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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买我。 ...

  •   元宵节。上海的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佘粤不太想来的。但小周说这个局很重要——几个做进出口的老板攒的,说是元宵节团拜,实际上是摸摸底,年后有几批大货要走,海关这边的人不去,显得不给人面子。

      “佘姐,你要是不舒服,咱们打个照面就走。”小周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不用。”她说,“办完事就走。”

      小周没再说话。车子拐进外滩附近的一条老马路,两边是那种民国时期的老建筑,被改成了会所和私房菜馆,门脸不大,但门口的停车位停的都非富即贵。小周把车停好,熄了火,回头看她。
      “佘姐,到了。”

      她推门下车。风从黄浦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把大衣裹紧了一些,跟着小周往里面走。门童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包厢在二楼。走廊很长,小周走在前面,敲了敲门,推开了。

      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圆桌很大,菜上了大半,酒开了好几瓶。酒色财气。

      “佘小姐!”秃顶的男人站起来,笑着伸出手,“久仰久仰,海关的玫瑰,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佘粤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手掌湿热,握得太紧了,多停了半秒。
      她抽回来,不动声色地在身侧蹭了一下。

      “赵总。”她点了点头。来之前看过名单,金利航运的赵德富,做东南亚线的,去年被海关扣过两批货,后来补了手续才放行。

      “坐坐坐,”赵德富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佘小姐坐这边。”
      “谢谢赵总,我跟同事坐一起就行。”她看了小周一眼,在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小周坐在她旁边,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酒过三巡。
      菜没怎么动,酒喝了不少。赵德富在讲他在印尼的生意,嗓门大得整个包厢都在震。旁边几个人附和着,笑声响得刺耳。
      佘粤坐在那里,面前的红酒一口没动,筷子夹了几片黄瓜,搁在碟子里,慢慢地嚼着。

      “佘小姐,”赵德富旁边的一个男人举起酒杯,肥硕的脸上泛着油光,“我敬你一杯。以后报关的事,还请多关照。”
      “李总客气。”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嘴唇沾了沾杯沿,放下了。
      “佘小姐酒量不行啊,”那人笑了,“搞海关的,酒量怎么能不行呢?”
      “工作需要酒量,我不需要。”她说,声音平平的。

      桌上静了一瞬。赵德富哈哈笑了两声,把那杯酒接过去,替她喝了。“佘小姐是文化人,不跟我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他笑着,但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笑,是在量她。
      佘粤没接话。她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碟子里,慢慢地挑刺。

      话题从生意拐到了别的上面。哪个老板换了新车,哪个老板在海南买了别墅,哪个老板的小儿子上了什么学校。佘粤听着,像听一台开着的收音机,声音在耳朵里进进出出,什么都没留下。

      然后赵德富忽然转向她。
      “佘小姐,有男朋友没有?”

      桌上的声音小了一些。几个男人的目光聚过来,像几盏调得太亮的灯,照在她脸上。
      “没有。”她说。
      “不会吧?”赵德富笑了,露出一颗镶过的金牙,“佘小姐这个条件,追的人应该排到外滩了吧?”
      “工作忙。”她说。
      “工作忙也要谈恋爱嘛,”旁边那个李总接话了,语气油腻的关切,“女人嘛,事业再强,终究还是要有个家的。”

      佘粤没说话。她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佘小姐是哪里人来着?”赵德富又问。
      “本地的。”
      “本地好啊,”赵德富点点头,“父母做什么的?”
      “普通职工。”她说,声音还是平平的,但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哦,”赵德富应了一声,语气里那种量度的成分更重了,“那佘小姐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啊。”
      “还行。”
      她站起来。“赵总,李总,各位慢用,我去一下洗手间。”

      -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低了,但笑声很大。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着。

      她返回到包厢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里面有人在说话。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海关那个,姓佘的。”
      她认得这个声音——赵德富。
      “怎么了赵总,看上人家了?”另一个声音,笑着,是那个李总。
      “看上什么看上,那种女人,看看就行了。”赵德富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酒后放肆的、自以为只有男人在场才能说的那种语气,“你们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她之前在南京待了一年多,被一个老板养着的。”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真的假的?”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看着不像啊,那么清高一个人。”
      “清高?”赵德富笑了,那种笑声很短,很闷,像一口痰卡在喉咙里,“你们女人就是这样,越清高的,越——你懂的。”

      “要不然呢?一个中产家庭的姑娘,海关那点工资,你看她那个派头,那个气质——那是钱堆出来的。谁的钱?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她自己的。”
      “行了行了,”钱总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喝酒喝酒。”

      “我就是说说,”油头男人笑了笑,“不过说真的,那个长相,那个身段,被包养也不奇怪。男人嘛,谁不喜欢那种——表面上冷冷的、清高的,到了床上——”

      “你们说,她那个‘冷眼玫瑰’的绰号是怎么来的?冷眼——那是给外人看的。玫瑰——那是给——”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长了,像一把钝刀子在磨刀石上慢慢地磨,磨得人牙根发酸。

      “我听说,”孙总的声音,第一次开口,低低的,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她跟汪家的汪郁辜也有来往。汪总送花送到海关大楼,整层楼都知道。”

      “汪郁辜?”油头男人的声音更亮了,“那更说明问题了。汪家什么背景?宋家的亲家。宋家什么背景?房地产、酒店、医疗、新能源——那是一个层次的人。她一个海关的小科长,凭什么跟那种人搭上线?”

      “也许是工作往来呢。”李总的声音,虚虚的,像在走一个过场。
      “工作往来?”油头男人笑了,“你信?”

      没有人回答。
      几个人笑了起来。那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几只蟑螂,沿着门框爬出来,爬到她脚上。

      “我有个朋友,南京的,”赵德富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自得的兴奋,“说那个院子就是一个老板买的,专门给她住的。平时门都不怎么出,偶尔出来一趟,穿得跟个——跟个仙女似的。装呗。”

      “什么老板?”
      “这就不清楚了,反正不是一般的老板。你们想啊,海关的,长得又好看,被老板看上,那不是迟早的事?”

      “那她现在呢?老板不要了?”
      “谁知道呢,”赵德富的语气里多了不屑,“这种女人,被养过的,谁还敢要?看起来是冷艳的红玫瑰——谁知道底下怎么火热呢,是不是?”

      “我跟你们说,”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度,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表面上清高得不行,其实——啧。你要真以为她是正经人,那你就输了。她那个样子,那个眼神,那个笑——都是练出来的。练给谁看?练给有钱人看的。你看她在桌上,筷子夹一块笋能夹半个小时,不吃,就是摆样子。装的。全是装的。这种女人,早就被玩坏了。”

      玩坏了。
      这三个字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耳朵里。

      她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僵着,像被人点了穴。

      她的大脑是空的。那些她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那些她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砌起来的东西,她以为已经足够厚、足够硬、足够挡住所有的东西——全碎了。被那三个字轻轻一碰,就碎了。

      玩坏了。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过来,又翻过去。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她知道。她太知道了。她知道的不是字面的意思,是那个男人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画面——她躺在床上,在某个人的身下,像一件被拆开包装的商品,被检查,被使用,被丢弃。
      她知道的不是那几个字,是那个笑声,黏糊糊的像一只湿漉漉的手伸过来、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她应该走。她应该推门进去,拿起大衣,跟桌上的人说“我先走了”,然后走出去,上车,回家,关上门,把今天晚上的所有声音都关在外面。

      她应该做这些。她的脑子在告诉她做这些。但她的腿动不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冻住了的树,根扎在地毯里,拔不出来。不是因为害怕,她从来不怕这些人。

      是因为那三个字把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像一根针扎进气球里,气从那个针眼里嘶嘶地往外跑,你用手堵住,但气从指缝里漏出去,你看着气球一点一点地瘪下去,怎么都救不回来。

      佘粤被那双熟悉的手带走时,她的脑袋还是懵的。

      她被塞进那辆奔驰的时候,脑子还没有转过来。
      手被他攥着,从会所的后门出来,绕过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鞋跟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凉得她小腿一麻。
      她踉跄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收紧,钳住。

      然后就是车门打开的声音,她被放进去。他的手垫在她头顶,怕她撞上门框。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也许真的做过一百遍。在南京,在那些他来了又走的夜晚,在那些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放进车后座、送去高铁站的日子。

      她坐在副驾驶上,车门已经锁了。她听见中控锁落下的声音。
      引擎已经发动了,车子驶出巷子,汇入车流。

      她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
      “停车。”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和两点钟的位置——和她一样。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看她。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吹得她脸上发烫,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宋总,请你停车。”

      他没有动。车速没有减,方向盘没有偏。他像没有听见一样,目光还是落在前方。

      “宋先生。”她的声音硬了一些,像一块碎玻璃,边缘是锋利的,但中间已经有了裂纹,“你没有权利把我塞进你的车里。停车。”

      他终于有了反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宋拂。”他说。
      “叫我宋拂。”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和她刚才叫他“宋先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没有叫。
      车子在高架上跑着,速度不快不慢,在中间车道上,和前后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用手指弹着一把很旧的琴。

      “停车。”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不是请求,不是命令,倒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是想跳,是怕自己会掉下去,所以拼命地往后退。

      他把车停到了路边。打灯,变道,靠边,熄火。
      车子停在一盏路灯下面,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车厢照得通亮。她看见了他的脸,比上次在酒会上见的时候更瘦了。他的眼睛是红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的红。

      她推门。门打不开。中控锁还锁着,那个小小的按钮在门把手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按了一下,没有动。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打开。”她说。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但手指已经松开了,只是搭在上面。

      “宋拂,把门打开。”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红红的,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快要干了的井。

      他看着她。大概五秒钟,他终于开口。
      “我们谈谈。”

      “没有什么好谈的。”她转回头,看着挡风玻璃,“把门打开。”
      “佘粤——”
      “宋先生,”她打断他,“我们没有关系了。没有关系的人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没有说我们没有关系。”
      “那我说。”她转过头看着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一别两宽,再也不见。这句话我半年前就说过了。你应该懂。”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你拉黑了我的电话。”
      “是。”
      “微信也拉黑了。”
      “是。”
      “你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消息,不让我见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很低,像在念一份她写给他的判决书,“你从南京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你回上海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你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佘粤,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你应该告诉我?”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应该?”她重复了这个词,像在品一个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宋先生,我没有‘应该’对你做的事情。从来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雨又在挡风玻璃上积满了,外面的灯光完全模糊了,变成一片没有边界的晕。
      没有开雨刮器,就那么看着那些光在水里化开,红化进黄里,色彩什么都分不清了。

      “刚才那些话,”他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笑了一下,“你不必安慰我。我听得比这难听的多了。”
      “谁说的?”
      “你的同行们。”她说,声音平平的,“你不是听见了吗?你在走廊里站了多久?从赵德富说‘那种女人’的时候,还是从他说‘被养过的谁还敢要’的时候?你全听见了,对不对?所以你才进来的。”
      他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不需要这样。”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你不必觉得愧疚,不必觉得对不起我。你从来没有强迫过我。南京是我自己去的,院子是我自己住的,你来的那些晚上——也是我自己愿意的。你没有逼我。所以你不必道歉。我们之间,不存在谁欠谁。”

      他低下头。手指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膝盖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他腕上松松地挂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对不起。”

      她看着他。他的头低着,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发顶——头发比上次长了,有些乱了,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他从来都是整整齐齐的,头发是头发,领子是领子。现在他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那颗黑痣露在外面,被安全带的边缘蹭着,红了一小片。

      “你不用道歉。”她说。“我说了,你没有强迫我。”
      “不是因为那个。”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是因为南京。是因为我没有去接你。是因为你一个人在医院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因为你在那个院子里等了我一年多,我让你等了,却没有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宋拂,”她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我等的不是你。”
      “我等的是一个会来的人。”她说,“我以为是你的。但你不是。所以我走了。就这么简单。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应该’和‘对不起’。只有——只有过去了。”

      她伸手去按中控锁的按钮。
      他按住了她的手。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压在按钮上,按不下去,也抽不出来。
      他的手热得不正常,像发了烧。她的手很凉,凉得指尖泛着青白。
      凉和热贴在一起,像两块不同温度的金属,靠得再近也融不到一起。

      “我们谈过恋爱。”他说。
      她的手指在他掌下僵了一下,“什么?”
      “我们谈过恋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在南京之前,在上海。你忘了?你在海关大楼楼下敲我的车窗,你说‘你追不到我的’,我说‘我想试试’。你笑了一下,说‘好,你试试’。那是我们的开始。不是南京,不是那个院子,不是那些晚上。是那个冬天,是那场雪,是你坐在我副驾驶上、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道弧线的时候。那是恋爱。佘粤,那是恋爱。”

      她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不是恋爱。”她说。
      他的手僵住了。

      “不是恋爱。”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签好字的文件,不需要讨论和修改,只需要宣读。

      “宋拂,那不是恋爱。恋爱不会让一个人被藏在南京的院子里一年,连门都不能出。恋爱不会让一个人在除夕夜一个人看着窗外,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恋爱不会让一个人——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疼,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连告诉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不是恋爱。”她说。“那是——你买的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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