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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无名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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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粤站在厨房里,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一颗很小的骨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佘粤转过身走出厨房,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乱。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上面都蒙了一层灰,灰下面是什么形状她记得,但不想去碰。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躺下来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放东西。像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在眼皮上,她闭着眼睛也能看见。
他在海关大楼楼下等她,车停在路灯下面,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吐出一缕白烟。她敲了敲车窗,他摇下来,看着她。
他把她堵在走廊尽头的包厢里,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墙上,低头看着她。呼吸里有威士忌的味道,他说“我看了你一晚上”,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
他站在南京那个院子的门口,穿着一件月白的夏布衫子,手里提着一只藤编食盒。他说“杨梅烧,谭小姐说你爱吃酸的”。他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像一条快要断了的血管。
他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他说“我没有别人”,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含含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站在那棵枇杷树下,仰头看着最高的那根枝丫。他踮起脚,伸手去够那颗藏在叶子深处的枇杷。梯子不稳,他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树干,另一只手还举着。枇杷叶被他碰落了几片,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地上。
他在除夕夜的电话里说“看窗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她看见了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一朵一朵地熄灭。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拉黑了他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那个红色的按钮,“加入黑名单”,她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棉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舒杳洗的,晒了一整天,收回来的时候还带着阳光的暖意。她把脸埋在里面,呼吸着那种温暖母亲的味道。
脑子里还在放。
他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叫她的名字,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叫她。她从来不应。她闭着眼睛,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忍着什么,还是在抓住什么。
他在她耳边说“佘粤,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嘴唇。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躲什么。
他问她疼不疼。她说疼。他闭上眼睛,喉结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响。她不知道那是吞咽还是哽咽。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往外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着那道裂缝。
她一直在安慰自己。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安慰自己。
他追她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他是认真的。他把她送到南京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他订婚了没有告诉她,她告诉自己他有苦衷。他结婚了,她告诉自己这不代表什么。他一个月来一次两次,来了就做/爱,做了就走,她告诉自己他是忙,他是累,他是身不由己。
她告诉自己他们是恋爱。两个人在一起,做/爱,吃饭,睡觉,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看一些无关紧要的电影。这不就是恋爱吗?恋爱不就是这样的吗?
但今天,那个表姨的目光,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说出来”的、礼貌、体面、刀片一样薄的目光,把她的安慰划开了一道口子。
情妇。
这两个字从那个口子里钻进来,像一颗被含了很久,已经化了一半的冰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爱人。不是他的什么人。
她是他的情妇。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人。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人。一个在他的户口本上、在他的社交圈里、在他的人生版图上,没有任何位置的人。
她一直知道。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但她在心里给这两个字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糖纸——金丝雀,禁/脔,外/室,被养在南京院子里的女人。每一个词都比“情妇”好听一点,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点虚假且自欺欺人的美感。
金丝雀。至少是被珍视的,被保护的,被养在金丝笼里的。
禁/脔。至少是被渴望的,被独占的,被放在心尖上的。
外/室。至少是有感情的,有牵挂的,有一个人会在月夜来看她的。
但剥开这些糖纸,里面是什么?
是一个男人把她放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院子里,一个月来一次两次,来了就做/爱,做了就走。
是他订婚了不告诉她,结婚了不告诉她,所有的人生大事都和她无关,只有他的身体需要她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在她的门口。
是他可以在任何他想来的时候来,在她任何不想他走的时候走。
是她连怀孕了都不能告诉他,因为她知道告诉他也没有用,他不会为了她改变任何决定,不会为了她放弃任何东西。
是他甚至不需要她做任何决定——他自己不做决定,他只是让她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不需要她了,等到她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一直安慰自己,只要他是爱她的就好。
可是什么是爱?
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从来没有。他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叫她的名字,但那不是爱。
他在除夕夜给她放烟花,但那不是爱。
他给她种了一棵枇杷树,给她找了一个人陪她,给她留了一枚刻着她名字的戒指,但那不是爱。
那是愧疚,是补偿,是一个什么都能给、就是给不了“名分”的人,用物质和温柔来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可是她一直在替他说。在心里替他说。他每一次来,她告诉自己他是想她的。他每一次走,她告诉自己他是有苦衷的。他不打电话,她告诉自己他在忙。他结婚了,她告诉自己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把她养在南京,她告诉自己那是为了保护她。
她替他说了所有他该说而没有说的话。她替他想了他该想而没有想的理由。她替他做了他该做而没有做的决定。
她把自己折起来,折得很小很小,塞进那个缝里——他留给她的缝,窄窄暗暗的,只够她一个人蜷着,连呼吸都要轻轻的,怕被人听见。
而他的生活里,有那么多的事情。有宋家,有明家,有汪家,有房地产、酒店、医疗、新能源、轻文化产业。有心脏不好的父亲,有汪若棠,有汪若棠甜甜地叫他“老公”的声音,有汪若棠挽着他胳膊的手,有汪若棠在牌桌上跟人聊“我老公打牌最厉害了”的笑脸。
她在他生活里占了多少?
一个被藏在南京院子里的影子。一个不能被提起的名字。一个在牌桌上被几个太太翻来覆去谈论的、带着好奇和怜悯的“佘小姐”。一个被汪郁辜送花送到海关大楼的、所有人都觉得“可惜家世一般”的女人。
而他和她之间,最赤裸的东西,不是那些烟花,不是那枚戒指,不是那颗枇杷核。
是那些她不愿意想却永远忘不掉的夜晚。他来,他做,他走。
她的身体在他的身体下面,她的手环着他的背,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她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忍着声音。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深沉。
他睡着了,她醒着。她看着他的脸,在月光下,安静,干净,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人。她把手指放在他眉间,轻轻地,怕惊醒他。然后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他明天早上会走。他在想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知道过。她只知道他的身体。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手指的纹路,他喉结的弧度,他睡着以后微微颤动的睫毛。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这些。
仅限于那些在黑暗里、在月白色的罗纱帐里、在南京那个院子的二楼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怕冷。不知道她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疼不疼。不知道她除夕夜拉黑他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多久。不知道她此刻躺在这张床上,面对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什么。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不想知道。
因为知道了,就要负责。负责了,就要改变。改变了,就要放弃。放弃了,他就不是他了。
而她,一直都知道。
从第一天起就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雨,但能听见。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了摸床头柜。什么都没有。没有白瓷碟子,没有枇杷芽,没有那片白色的百合花瓣。
那些东西都在虹口,在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安静地等着她回去。
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胸口上。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他的脸。是她自己。站在南京那个院子的二楼的窗口,低头看着那棵枇杷树。树不高,枝丫细细的,叶子绿得发亮。她站在窗口,静静地看着那些落在叶片上的阳光。她转身,下楼,叫了一辆车,走了。
没有回头。
和那天在巷子里一样。和他每次走的时候一样。和他从来不会回头看她的时候一样。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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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立春过了,天还是冷的。
佘粤的假期还有三天,但初七上午,单位的电话就来了。
她站在阳台上接的,舒杳在客厅里包馄饨,佘彦在擦他那双穿了十年的皮鞋。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了几声“好”,然后挂了。
推门进屋。舒杳抬起头看她,手里还捏着一个馄饨,馅儿放多了,边儿捏不拢,正在那儿一点一点地往里塞。
“要回去了?”
“嗯。临时有任务。”
舒杳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捏那个馄饨。捏了半天,还是捏不拢,她把那个馄饨放在案板上,重新拿了一张皮子。
舒杳站起来,走进厨房。佘粤先是听见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水仙,是除夕那天买的,开了一周了,花瓣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但香味还在,甜幽幽的和鞋油的味道搅在一起。
舒杳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冻好的馄饨,整整四十个,用保鲜膜一排一排地隔好了,码得整整齐齐;另一个装着卤牛肉、酱鸭、醉蟹,还有一罐她腌的糖蒜。
“馄饨回去放冷冻,吃的时候不用解冻,水开了直接下。牛肉切片吃,酱鸭蒸一下,醉蟹——”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地交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怕来不及说完,“醉蟹放冷藏,三天内吃掉。糖蒜可以放久一点,但别放冰箱,有味道。”
“妈,我拿不了这么多。”
“拿得了。你那个车后备箱大着呢。”
佘粤没再说话了。舒杳又走进厨房,又拎了一个袋子出来,里面是几盒糕点,老字号买的,绿豆糕、桂花糕、条头糕。“给你同事带的,”舒杳说,“过年了,别空着手回去。”
佘粤看着茶几上大大小小的袋子,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妈——”
“行了,”舒杳拍了拍手,在她旁边坐下来,“别说了。回去好好上班,好好吃饭,别老叫外卖。那个什么……饿了么,少用。地沟油。”
“我做饭的。”
“你做什么饭?你上次做饭还是去年过年,炒了个青菜,咸得跟咸菜似的。”
佘彦在旁边咳了一声。舒杳白了他一眼:“你咳什么咳,你也好不到哪去。”佘彦不咳了,低下头继续擦皮鞋。那只鞋已经擦得锃亮了,他还在擦。
舒杳站起来,说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带的。佘粤拉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别忙了,”她说,“够了。”
舒杳低头看着她。那个目光很轻,“粤粤,你等一下。”
她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不是街上卖的那种烫金印刷的,是用红纸自己包的,边角剪得不太齐,胶水涂多了,有一小块洇湿了,颜色深了一个度。
“压岁钱,”舒杳把红包放在她手里,“三十那天忘了给。每年都忘,年年都忘。”
“我都二十八了。”
“二十八怎么了?二十八就不是我闺女了?”舒杳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红包往她手里又按了按,“拿着。没多少钱,就是个意思。你爸说的,年年都要给,给到你八十岁。”
佘彦在那边“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佘粤把红包攥在手里。纸是软的,被她攥得有点皱。她把红包放进大衣口袋里,手指在里面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爸,妈,”她说,“我走了。”
舒杳站起来,帮她拎袋子。佘彦也站起来了,把擦好的皮鞋放到鞋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拎起那两个最重的袋子。
“我送你下去。”他说。
“不用——”
“送送。”
三个人下楼。楼梯很窄,佘彦走在最前面,拎着两个袋子,步子不紧不慢。舒杳走在中间,手里拎着糕点。
佘粤走在最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拎,她的东西都被父母拿走了。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声控灯坏了,暗了一瞬。佘彦停下来,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在他头顶上,她看见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整片整片的白,从头顶往下蔓延,像山顶上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一年比一年厚。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上,双手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那时候他的背很宽,很厚,像一堵墙,把所有的风都挡住了。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的背会永远这么宽,这么厚,永远不会弯。
他的背什么时候弯的?她不知道。她只记得上次回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弯,也许弯了,她没有注意。她注意的事情太多了——海关的单据,汪家的货,虹口出租屋的水电费,那盆绿萝该不该浇水。
她注意了所有该注意的事情,就是没有注意他。
“爸,”她说,“我来拎一个。”
“不用。”佘彦没回头,步子也没停,“没多沉。”
到了楼下,佘彦把袋子放在地上,直起腰,喘了一口气。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爸——”
“行了,”佘彦打断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路上慢点开。高架别超速,你那车一脚油门就超了。”
“知道了。”
舒杳把糕点袋子递给她,伸手帮她把围巾理了理。围巾歪了,她一点一点地拽正,拽完了又觉得不对,又松了松。来来回回弄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满意了,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了,”她说,“走吧。”
佘粤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佘彦站在舒杳旁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大概是冷。舒杳的手垂在身侧,刚帮她理过围巾的那只还微微抬着,手指微微张开,像一只刚刚放飞了鸟的手。
“爸,妈,”她说,“我走了。”
“嗯。”
“到了打电话。”
“好。”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佘彦和舒杳还站在那里,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枝干各自长着,根却缠在一起,分不开。
舒杳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挽住了佘彦的胳膊,佘彦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怎么还不走?”舒杳笑了,“落东西了?”
佘粤看着她的笑,眼角有皱纹了,像被折叠过很多次的纸,展开来还是有痕迹。
“没事,”她说,“就是看看。”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到车旁边,开了锁,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后备箱有点乱,放着她过年带回来的东西——几本书,一个电脑包,一件换洗的衣服。她把袋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码好,关上后备箱。
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站在那里。舒杳在朝她挥手,动作不大,只是手腕在转,像在搅一杯很烫的茶。
佘彦没挥手,但目光跟着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他们还在那里站着。舒杳的手还在挥,佘彦的手又插回了口袋里。
她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去,“回去吧,冷。”
“你先走,我们就回去。”舒杳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她挂挡,踩油门,车子慢慢地驶出巷子。后视镜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车子拐出弄堂,上了大路。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铁门。
她把车窗摇上来,把暖风开大了一点。手指还是凉的,她把手放在出风口前面烘着。
热风吹在指尖上,又疼又麻,和来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副驾驶上少了一个袋子——舒杳后来塞给她的,说“路上饿了好吃”。她没来得及拒绝,那个袋子就已经放在座位上了。
她没有打开看,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每年都一样——两个苹果,两个橘子,一瓶水,一包饼干。从她上大学开始,每次离家,舒杳都会给她准备这样一个袋子。
十几年了,牌子换过,口味换过,但那个袋子的颜色没换过——白色的,没有印任何字,是舒杳从单位带回来的,攒了一整年,就为了给她装路上吃的东西。
她把车停在高架入口的红灯前,伸手把那个袋子拿过来,打开。苹果,橘子,水,饼干。苹果红得很匀,是那种看着就脆的;橘子皮薄,指甲一掐就能闻到香味;饼干是新出的口味,海盐味的,她没吃过。
她把袋子放回去,手缩回方向盘上。
绿灯亮了。她踩油门,上高架。
高架上车不多——初七,该回来的人还没回来,不该回来的人已经走了。她的车在中间车道上稳稳地跑着,速度不快不慢。
手机响了一声。她瞥了一眼——舒杳的微信:“到了吗?”
“刚上高架。”
“慢点开。到了打电话。”
“好。”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高架两旁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跑,每一根都一样高。
她看着它们,一根,一根,一根,数到第二十三根的时候,忽然想起舒杳刚才在楼下挥手的样子。
手腕转着,动作很轻,和她这个人一样——做什么都不急不慌,连告别都是。
她又想起佘彦。他站在舒杳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在最后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他每次都是这样。她走的时候,他从来不送到门口,从来不挥手,从来不说“早点回来”。
他只是在最后的时候偏一下头,看她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进屋,把她的房间收拾好,床单换掉,窗帘拉开,窗台上那盆茉莉浇好水,等她下次回来。
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也许是清明,也许是五一,也许是某个周末,也许不是。
她每次都说“过段时间就回来”,但“过段时间”总是很远,远得像一个永远到不了的站。
她把车速降了一点,变到最右边车道上。前面就是出口了,虹桥路,延安高架,然后是中环路,然后是她虹口的出租屋。
那个路线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开——哪个路口有红绿灯,哪条车道最空,哪个弯要提前变道,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她今天开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油门踩不下去。脚搁在踏板上,轻轻地压着,车子慢慢地往前滑,像一个人在水面上漂着,不想靠岸,也不想回头。
手机又响了一声。她没看。
又响了一声。还是没看。
又响了。第三声。
她把车停到前面的临时停车区,拿起手机。三条微信,都是舒杳的。
“开车别看手机。”
“到了告诉妈。”
“路上小心。”
她打了一行字:“妈,我知道了。”发送。
把手机放下,挂挡,驶出临时停车区。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她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在中间车道上,和前后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钟的位置,掌心贴着皮面,手指微微蜷着。
这是佘彦教她的握法——他教她开车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手放在十点和两点钟的位置,别放底下,放底下反应不过来”。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六年前她刚拿到驾照,佘彦陪她练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系着安全带,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紧张得一句话都不说。她开得很慢,在小区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在最后的时候说了一句:“还行。就是别老往右偏。”
后来她开车越来越好了。他再也不坐她的副驾驶了——他说“你自己开吧,我放心”。
但她知道他不是放心,是怕她紧张。他坐在后面,假装看窗外,其实一直在看她握方向盘的手——是不是在十点和两点钟的位置,是不是没有往右偏。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点和两点钟。没有偏。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她的那扇门在虹口。三楼,左边,窗户朝南。门关着,灯暗着,钥匙在她的包里,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戒指的锦盒她一直没有打开,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包的最里层,和钥匙扣在一起,磨得钥匙的漆都掉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她刚搬进虹口的出租屋,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枚戒指从锦盒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戒指的内壁刻着“佘粤”两个字,很小,她凑近了才看清。
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刚刚好,不大不小。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摘下来,放回锦盒里,放进抽屉最深处,和几封旧信、一本翻烂了的《花间集》放在一起。
她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但今天,她忽然想看看它。不是想戴,就是想看看。看看那两个字还在不在,那颗祖母绿在光下是什么颜色,戒指的内壁有没有被她磨花。
但她没有打开那个抽屉。她只是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泛着青白。
佘粤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放回方向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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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下高架,拐进虹口的街道。
她把车停在楼下的车位上,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空调关了,车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的侧脸。旁边是那个白瓷碟子,碟子里是那颗枇杷芽——她走的时候浇了一次水,三天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把袋子一个一个地拎出来。舒杳给的馄饨、卤牛肉、酱鸭、醉蟹、糖蒜、糕点,还有那个白色的袋子,里面装着两个苹果、两个橘子、一瓶水、一包海盐味的饼干。她把袋子都拎出来,关上后备箱,锁了车。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转过身,上楼。
她继续往上走。三楼。左边。她把袋子放在地上,从包里掏出钥匙。
屋子里很暗。她把袋子拎进去,放在桌上,没有开灯。
白瓷碟子里,枇杷芽的第三片叶子完全展开了,嫩绿色的,在微弱的光里几乎透明。叶子上有一滴水珠。
圆圆亮亮的,像一颗很小的泪。
她站在桌边,看着那颗水珠,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舒杳发了一条微信:“妈,到了。”
几乎是秒回:“好。吃饭了吗?”
“还没。”
“馄饨在袋子里,煮几个吃。别饿着。”
“好。”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好。”
她盯着屏幕,等着。过了大概十秒钟,又来了一条。
“粤粤。”
“嗯?”
“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家都在。”
她看着这行字,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对面屋顶上的野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的屋顶。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舒杳给的袋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馄饨放冷冻,卤牛肉放冷藏,酱鸭放冷藏,醉蟹放冷藏,糖蒜放在门上的架子里。
白色的袋子放在最外面——苹果、橘子、水、饼干。她把海盐味的饼干拿出来,拆开,吃了一块。咸的,和舒杳以前买的那些甜腻腻的饼干不一样。
她嚼着饼干,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门上的架子。架子上有一罐蜂蜜,一瓶醋,一袋没开封的红枣,还有一小包枸杞。都是她搬进来的时候买的,没怎么用,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不是舒杳,是工作群的消息。明天上午的会议安排,八点半,三楼会议室。
她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