉了他,他也做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最多是陪她去医院——然后呢?然后他回上海,回他的婚姻,回他的生意,回他的家族,把她一个人留在南京的院子里,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老头子死了?等到他掌了权?等到他可以离婚?等到——等到她的青春都等没了,等到她的骄傲都等碎了,等到她变成一颗被掏空了壳的枇杷核,什么都发不出来了?
她没有等。
她一个人做了决定,一个人扛了所有的疼,然后回了上海,回了海关,回了她自己的生活。
她不要他了。
他终于明白这件事了。
不是“不等了”,是“不要了”。
不等了还可以等,不要了就是不要了。像那束被她抱在怀里的百合,她插进花瓶里,放在桌上,不是因为他送的,是因为花本身好看。
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有一张照片,倒扣着的。他拿起来,翻过来——是她的照片。是周获拍的,在海关大楼的门口,她刚从里面出来,低着头在翻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她很好看,她一直都很好看。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重新扣过去,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锦盒,墨绿色的缎面,被雨水浸湿过的,颜色有些暗了。他打开锦盒,里面是空的。那枚戒指他送出去了,她没有还给他,也没有戴。他不知道她放在哪里了。也许扔了。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停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挂了。再打。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挂了。再打。
嘟——嘟——嘟——然后是一声很短的“嘟”,然后就是忙音。
他听懂了。
他放下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地。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鞭炮声都停了,
久到整个上海都睡着了。
他伸出手,在霜面上写了两个字。一笔一划的,指尖划过玻璃的时候,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咯吱,咯吱,咯吱。
他写完,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字。
霜面上的字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水光,笔画是模糊的,边缘已经开始化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字的下面洇湿了一小片。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下了楼。玄关的灯还亮着,汪若棠换下来的三双鞋还摆在鞋柜旁边,红色的高跟鞋在最上面,鞋跟朝外,像两根断了的手指。
他穿上大衣,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院子里很安静,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到桂花树下面,站住了。树上的雪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远处有一颗星,挂在树梢上面,像一颗忘了摘下来的装饰品。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又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
楼上,书房的窗户上,那两个字还在。霜面上的水光已经暗了,笔画更模糊,但还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
两个字。
“佘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