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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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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雨。
上海的冬天很少下雨,但今年例外。从初一晚上就开始落,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把沙锤。
佘粤醒得很早。六点半,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白瓷碟子——枇杷芽的第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脉细细的,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今天家里来人。
这是佘家的规矩——大年初二,亲戚们来拜年。姥姥还在的时候是在姥姥家,姥姥走了以后就改在佘家。舒杳是长姐,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在苏州,妹妹在南京,每年这天都会带着家小过来。加上表亲堂亲,林林总总十几口人,把佘家那间不大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的。
佘粤不讨厌这些亲戚。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们待在一起。他们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几个固定的圆心旋转——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谁家的儿子升了职,谁家的女儿结了婚,谁家的媳妇怀了二胎。这些话题像涟漪,从圆心往外扩散,越远越淡,但始终在那个圆里打转,永远走不出去。
而她,是那个站在岸边的人。
七点,舒杳来敲她的门。
“粤粤,起来了吧?帮妈去菜市场拿一下订好的菜,你姨他们十点多到。”
“好。”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黑色裹住她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睛是亮的,但那种亮不像光,像水底的石子,被水泡得太久了,表面的棱角都磨圆了,只剩下一种冷冷的光泽。
她下楼,撑伞,往菜市场走。雨不大,但风很冷,把雨丝吹斜了,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菜市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她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
没有人认识她。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周围的喧闹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去,她一动不动。
取了菜,往回走。经过弄堂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舒杳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佘彦在客厅里摆桌椅——把圆桌从墙角拖出来,擦干净,把椅子一把一把地摆好。
佘粤把菜放进厨房,卷起袖子要帮忙,舒杳把她推出来:“你坐着,今天人多,你留着精神招呼客人。”
“我不会招呼客人。”
“那就坐着。”舒杳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一年才回来几天,歇着。”
她只好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佘彦摆桌椅。佘彦摆得很认真,每把椅子之间的距离都用眼睛量过,摆完了退后一步看,觉得不齐,又挪了挪。
他做了一辈子工程师,什么事情都要精确到毫米,连摆椅子都是。
“爸,差不多就行了。”她说。
佘彦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最左边那把椅子往里面推了一厘米。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第一个到的是小姨舒蔓一家。舒蔓是舒杳的妹妹,比舒杳小五岁,但看着年轻得多,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和一股香水味。
她的丈夫老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盒年货,默不作声地换了拖鞋。女儿周晴二十二岁,在上海读研究生,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辫,进门就喊“大姨过年好”,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
“粤粤姐!”周晴看见她,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好久不见!你瘦了!”
“你也是。”佘粤说。
“我才没有,我胖了五斤。”周晴捏了捏自己的脸,笑嘻嘻的,“过年吃太多了。”
舒蔓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佘粤身上停了一下。“粤粤,在南京工作还顺利吧?”
“挺好的。”
“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去年秋天。”
“哦,”舒蔓点点头,“南京那边的工作结束了?”
“嗯。”
舒蔓还想问什么,舒杳从厨房探出头来:“小蔓,来帮我剥蒜。”
舒蔓站起来,进了厨房。佘粤看着她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麻麻的。
十点半,舅舅舒卫东一家到了。舒卫东是舒杳的弟弟,在苏州做建材生意,膀大腰圆,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客厅都在震。
他老婆刘芸是个瘦小的女人,跟在他后面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儿子舒畅二十岁,在南京读大学,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进门叫了人就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刷。
“粤粤姐,”舒畅抬起头,“你在南京待过?哪个区?”
佘粤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秦淮。”
“哦,秦淮好地方啊,我在江宁,太远了,没怎么去过。”他又低下头刷手机。
舒卫东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佘彦摆的桌椅,笑着说:“姐夫,你这椅子摆得跟画图纸似的。”
佘彦没理他,又挪了挪最右边那把椅子。
十一点,人差不多到齐了。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沙发坐满了,椅子坐满了,连小板凳都拿出来了。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橘子,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所有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佘粤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旁边是周晴。周晴一直在跟她说话——讲学校的课,讲宿舍的室友,讲她暗恋的一个男生。佘粤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弯一弯。
周晴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粤粤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佘粤说。
“可是你看起来——”
“周晴,来帮忙端菜!”舒蔓在厨房里喊。
周晴应了一声,站起来,看了佘粤一眼,欲言又止,跑进厨房去了。
佘粤坐在角落里,手指在茶杯上慢慢地转着。茶已经凉了,她没注意到。
开饭了。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坐得满满当当的。红烧鱼,白斩鸡,四喜丸子,清炒虾仁,冬笋炒肉片,蒜蓉西兰花,卤牛肉,酱鸭,还有一大锅老母鸡汤。
舒杳忙了一上午,菜摆了一桌子,还在厨房里炒最后一个菜。佘粤站起来要去帮忙,被舒蔓按回去了:“你坐着,你是客人。”
客人。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在这个家里,她是客人。在南京那个院子里,她也是客人。在上海,在虹口的出租屋里,她还是客人。她在哪里都是客人,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是“自己家”的。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饭桌上很热闹。舒卫东在讲他去年做的一笔大生意,声音大得整个客厅都在震。舒蔓在跟舒杳聊小区的物业费涨了。
老周默默吃着饭,偶尔应一句。周晴在给舒畅看她手机里的照片,两个人笑成一团。刘芸在给每个人夹菜——鸡腿、鱼肚、丸子、虾仁,一样一样地往碗里堆。
佘粤的碗里也堆了一座小山。她慢慢吃着,听着这些声音,像听着一首听了很多遍的歌,每一个音符都知道在哪里起在哪里落,但就是听不进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坐在桌子对面的一个远亲忽然开口了。
“粤粤,你在南京是住在秦淮区?”
佘粤抬起头。说话的人是她叫不上来称呼的一个远房表姨,姓什么她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在南京工作,好像是哪个政府部门的。每年过年见一面,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就散了。
“嗯。”她说。
“秦淮哪个位置?”
“老门东附近。”
“哦,那边啊,”表姨笑了笑,“那边老房子多,巷子窄,不好停车吧?”
“还好,我不怎么开车。”
“那你平时怎么上班?”
“走路。不远。”
表姨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佘粤以为对话结束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表姨嚼完那块鱼,又开口了。
“说起来,我有个同事,去年也住在老门东那边。她说她隔壁的院子一直空着,去年突然住进去一个年轻姑娘,一个人,住了一年多。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在院子里坐坐,看看书,种种花。”她顿了顿,笑了笑,“你说巧不巧,也在老门东。”
桌上安静了一瞬。
舒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佘彦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舒蔓看了舒杳一眼。舒卫东还在讲他的生意,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周晴低着头玩手机,耳机塞着,什么都没听见。
佘粤嚼着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表姨。
“是挺巧的。老门东那边老房子多,租给在南京工作的外地人,很常见。”
“是啊,”表姨笑着说,“我同事还说呢,那姑娘长得特别好看,皮肤白,气质好,就是不太爱说话。她一直好奇那姑娘是做什么的。”表姨的目光在佘粤脸上停了一瞬,“我说,可能是做文字工作的吧,搞文艺的那种。”
“海关。”佘粤说,“我在海关工作。”
“哦,海关啊,”表姨点点头,“那挺好的,稳定。”
“嗯。”
表姨笑了笑,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一块鸡翅膀,啃得很认真。
桌上恢复了热闹。舒卫东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舒蔓和舒杳继续聊物业费,刘芸继续给人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佘粤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饭。饭凉了,硬硬的,一粒一粒的,嚼在嘴里像沙子。
她慢慢地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菜。
周晴拔掉耳机,凑过来小声问:“粤粤姐,那个表姨说的那个人是你吗?”
“不是。”佘粤说。
“哦,”周晴点了点头,“我想也是,哪有那么巧。”
佘粤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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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客人们陆续走了。
舒卫东一家先走,舒蔓一家后走。
表姨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佘粤一眼,笑了笑,说了句“粤粤有空来南京玩”。佘粤站在玄关,说了声“好”。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瓜子壳花生壳撒了一地,茶几上全是水渍,沙发上垫子歪歪扭扭的,电视还开着,在放一部老电影,声音被调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舒杳开始收拾。佘彦帮忙端盘子。佘粤也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一个一个地收进厨房。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佘粤把杯子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上像针扎。她一个一个地洗着,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杯子的里里外外都洗到了。
舒杳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杯子擦干,放进柜子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
洗到最后一个杯子的时候,舒杳开口了,“粤粤。”
“嗯。”
“那个表姨说的——是你吧。”
陈述句。
佘粤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杯子。
“是。”她说。
舒杳没有说话。她把擦杯子的毛巾放在台面上,靠着灶台站着看着她。佘粤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像一层薄薄的毯子。
她把最后一个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电影里的一个人在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手撑在水池边缘,低着头。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滴在水池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妈,”她说,“你想问什么?”
舒杳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想说就算了。”她说,“妈不问。”
佘粤转过身,靠在灶台上,面对着舒杳。舒杳看着她的脸,目光很温柔。
“你在南京那一年多,”舒杳说,“不是工作调动,对不对?”
佘粤没有回答。
“你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舒杳的声音很轻,“有人来看你吗?”
佘粤还是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水池边缘上慢慢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舒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水池边缘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舒杳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佘粤低头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上有老年斑了,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散在手背上,像秋天的落叶。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妈,”她说,“你别问了。”
舒杳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妈不问。”
她没有松手。她就那么握着佘粤的手,站在厨房里,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小步的距离。
过了很久,舒杳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雨声。
“粤粤,妈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追过。条件很好的,家里有厂的,开小汽车的。”她停了一下,“你姥姥不同意。说那种人家,咱们高攀不起。我那时候不服气,觉得你姥姥看不起我。后来嫁了你爸,才慢慢明白。”
佘粤抬起头看着舒杳。舒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你姥姥说的不是高攀不起,”舒杳说,“是那种人家,规矩大,门第深,你进去了,就不是你自己了。你得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穿他们想让你穿的衣服,说他们想让你说的话,做他们想让你做的事。你得把自己折起来,折得很小很小,才能塞进那个缝里。”
她转过头,看着佘粤。
“妈不想让你把自己折起来。”
佘粤的眼眶热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凉了。她低下头,看着母亲握着自己的手。
“妈,”她说,“我没有。”
舒杳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钟,她伸出手把佘粤额前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好,”她说,“没有就没有。”
她松开了手,转身去擦灶台上的水渍。动作很慢,抹布在台面上画着圈,画了很久。
佘粤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舒杳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有些旧了,领口松松的,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那截皮肤上有几道很深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舒杳抱着她坐在这个厨房里,等佘彦去药店买药。舒杳的手贴在她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舒杳的脸在灯光下,年轻,干净,眼睛里全是她。
现在那双手暖了,粗糙了,指节变形了。那张脸上有了皱纹,有了老年斑,有了她不在家的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她不知道的疲惫和牵挂。
“妈。”她说。
“嗯?”
“南京的事——都过去了。”
舒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去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