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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8 蝴蝶&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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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五月,天黑得很晚。宋拂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阳光从泰晤士河面上斜过来。
他走在走廊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还系着,袖口的扣子没有扣。周获跟在后面,翻着行程表,说晚上的应酬有几个剑桥的同门,问他要不要推。宋拂说不用。
应酬的地方在圣詹姆斯街的一间私人会所。人不多,七八个,围着长桌坐着,都是剑桥的旧人,有他现在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有在伦敦金融城做基金的,还有一个在牛津教书的白发老人。他们叫他“拂”,和在学校的时候一样。
他用英语和他们说话,流畅的,不紧不慢的。问伦敦的天气,问剑桥的樱桃什么时候红,问那个在苏黎世做对冲基金的师兄是不是又换了一辆新车。
宋拂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化了一些,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等那个话题聊完了,旁边的人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他才拿出来。
屏幕亮着,谭庄的名字,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双手。
切西瓜的手,红色的西瓜,红色的指甲,衬得皮肤更白。手指很细,腕骨上有一颗小痣,他认得。他曾经握过那只手太多次了,凉到怎么捂都捂不暖。他记得那颗痣的位置,在左手腕骨的内侧,偏外一点点,他拇指按上去的时候刚好。
第二张是一个人站在花丛旁边。
傍晚的光,粉白色的玫瑰开了一院子,她穿着黑色的裙子,抱着那只白色的猫,只有侧脸,白得像月光。照片有点糊,像是偷偷拍的。她的头发比去年长了很多,垂在肩上。猫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她低着头看它,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看不清。
第三张是洱海边。
她踮着脚尖,一只手举到眉骨上遮着阳光,往远处看。动作轻且娇俏,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裙子被风吹起来,贴在小腿上,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她脚上还是那双红色的小皮鞋,漆皮的,在阳光里很惹眼。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詹姆斯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抬起头看见一桌子的人都在看他。
汉斯在笑,木村在笑,詹姆斯也在笑,举着酒杯,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宋拂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Sorry,”他对詹姆斯说说,“What were you saying?”
旁边的合作商探过头来,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然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你太太很漂亮。”
宋拂的手指在杯口顿了一下。
太太。
她不是。他给过她很多称呼——女朋友,女人,佘小姐。他唯独没有给过她这个。她从来没有跟他要过,他从来没有给过她。
“Not yet.”宋拂说,声音很轻,像是翕忽间雪压断了一根竹子。
詹姆斯看着他,笑了一下,举起酒杯,“Then she should. Beautiful woman, beautiful photo.”
宋拂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玻璃碰着玻璃,叮的一声。
一桌人看着他都举杯了,汉斯用伦敦口音朝他笑道,“Fu, wait for your good news.”
宋拂浅浅笑了一下,仰头举起酒杯,威士忌烧过喉咙,辣得他皱了一下眉。
旁边的人转头又去聊伦敦的房价,聊剑桥的校友会,聊下个月谁谁谁要结婚了。
他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英语还是那么流利,和他在上海说中文的时质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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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夜雨还在下。
宋拂从会所出来的时候,雨小了,只剩风。他站在门口,把大衣扣了一颗,手插进口袋里。
周获已经把车开到台阶下面了,引擎没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着椅背,口袋里的手机上的三张照片硌着他的腿。
车子驶出圣詹姆斯街,拐进皮卡迪利。伦敦的夜在车窗外流着,红的电话亭,黑的出租车。
宋拂睁开眼睛,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谭庄的对话框里还是那三张照片,没有新消息。他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周获。”
“在。”
“谭庄那边,你安排的是什么时候?”
“上周到的。住在佘小姐那里。明天走。”
宋拂没有说话。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伦敦的楼不高,灯不亮,整座城市像一杯放凉了的茶,颜色还在,味道淡了。他的手放在口袋里,碰到那片花瓣。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指搭在上面,很轻,像怕碰碎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谭庄发了几张新的。是水彩画。画的是一片玫瑰,粉白色的,开在墙角,旁边有一只白色的猫,蹲着,只露了半张脸。笔触还是生涩的,颜色用得薄,像兑了很多水,淡淡的,透着一层纸的白。
第二张是洱海,傍晚的,水面上的光碎碎的,远处有船,看不清船头还是船尾,只一个模糊的影子。
第三张是一只手的局部,指甲上有一点红,按在白色的瓷盘边上,盘子里是西瓜,红的瓤,黑的籽。
宋拂垂眼看着那几张水彩,好像被拉到了遥远的云南。车子已经过了特拉法加广场,正在往西走。
他算了算时差,大理比伦敦快七个小时,那边应该是凌晨了。他的手指在车窗上敲了一下,旋即把手机翻过来,没有犹豫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他本以为不会接了。
“宋先生。”谭庄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冷不热。她从来没有对他热过,也从来没有不礼貌。她只是叫他“宋先生”,声音平平的,像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谭姐。”他说,跟着佘粤叫的。谭庄没有纠正,也没有应。
“这么晚。”
“刚看到你发的画。”
“她说是随便画的,画得不好。”
“很好。”他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笑。
谭庄没有说话。电话两头都安静着。
他这边是伦敦的夜,安静得能听见雨刮器偶尔刮过挡风玻璃的吱呀声。她那边是大理的凌晨,安静得能听见虫子在叫,隔的很远,声声入耳。
“她睡了。”谭庄淡淡道。
宋拂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嗯。”
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等红灯,雨刮器停了,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路灯的光晕在上面毛茸茸地化开。
“她种的那些玫瑰,”谭庄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长得很好。”
“嗯。”
“猫也很好。那只猫很高傲,不太理人,只跟她亲。她给它取了名字,就叫‘猫’。每天喂它,抱它,跟它说话。它不理她,她也无所谓。”
宋拂没有应。他只是听着。
“她画那些画,学了快一年了。老师说她的颜色用得好,冷色调里透着一层暖。她不太说话,上课的时候就是画。画完了,收拾好东西,走了。老师说她是那种——不需要人教,只需要人给她一支笔的人。”
车子驶过海德公园的南边,树在黑暗里立着,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大片比夜更深的影子。
宋拂靠在椅背上,手机贴着耳朵。
谭庄的声音很轻,隔着一整片欧亚大陆、七个小时的时差,像一根细线。
“宋先生,”谭庄叫他,“你知道她为什么种和弦玫瑰吗?”
宋拂的眼睛里划过雨夜窗外的浮光掠影,手指在车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因为她喜欢。”
“是。她喜欢的。不是因为你送过,是她自己本来就喜欢。你只是刚好送了。”谭庄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嗓子有些沙哑,“她这个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因为谁送了就多喜欢一点,也不会因为谁没送就不喜欢。她种那些玫瑰,不是因为等你,是因为她自己想看。”
宋拂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伦敦的街灯五彩斑斓地从车顶上滑过去。
“宋先生,”谭庄忽然叫他,“你知道你当年能追到她,不是因为你厉害吧?”
“我知道。”宋拂看着落在车窗上的雨。
雨丝绵绵地扑在车窗上,恰似飞火扑蛾。
“是因为她本来就喜欢你。”谭庄的声音还是那么不冷不热,“你以为是你追的?你在海关大楼楼下等了几次,送了几束花,她就答应你了。她要是不想让你追,你等一百次都没有用。她喜欢你,你追了,她就让你追到了。”
宋拂的手指盖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但是,”谭庄的声音忽然变了,敞亮了一些,带着含糊的笑意,“能让佘粤喜欢,你是真厉害。”
宋拂也笑了,没有声音但笑容很深。现在他笑了,因为谭庄说了一句真话。
他追到她,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她愿意。若她不愿意,他什么都做不到。
谭庄的声音忽然轻了,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宋先生,你不能仗着她喜欢你就欺负她。”
宋拂的脊背一僵,沉默片刻才回答,“我知道。”
谭庄无话。
车子驶过切尔西,桥下的水是黑的,只有两岸的灯在水面上拖着摇曳的光。
谭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这头等着,不催,不问,不急。
“她画画的时候,会放音乐。”谭庄说,“放的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旋律,很慢,很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歌。她坐在窗边,画一笔,停一下,看看外面,再画一笔。猫蹲在她脚边,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就那么看着她。她不看猫,猫也不看她。两个人就那么待着,一个画画,一个看。谁也不理谁。”
宋拂听着。他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到,他见过她看书的样子,在南京那个院子里,她坐在窗边,翻一页停一下,看看窗外再翻一页。
“宋先生。”谭庄叫他。
“在。”
“她画画的那个老师,是个男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
“我知道。”他说。
“你不问问是什么样的?”
“不问。”
谭庄又笑了,这次比刚才久了一点,“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是空的,“是了解她。”
“宋先生。”谭庄叫他。
“在。”
“她也在等你。”
“我知道。”
随即宋拂的眉头微蹙,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试探的一句,“她说了?”
“她不说。”谭庄笑了一下,“但我知道。我认识她三年了,在南京那个院子里,她不说,我也知道她在等你。现在她也不说,但我知道她还在等。”
她停了一下,“不是那种坐在院子里、看着枇杷树、等一个人来的等。是那种——她往前走,走得很稳,不回头,但她走的那条路,是朝着你的方向。她不说,不承认,不让人看见。但她走的是那条路。”
宋拂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车顶上仿佛有一块小圆点,不知道是什么,像一滴泪。
“谭姐。”他叫她。
“嗯。”
“谢谢你。”
谭庄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她养的猫,有一次从外面叼了一只蝴蝶回来,放在她脚边。蝴蝶的翅膀破了,飞不了,在地上扑棱。她蹲下来,把蝴蝶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花丛旁边,把蝴蝶放在一朵玫瑰上。蝴蝶的翅膀在风里抖着,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后来她跟我说,那只蝴蝶死了。她给我讲的时候声音很平,和说别的事情一样。但她把那只蝴蝶埋在玫瑰根下面。”
宋拂听懂了。那只蝴蝶,是她自己。翅膀破了,飞不了,蹲在地上扑棱。她把自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在一朵玫瑰上。她走了,没有回头。她把自己埋在玫瑰根下面。那些和弦玫瑰,是她种给自己的。不是等他,是她自己要看。但她种的是他送过的那种。她走的那条路,是朝着他的方向。
“她不说。”谭庄说。“你也不要等她说。她不会说的。”
宋拂轻轻弯了一下嘴唇,“我知道。”。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周获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雨。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斜着,像一面永远干不了的纱。
“宋先生,”谭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会来吗?”
宋拂看着窗外的雨,伦敦的夜雨没有声音。雨刮器又摆了一下,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一道弧形的透明的痕迹。
“会。”他说。
说完,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了,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推门下车,伦敦的雨落在他没有扣好的大衣上。
他没有撑伞站在雨里,看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雨不大,像雾,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