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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42 朝花夕拾 ...

  •   碗碟洗净归位,流理台擦拭得光可鉴人。
      然而,某人心底的忐忑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在空旷的屋子里无声发酵成一种更磨人的痒,在心尖上若有似无地搔刮。

      宋拂解开围裙挂好,走到客厅,却没有开大灯。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泳池方向,那片玫瑰在夜色中只剩朦胧的深色轮廓。
      他脚步无意识地挪到泳池边的户外休息区,在佘粤方才坐过的那张沙发旁停下。

      沙发是深灰色的亚麻材质,此刻,上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他做饭前随手解下墨绿色提花领带,领带对折,上面压着他那枚铂金镶嵌黑玛瑙的领带夹。
      而右边,紧挨着领带,是一个线条简洁的深灰色皮质电脑包。方正的形状,哑光质感,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一角有个小小的品牌徽标。

      那是佘粤的包。他记得很清楚,在酒店地下停车场,她就是拎着这个包,步态从容地走向电梯间,然后被他截住。刚才用餐时,这个包被她随手放在了脚边的地毯上。离开时……

      他脑中飞快地回放她走向玄关、换鞋、转身、说出“我需要时间”、然后开门离去的每一个细节。画面清晰,逻辑连贯,唯独缺少了她弯腰拿起这个电脑包的环节。
      一向冷静自持、条理分明、工作中堪称严苛的佘粤,会把随身携带、装着工作资料和电脑的包落下?

      这个认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嗤地一声,点燃了他胸腔里那点一直闷烧着的灰烬。

      不是粗心,以他对她的了解,这绝不仅仅是粗心。是心乱。是因为那顿家常便饭,搅乱了她的方寸?

      是不是意味着在某个他未能察觉的瞬间,她挺直脊背离开的时候,她看似平稳的步伐之下藏着的是一场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落荒而逃?

      这个猜测并非出于傲慢的臆想,而是基于对她极深的了解。她越是在意,越是心绪波动,有时反而会越加用力地维持表面的平静,以至于忽略掉某些惯常的细节。

      就像精密仪器在过载时可能出现的极其微小的误差。

      宋拂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加快。
      他几乎是立刻抬腕看了眼手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显示,距离她离开,不过二十多分钟。这个时间,如果她叫的车遇到晚高峰或需要等待,可能还未走远,甚至可能还在小区门口徘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抓起沙发上那个深灰色的电脑包,分量不轻,里面显然有她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文件,
      另一只手则抄起了自己的车钥匙。

      动作连贯,没有丝毫拖沓。
      宋拂甚至没有心思去考虑,这样追上去是否显得过于急切,是否与她所要求的“时间”背道而驰。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由她无意中递出的橄榄枝,或者说,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次靠近她一点点的借口。

      -
      车子驶出西郊别墅区,汇入通往市区的主路。晚高峰已过,道路通畅,宋拂的心却随着目的地的临近,反而渐渐沉静下来。

      他循着记忆,将车开到佘粤出差下榻的那家商务酒店附近,没有直接停在正门,而是找了个不远不近、视线却不错的路边车位。

      他刚停稳,熄了火,目光随意扫向酒店入口,心脏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一辆网约车在门口停下,佘粤推门下车。她依旧穿着那身米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影在酒店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单薄。几乎是同时,另一侧一辆黑色路虎也缓缓停下也打开了,下来一个金发的高大身影——是谢尔来。

      谢尔来很自然地快走两步,与佘粤并肩,两人似乎简短地交谈了一句什么,然后一同走向旋转门。
      谢尔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方形的深灰色皮质电脑包。

      宋拂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认得那个包。就在二十分钟前,同款还躺在他家泳池旁的沙发上,挨着他的领带。
      现在,另一个男人提着一个相差无几的同款步入酒店。

      他原本打算停好车就给佘粤发信息。他们早已没有微信,但有那个他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告诉她,她的电脑落在了他那里,他正好“顺路”送来。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但足够自然。

      然而此刻,目睹这一幕,发送信息的念头被一股更强烈、更阴郁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想看看他不知道的、离开他视线之后的佘粤,是怎样的。看看她和这个显然对她抱有好感的谢尔来,私下是如何相处的。

      一种混合着焦灼、猜疑和近乎自虐的好奇驱使他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间。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最终停在某个楼层。宋拂的心也跟着那跳动的数字,一路沉上去。

      他没有乘另一部电梯,而是转身,快步走向消防通道,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带着轻微的回响,与他胸腔里越来越重的心跳混在一起。

      他找到对应的楼层,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灯光昏暗柔和。他放轻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门牌号。然后,他看见了。

      走廊尽头,一间房门前,谢尔来正抬手敲门。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佘粤的身影出现。她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侧身让了一下。
      谢尔来提着电脑包走了进去,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落在宋拂耳中。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宋拂呆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一股极其熟悉的燥热猛地窜上心头,瞬间冲垮了方才在车上所有的冷静与筹谋。那是蛰伏已久的、属于过去的宋拂的本能。
      强烈且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像野兽嗅到领地侵入者的气息,獠牙在黑暗中无声龇出。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提着的同款同色的电脑包。一个近乎恶劣的念头清晰浮现:现在就去敲门。

      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对开门的佘粤,或者对可能来应门的谢尔来说:“佘粤,你的电脑。” 目光可以坦然,也可以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深意。

      谢尔来一定会认出他,宋氏的宋总,深夜为一位女性同事送来遗落的电脑……这足够引发无数暧昧的联想。他可以轻而易举、兵不血刃地在这个显然对佘粤有意的男人面前,划下一道坚固的界限。

      这念头如此诱人,带着摧毁和宣示的快感,让他握着电脑包带的手指都因用力而颤抖。

      他甚至能想象出谢尔来可能错愕、随即了然、继而礼貌退让的表情,能想象出佘粤瞬间蹙起的眉头和眼底可能掠过的复杂情绪。

      就差一步。他的脚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迈出去。

      但就在脚尖抬起的前一瞬,另一股同样顽强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

      他想起了五月昆明会议上,谢尔来看向佘粤时那种带着尊重和欣赏的目光。佘粤工作时专业、冷静、不容侵犯的模样。还有刚刚在西郊别墅的玄关前她离开时挺直的脊背,和那句“我需要时间”。

      如果他现在以这样一种暧昧不清的姿态出现,满足了他作为雄性可悲的占有欲和炫耀心,对佘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干涉和不尊重,意味着他依然在用旧的方式,试图标记和影响她的生活与交际。
      谢尔来会怎么想她?同事们会怎么传?他是在把她重新拖进那些他曾最厌恶的、关于“金丝雀”与“靠山”的流言蜚语里。

      这不是“浇灌”。这甚至不是“驯服”,这是粗暴的“圈地”。是把他好不容易才让她看到的那一点改变和诚意亲手砸得粉碎。

      宋拂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将那股几乎冲破喉咙的燥热和冲动,一点一点地压回了心底最深暗的角落。额角甚至有细微的汗意渗出。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腾的暗涌已经平息了大半。

      就在这时,那扇门突然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宋拂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进了旁边一个放置清洁车的凹槽阴影里,屏住呼吸。

      门开了。谢尔来走了出来,手里空空如也,显然电脑包已经留下。佘粤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外出的衣服,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公事公办的疏淡。

      两人在门口又简短地说了两句,谢尔来点了点头,转身朝电梯间走去。佘粤则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两人衣着整齐,神情自然,没有任何暧昧或黏腻的氛围,更像是一次短暂的工作交接或顺手帮忙。

      宋拂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听着谢尔来的脚步声远去,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阴影笼罩着他,刚才那股差点喷薄而出的冲动,此刻化作了近乎虚脱的无力感。

      他慢慢走出阴影,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离开了。

      坐回车里,发动机没有立刻启动。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车内却是一片昏暗的寂静。
      宋拂靠在驾驶座上,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想起看到谢尔来时的血气上涌,想起那几乎要付诸行动的幼稚挑衅……简直像个第一次撞见心上人与旁人说话的毛头小子,所有的沉稳、风度、算计,在那一刻溃不成军。

      嘴角扯起苦涩的弧度。真是……荒唐。

      他在原地又坐了几分钟,直到心跳和呼吸彻底平稳。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获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饭局。

      “宋总?”

      “周获,”宋拂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无波无澜,“有个事,你现在方便的话,来一趟浦东,佘小姐入住的酒店。”

      他报出酒店名称和地址,然后继续道:“她有个电脑包,灰色的,落在我这里了。你帮我送上去,交给前台,就说……是一位姓宋的先生捡到的,让前台转交给她。不要提我,也不要多说别的,送到即可。”

      电话那头,周获明显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立刻应道:“好的宋总,我马上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嗯。”宋拂挂了电话。

      他将副驾驶座上那个深灰色的电脑包拿过来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皮质表面。

      宋拂闭上眼睛,后脑枕在皮椅上,喉结上下翻滚,片刻后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
      七月,上海浦东机场。
      佘粤办完登机手续,拖着轻便的登机箱,正低头看着手机上周获发来电脑包交付的确认信息,一个带着点不确定的女声在斜后方响起:
      “佘小姐?……是佘粤佘小姐吗?”

      佘粤脚步顿住,回过身。逆着光,她眯眼看了两秒,才从那略显丰腴的轮廓和依然精致的眉眼间,辨认出眼前人。
      汪若棠。宋拂的前妻,汪家的小女儿。

      她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孕妇裙,外面罩着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未施浓妆,气色红润,少了些记忆里那种娇矜的锐利,眼前的她全然是孕期的柔和与满足感。

      眼下,汪若棠挽着一个身材高大、气质儒雅的外籍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提着她的旅行袋,正温和地看着她。

      “汪小姐。”佘粤微微颔首,打了招呼,声音无波无澜。目光在汪若棠明显隆起的小腹上极快地掠过。

      “真是你啊!”汪若棠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笑容很舒展。她侧头用英文对身边的男人低声说了两句,男人点点头,对佘粤礼貌地笑了笑,便拿着行李走向不远处的休息座椅等候。

      “好久不见,佘小姐。”汪若棠走上前几步,目光在佘粤脸上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叹,“三年多了吧?你可真是一点没变,还是……嗯,红艳艳的冷玫瑰。”

      她用了个有些过时的比喻,眼神里却没什么恶意,更像是一种客观的评价,甚至带着点同为女性对美丽的欣赏。

      佘粤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

      汪若棠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轻快,带着点熟稔的打趣意味:“说起来,三年了,这才算有机会正式见见你。当年刚离那会儿,我可真想见见你来着,可惜啊,”

      汪拖长了调子,眨了眨眼,“宋拂护得那叫一个紧,滴水不漏的。我想着,这海关红玫瑰佘小姐私下得是什么样的天仙,能把我们那位宋公子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块衣角都不让人瞧见。”

      这话里的信息不少,试探的意味也浓。

      佘粤面色未改,淡淡地端起手边刚买的冰美式。她猜到当年她能在那场离婚风波里完全隐身,背后必然有宋拂的手笔。他确实用他的方式,将她与那段不堪的过往彻底隔开,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与骚扰。

      “恭喜你,要做妈妈了。”佘粤放下咖啡,语气平淡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汪若棠的小腹上。

      汪若棠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抚上肚子,眼神柔软了一瞬。但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佘粤,那目光里多了同为女人的唏嘘。

      “谢谢。”汪若棠说,然后,她往前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佘小姐,当年……你也怀过,是不是?”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机场的嘈杂背景音忽然被推远,只剩下两人之间骤然紧绷的寂静。

      佘粤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骨节泛出极淡的白,但转瞬即逝。
      她抬起眼迎上汪若棠的目光,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都过去了。”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淡。
      汪若棠看着她这副模样,怔了怔,随即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理解的感叹:“佘小姐,你这个人……也太自持,太清醒了。”
      汪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与假设,“要是当年……宋拂知道那个孩子,或许不会……”

      “汪小姐。” 佘粤打断了她,不容逾越任何人再提那件事,“旧事不必重提。没有那么多如果。”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汪若棠后面的话自动消了音。

      汪若棠挑了挑眉,似乎有些讪讪,但也没生气,反而耸了耸肩,换上了一副更轻松、甚至带着点讽刺的口吻:“也是。说起来,我还得多谢佘小姐你呢。要不是你,我也跳不出那段守活寡似的婚姻。”

      她晃了晃手里的果汁杯,语气轻快,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宋拂那个人啊,实在无趣极了,一张那么俊气的脸,但日子过得跟守寡也没什么区别。”

      “他不碰我,也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他心里有人。”汪若棠压低声音,抬起头看着佘粤,“我那时候恨你。恨得不行。我在外面挽他的手,叫他老公,他让。我在他脸上亲一下,他不躲。回到家,门一关,他连看我都不看我。我以为是他有问题。后来我知道了,他不是有问题。他是在给你守着。”

      佘粤听懂了,面色依旧如常,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汪小姐说笑了。你们婚姻存续期间,我没有,也不会插足。”

      汪若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忽然又换了个话题,眼神里带上了点玩味:“不过话说回来,佘小姐,你大概没见过宋拂在应酬场合,或者开董事会时的样子吧?”

      佘粤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汪若棠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那真是杀伐果断,运筹帷幄,一个眼神就能让底下人噤若寒蝉。宋家、他母亲明家那边……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利益,他年纪轻轻就能稳住,还能一步步蚕食、整合,野心大得很。”

      她看着佘粤,“你见过吗?你见过他那样吗?”

      汪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可偏偏啊,听说在你面前……”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那个在商场上令人忌惮的宋拂,在佘粤面前或许卑微如泥。这个认知显然让曾经作为他名义上妻子的汪若棠,感到荒谬的平衡,甚至是一丝快意。

      “我那时候想,凭什么?凭什么他在外面谁都不怕,在你面前卑微得跟个狗似的。凭什么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看你的时候眼睛是热的。凭什么他在外面呼风唤雨,在你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甜得她皱了一下眉,“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怕你。他是怕你不高兴。”

      佘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握着咖啡杯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她想起西郊别墅里,系着围裙做饭的他,提起《小王子》时眼底的晦暗,还有那句“我需要时间”后,他沉默的点头。

      卑微吗?或许。
      但比起过去那种强硬且不容置疑的给予,这种小心翼翼的靠近,更让她心头复杂难言。

      汪若棠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依旧水泼不进,便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更像是在透底:“宋拂啊,表面上看着是漫不经心的公子哥,实际上心里那本账,清楚着呢。宋家、明家、他自己的野心……他什么都想要,也什么都想顾全。我爸……宋时钦给他搭上我们汪家,他顺水推舟,稳住了当时的局面。所以啊,”

      汪若棠耸耸肩,语气轻松,“身边那个‘宋太太’的位置,注定是个摆设,是个可以牺牲的筹码。我不过是赶上了。”

      她想起婚礼上宋拂无可挑剔的温柔,人前对她刻意的亲近,以及私底下那种礼貌到冰冷的疏离,不觉又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但很快,汪若棠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不过也亏了他。我现在的先生,”她朝不远处等待的男人努努嘴,“说起来,还是我巧妙地借助了宋拂那边的人脉牵的线。人不错,对我也好。这算不算……他给我的‘报酬’?”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

      佘粤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正缓慢地沁出一点冰凉又滚烫的涩意。原来那些她曾置身其中的狂风暴雨,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筹码分明的交易与算计。
      而她,连同那个未成形的孩子,都曾是这盘棋上,微不足道、甚至未被察觉就已牺牲的卒子。

      汪若棠笑完了,看着佘粤依旧平静无波的脸,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倒像是一种纯粹的感慨:“宋拂这个人啊,看起来斯斯文文,其实就是条疯狗。只认一个主人,其他人,在他眼里,大概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瞧都懒得瞧上一眼。佘小姐,你运气好,被一条疯狗盯上了。”

      佘粤喝了口咖啡,面色如常。

      汪若棠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苦笑着摇摇了头,“你不知道,他打了我哥。在会议室里,拳头砸在脸上,血都打出来了。然后他自己去公安局做笔录,赔钱签字,出来了。我哥说宋拂疯了。为了一个女人,疯了。”

      她把咖啡杯放下,靠着椅背看着对看的女人,“我哥说了什么话,我不问。但我知道,那话一定很难听。难听到宋拂那个在谈判桌上什么都能忍的人,忍不住了。”

      “他离婚的时候,汪家从他手里分走了不少。”汪若棠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东南亚的线,宋氏退得干干净净。违约金付了不少。我哥说他是疯了,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要了。后来我哥不说了。因为宋氏没有倒。他拿了那些钱,投了别的地方,做得比以前还好。”

      汪若有抬头看着佘粤,“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做鲜花吗?”

      佘粤没有回答。她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在那个傍晚的洱海边,在小杨问她“Chord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汪若棠。

      “他想送你一束玫瑰。”汪若棠说,“光明正大的。不是偷偷摸摸送到南京那个院子门口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的。”
      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病。花几个亿做个品牌,就为了送花。”

      广播里再次响起登机提示,是佘粤航班的方向。

      佘粤终于放下早已冰凉的咖啡,抬起眼看向汪若棠,问出了从见面到现在,唯一一个带着明确疑问的问题:“汪小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汪若棠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坦荡和释然。

      “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好歹也纠缠了那么些年。当年他趁汪家内讧抽身离婚,终止合作,是挺惹火的。但后来看看,他的选择和魄力,确实让宋氏走到了更好的方向。我也不算全输。”
      她抚了抚肚子,笑容温软下来,“而且,我现在的幸福,多少有他‘成全’的成分在。告诉你这些,就当是……替我,也替那段荒唐的婚姻,做个了结。”

      “顺便,”汪若棠眨了眨眼,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给你提个醒。那男人,心思深,认死理,沾上了,不容易脱身。不过,我看你也不是需要别人提醒的人。”

      佘粤站起来看着她。汪若棠站在桌边,挺着肚子,她比从前胖了很多,脸上的棱角都圆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且幸福、快要当妈妈的女人。她看着佘粤,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你刚才说‘都过去了’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汪若棠顿了一下,目光有些悠远,“当年在商场里,我碰到你。你在逛母婴店。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小衣服、小奶瓶、小被子。你不碰。你只是看。”她看向佘粤的眼睛,“你那时候,是不是也想过。如果留下来,会是什么样。”

      佘粤静静地迎着她的目光,手搭在登机箱的扶手上,声音淡如烟,“都过去了。”
      她起身拎起随身的登机箱和电脑包,“我该登机了。”
      “嗯,一路平安。”汪若棠对她摆了摆手,笑容明媚,“佘小姐,保重。”

      佘粤对她微微颔首,转身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背脊挺直,依旧是那株独立风雪、不容侵扰的玫瑰。
      只是无人看见,在穿过熙攘人群,走向安检通道的短短路途上,她握着拉杆箱的手,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汪若棠那些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缓慢而持续地刮擦着她心底那个早已结痂的旧伤。

      孩子,野心,交易,疯狗,卑微,主人……

      这些词语混杂着西郊的玫瑰香、糖醋排骨的甜酸、以及《小王子》里关于“驯服”的比喻,在她脑中嗡嗡作响,搅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她需要安静。需要回到昆明那个她亲手布置、充满植物与阳光的公寓,需要埋首于她熟悉且能掌控的河口生态数据里,需要时间和空间,去重新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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