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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泥菩萨过江 ...


  •   蝉鸣渐渐起来了。
      南京入了梅,空气里能拧出水来。枇杷树上的果子已落了大半,剩下几颗伶伶仃仃地挂着,颜色从棕黄转为深赭,熟透了,却没人摘。

      佘粤近来不大下楼。

      谭庄差小女芽送了一碟子杨梅上来,她拣了一颗含在嘴里,酸得眯了眼,倒把那点暑气驱散了。她倚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只姜黄色老猫趴在枇杷树下,尾巴一甩一甩,打着一只不识趣的飞蛾。
      陈姨上来收换洗的衣裳,在门口站了站,欲言又止。
      佘粤没回头,却像长了眼睛在后脑勺上:“陈姨,有话就说。”
      “宋先生前几日来了电话,问佘小姐好不好。”
      “哦。”佘粤把那颗杨梅核吐在手心里,平平淡淡地,“你怎么答的?”

      “我说好的。”陈姨顿了顿,“他又问怎么个好法。”
      佘粤这才转过头来,嘴角弯了弯:“你怎么答?”
      “我说,吃得下,睡得着,就是不怎下楼。”陈姨说完自己也笑了,“宋先生在电话那头也笑,说那就好。”
      佘粤没接话,把杨梅核扔进碟子里,又拣了一颗。

      陈姨走后,她站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子被梅雨打得油亮亮的,深绿得像要滴下来。她想起半个月前那扇窗,那只手从肩旁伸过来,把风关在了外面。

      她念了一遍,又觉得无趣,转身去翻桌上那本没看完的闲书。

      -
      宋拂来的时候,是个闷热的午后。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一场透雨。院子里没有人,猫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有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一件月白的夏布衫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褪了色,不知道戴了多少年。手里提着一只藤编食盒,不像是来会情人,倒像是走亲戚的。
      谭庄在廊下择菜,抬头看见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宋先生来了。”
      “谭小姐。”他点头,步子没停,“上楼了。”

      谭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低头继续择菜。小女芽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问:“谭姐姐,那是谁呀?”
      谭庄没答,只说:“去把那只老猫唤回来,要下雨了。”

      -
      佘粤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正躺在榻上看书。
      一双细带拖鞋丢在地上,光着的脚搁在榻沿上,脚趾甲染了同款的红寇丹,衬着月白的罗纱帐,像落在雪地上的红豆。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

      脚步声停在门口。她听见他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窸窣——大约是解了食盒的绳子。
      “带了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懒懒的,像被梅雨泡软了骨头。
      “杨梅烧。”宋拂的声音从桌边传来,“谭小姐说你爱吃酸的。”
      “谁说我爱吃酸的。”她把书扣在胸口,偏过头看他。

      他站在桌边,正把一盅杨梅烧从食盒里取出来。月白夏衫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好些天没睡好。
      佘粤的目光落在他手腕那根褪色的红绳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那就不吃。”宋拂把盅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看她,“反正是顺路带的。”

      “顺路?”佘粤笑了,撑起身子坐起来,长发从肩上滑下来,落在月白的裙子上,“南京到你那里,可不顺路。”
      宋拂不答,只是看着她。

      她瘦了。半个月不见,下巴尖了一点,锁骨的线条更分明了。月白的裙子松松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笺,上面写满了字,却不肯给人看。
      “陈姨说你吃得好睡得好。”他说,声音低了些。
      “陈姨说的不错。”
      “那怎么瘦了?”

      佘粤抬眼看他,忽然笑了,那种笑里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宋先生管天管地,还管人瘦不瘦?”

      宋拂被她这一句堵得无言,失笑摇头。他走过来,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拿她扣在胸口的那本书,看了一眼封面,又放下了。
      “《花间集》?”他挑眉。
      “怎么,瞧不上?”佘粤把书抽回来,搁在膝上,“宋先生读什么?财经报?”

      又来了。
      宋拂低头笑了,半晌才说:“你这张嘴。”

      佘粤不接话,低头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了停,念出声来: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念完了,抬眼看他,眼神清清亮亮的,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宋拂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一闪而过的什么。窗外起了风,枇杷叶子哗啦啦地响,天更暗了,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佘粤。”他叫她,连名带姓。
      “嗯?”
      “你念这个,是念给我听,还是念给自己听?”
      佘粤把书合上,搁在一边,抱着膝看他。她没有答,只是歪了歪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猜。”

      宋拂伸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微微发凉。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半个月前那个下午,他把她圈在窗边时一样。
      “我猜不来。”他说,声音很轻。
      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几点大的,砸在枇杷叶上,啪嗒啪嗒的。然后是一阵风,把雨帘吹斜了,打进窗来,溅在罗纱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痕。

      佘粤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进来。”她说。

      宋拂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捏着他袖子的手指,指甲上的红寇丹在暗沉沉的天色里,像一点将灭未灭的火。
      他起身,坐到榻上,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挣。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上,打在叶上,打在窗棂上,嘈嘈切切,像是有人在弹一张断了弦的琵琶。罗纱帐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把他们笼在一片朦胧的月白里。

      佘粤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一点点杨梅烧的甜。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碰到他颈后那块突起的骨头,停住了。
      她想摸那块骨很久了。

      上次没摸到,这次终于摸到了。指尖顺着那块骨往下滑,滑到他的脊背,感觉到他微微僵了一下。
      “凉。”他说,声音闷在她头顶。
      “活该。”她说,手指却没有移开,反而贴得更紧了些。

      宋拂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嘴角却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顿了顿,“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哪里都有意思。”她睁开眼,看着他,“穿中山装有意思,穿夏布衫子也有意思。戴手表有意思,系红绳也有意思。谈收购案有意思,摘枇杷也有意思。”

      她说到“摘枇杷”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宋拂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雨声小了,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院子里的枇杷树被洗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有鸟叫了一声,又住了,大概是被雨淋糊涂了。
      “宋拂。”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那枇杷,”她顿了一下,“甜不甜?”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吃了没有?”
      “没有。”她说,“舍不得。”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激起什么水花,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宋拂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清晨,他站在梯子上,一颗一颗地挑那些藏在叶子深处的枇杷。陈姨说得对,长在低处的果子不甜。他够得很费力,梯子不稳,他差点摔下来。

      但此刻他觉得值得。
      “甜的。”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尝过了。”
      佘粤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过了很久,久到雨完全停了,久到有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枇杷叶上,反射出碎金似的光。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下次,你自己拿来给我。”
      宋拂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好。”

      -
      傍晚的时候,雨霁云开。
      佘粤换了那件藕荷色的条带裙,趿着拖鞋下楼。宋拂跟在后面,夏布衫子被她揉皱了,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谭庄在院子里收被雨打湿的花,回头看见他们,微微一笑。
      “杨梅烧喝了没有?”她问。
      “没有。”佘粤说,走过去帮她收花,“忘了。”
      谭庄看了宋拂一眼,又看了看佘粤,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小女芽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纸折的船,要往水洼里放。看见佘粤,眼睛一亮:“粤姐姐!你下来了!”

      佘粤弯下腰,帮她把纸船放进水洼里,轻轻一推。纸船在水面上转了两圈,晃晃悠悠地往前漂去。
      “你看,走了。”她说。
      小女芽拍手笑,追着纸船跑了。
      佘粤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纸船越漂越远,最后卡在一丛栀子花下,不动了。
      宋拂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明天走?”她问,没有看他。
      “嗯。”
      “几点的车?”
      “一早。”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像被点燃的棉絮,一层一层地卷上去。院子里的枇杷树安静地立着,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宋拂。”她忽然说。
      “嗯。”
      “那枇杷,我明天吃。”
      他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看着天边那一片烧得正旺的云,嘴角弯着,眼底映着橘红色的光,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汪融化的夕阳。
      “好。”他说。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廊下,忽然回过头来,隔着半个院子看他。
      “早点回来。”她说。
      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宋拂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腥气。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了紫灰,久到谭庄收了花进屋去了,久到小女芽捡回了那只纸船,跑过来问他:“叔叔,你站在这里看什么呀?”
      他低头看了看小女孩,笑了笑。
      “看枇杷树。”他说。

      小女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枇杷树在暮色里沉默着,叶子墨绿,果子深赭,像一幅快要干透的画。
      “有什么好看的?”她不解。

      宋拂没有回答,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进屋去了。

      -
      那天夜里,佘粤没有赶他走。
      两个人并肩躺在榻上,罗纱帐放下来,把月光滤成一片朦胧的银白。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宋拂。”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你是泥菩萨。”
      “嗯。”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
      “泥菩萨过江,”她说,“自身难保。”
      “所以呢?”
      “所以,”她伸手,指尖点在他心口上,“你不要渡我。”

      宋拂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像一只被雨打湿的蝴蝶,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我没有要渡你。”他说,声音很低,“我只要你——”
      他没有说完。
      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半句。
      “要我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窗外起了风,枇杷叶子沙沙地响。月光在罗纱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水波,像流年,像一切抓不住的东西。

      佘粤闭上眼睛。
      她没有等到那句话,但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很快,很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奔跑,不知疲倦,不知归处。

      -
      翌日清晨,佘粤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空了。

      榻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桌边放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旁边是那只藤编食盒,盖子开着,里面的杨梅烧还在。
      她坐起来,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枝枇杷,带着叶子,搁在白瓷小碟里。果子不大,棕黄色,表皮上有细细的绒毛,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她捻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咬了一口。
      甜的。
      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真的是甜的。

      窗外,汽车引擎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佘粤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颗咬了一半的枇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
      枇杷叶在晨风里轻轻地晃,叶子上的露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她忽然笑了。
      很小,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

      陈姨上来送热水的时候,看见佘粤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颗枇杷核,嘴角弯着。
      “佘小姐,今天心情好?”陈姨笑着问。

      佘粤把枇杷核丢进碟子里,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

      “陈姨,那棵枇杷树,”她指了指窗外,“最高的地方,果子是不是最甜?”

      陈姨愣了一下,探头看了看那棵树,笑着说:“大概是吧。不过那么高,谁够得着呀。”
      佘粤没说话,只是又看了那棵树一眼。

      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果然还挂着几颗果子,在阳光里金灿灿的,像几颗小小的灯笼。
      她想起那天他说的话。
      “改日使人摘给你尝尝。”

      她把那颗枇杷核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桌边,放进那只空了的杨梅烧盅子里。
      “陈姨,”她说,“这个别扔。”
      陈姨看了看那颗核,又看了看佘粤,笑着点了点头。
      “好,不扔。”
      窗外,枇杷树在风里轻轻地摇,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南京的梅雨天,还没过去。
      但有一缕阳光,已经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些金灿灿的果子上,照在窗台上那只白瓷小碟里。
      照在佘粤弯起的嘴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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