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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chapter.54 银莲与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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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节那天,上海的天气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上午还春光明媚,下午就淅淅沥沥下起了缠绵的雨,到了傍晚才将将停歇。
Chord鲜花品牌照例推出了节日活动,所有门店为进店女性免费赠送一枝应季鲜花,宋氏集团上下全体女性员工也收到了来自公司的花礼。与往年类似活动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今年所有官方通告和附赠卡片上,都印着一行简洁的小字:
「赠:每一位独一无二的妳。——From Chord & 老板娘」
没有点名,没有照片,但“老板娘”这个称呼,结合近几个月来那些欲说还休、越传越有鼻子有眼的小道消息,以及宋氏公关部对此始终保持的、耐人寻味的沉默,几乎让整个上海关注这个圈子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将这个名字与那位曾在车祸新闻中惊鸿一瞥、此后便再度隐身的神秘女子联系在一起。这无疑是宋拂不动声色的宣告,温水煮青蛙,润物细无声。
佘粤对此并非全然不知。早上出门前,陈绿顺便提了一句今日活动,她正对镜整理衣领,闻言只是指尖顿了一下,从镜中看了陈绿一眼,后者神色如常。佘粤没说什么,唇角似乎极轻地翘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今天在上海有个关于流域生态保护的跨界峰会,作为保护组织方的代表之一,需要全程参与。
会议冗长,各方观点交锋,等到散场时,已是傍晚五点半。佘粤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拎起电脑包,随着人流走向电梯。手机恰好响起,是母亲舒杳。
“粤粤,下班了吗?” 舒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宋拂下午派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给我和你爸爸的。我是一套孔雀肖鸢尾的鲜切花,还有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首饰,给你爸爸的是两瓶有些年份的茅台,还有几条他平时舍不得抽的那个什么……限量版的烟。这也太贵重了!你回头跟他说说,心意我们领了,下次别这么破费。”
佘粤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孔雀肖鸢尾是舒杳最喜欢的花,因其奇特的花形和珍稀难得;那套翡翠,以她对宋拂眼光的了解,必定是顶尖品质,且款式不会过于张扬,正好符合舒杳的审美。给父亲佘彦的烟酒,更是投其所好,价值不菲却又透着实用和尊重。这家伙,讨好起未来岳父母来,倒是心思缜密,面面俱到。
“他送的,您和爸爸喜欢就收着吧。” 佘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下次我提醒他别太铺张。”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佘粤正要出去,却见谢尔来也等在电梯外,似乎刚送走几位嘉宾。看到她,谢尔来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小束用淡绿色棉纸简单包裹的鲜花。
“佘!正要找你。” 谢尔来笑容灿烂,将花递到她面前,“节日快乐。这是银莲花,很衬你今天的气质。”
丝绸般质感的花瓣,柔和的淡紫与白色相间,优雅清新。
电梯里还有几位相熟的同事正走出来,见状都露出善意的微笑。谢尔来对她的好感,这几年虽从未明确宣之于口,但种种细心关照和适时适度的追求姿态,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为人真诚爽朗,工作能力突出,尊重女性,进退有度,即便被委婉拒绝过,也始终保持着礼貌和风度。在这样的节日,当着同事的面,收下一束代表祝福的鲜花,若强硬推拒,反而显得不近人情,让双方都尴尬。
佘粤只迟疑了一瞬,便礼貌地接过,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谢谢,谢尔来。也祝你……嗯,祝你母亲节日快乐。”
“谢谢。” 谢尔来笑道,很自然地与她并肩朝大楼外走去,似乎想聊几句今天会议的内容。
室外弥漫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天际堆积着层层叠叠的晚霞,是典型的“暮看云”。
然而,两人刚走出旋转门,踏入雨后湿润微凉的空气中,佘粤抬眼望向惯常等车的路边,脚步倏地顿住了。
不远处,一辆气场沉稳的黑色宾利添越静静停在临时车位上。副驾驶车门边,周获一身深色西装,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向大楼出口。而更让佘粤心跳漏了一拍的是,宾利的后车窗降下了一半,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侧脸。
宋拂。
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头发稍长了些,侧脸线条在暮色勾勒下显得异常平静。
眼下,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正投向她和谢尔来的方向,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种好整以暇、仿佛一切尽掌握的姿态却让佘粤心头猛地一跳。
他怎么来了?!医生明明嘱咐还需静养,不能久坐,更不宜奔波!而且……他看见了吗?看见谢尔来送她花,还和她并肩走出来?
佘粤几乎能想象到,以宋拂那小心眼又爱记仇的狗脾气,哪怕表面上装得再大度,心里指不定已经翻江倒海,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惩治她的法子。
谢尔来也察觉到了佘粤瞬间的僵硬,正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佘粤却下意识地侧移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同时快速开口,语气如常,“谢尔来,那边好像王主任在叫你。” 她指了指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峰会主办方负责人。
谢尔来回头望去,果然看到王主任正在朝他招手。他又看了一眼佘粤,目光在她手里那束银莲上停留了一瞬,笑了笑,“好,那我先过去。明天见。”
“明天见。”
目送谢尔来走向王主任,佘粤暗自松了口气,手里那束银莲此刻却像烫手山芋。她定了定神,抱着花,提着电脑包,尽量步履平稳地朝那辆黑色宾利走去。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半是担心他的身体,一半是……莫名的心虚。
周获早已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佘粤弯腰坐进去,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水汽和那束银莲清冽中带点药感的香气。
车内暖气开得恰到好处,弥漫着宋拂惯用的雪松和檀木底调的清冷香水味,此刻混合了银莲的花香,形成一种奇异又有些对峙感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佘粤关上车门,第一句话就是带着担忧的质问,目光快速扫过他搁在腿上的还缠着固定绷带的手臂,“医生允许你出院了?身体能行吗?”
宋拂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到了她怀里的那束银莲上。他只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平淡无波,“躺久了闷,出来透透气。放心,死不了。”
车子平稳启动,驶入傍晚依旧繁忙的车流。周获坐在副驾,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存在感,内心却警铃大作——老板这平静过头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那束花……啧,佘小姐今天怕是要遭殃。
宋拂似乎真的只是出来透气,他不再说话,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细细打量着身旁的佘粤。她今天这一身香槟色的套装剪裁极好,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玲珑的曲线,像一支优雅挺秀的郁金香。
脸上妆容很淡,只涂了提气色的口红。身上没有任何多余首饰,除了左手腕上那块造型复古的绿色方形手表。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整个人看起来专业干练,且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清冷美。
每一寸都极具韵律,泠泠作响。美人。
他的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扫过那束被她搁在膝上的银莲,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什么花?还挺别致。”
佘粤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淡,“银莲。”
“哦。” 宋拂点了点头,没再问,也没评价,重新看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侧脸平静。
这副样子反而让佘粤心里更没底了。她决定主动出击,转移话题,声音放软了些:“妈妈刚打电话来,说你送的礼物她很喜欢,爸爸也是。谢谢你有心。不过……下次别送这么贵重了。”
宋拂“嗯”了一声,依旧看着窗外,语气淡然:“节日心意而已,舒阿姨喜欢就好。至于佘叔叔……” 他顿了顿,“二老二老,缺一不可,自然不可偏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副驾的周获心里却腹诽:老板您这司马昭之心,连路边扫地的阿姨都看得出来,不就是变着法儿讨好人姑娘爹妈,为日后铺路么?佘小姐这么聪明的人,这会儿怎么好像有点……当局者迷?
佘粤被他这句“二老”说得一时语塞。这理由还真让人挑不出错。她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也转向窗外。
话题似乎就要僵住。佘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莲的花茎,车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细微的风声。
司机开得很慢,格外平稳,显然是顾及宋拂的身体。宋拂却忽然开口,对司机道:“开快点,佘小姐忙了一天,该饿了。”
“别!”佘粤几乎是立刻阻止,转头不赞同地看着宋拂,“开这么快做什么?稳稳当当地开就行,又不急。”
宋拂挑眉,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声音压低了些,暧昧的逗弄,“这么担心我?”
佘粤被他看得耳根一热,瞥了一眼前面正襟危坐的周获和司机,生怕他嘴里又吐出什么没把门的话,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是担心周获!他身体也没恢复好呢,经不起颠簸!”
无辜躺枪的周获:“……”
老板娘,求放过!他迅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老板瞬间眯起的眼睛,连忙把自己摘出去,“谢谢佘小姐关心,我没事,我没事,好得很!
宋拂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佘粤盯着宋拂,语气带上了一丝责备:“宋拂,你真是百无禁忌。这才恢复多久,就敢让司机开快车?忘了自己是怎么进医院的了?”
果然,宋拂闻言,终于转回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弧度:“我怎么进的医院,当然记得。倒是某人,好像因此因噎废食、讳疾忌医了很久?听说连车都不敢坐了?”
他竟然知道!佘粤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车祸后的头一个月,她确实对坐车有强烈的心理阴影,尤其是独自坐在后座时,那种密闭空间和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撞击想象,会让她心悸、冒冷汗。所以她总是让司机送到离单位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自己步行过去。她以为没人知道。
佘粤耳根一热,被他戳中心事,又羞又恼:“谁告诉你的?”
“你的好陈绿。” 宋拂慢条斯理地回答,目光意有所指地又扫了一眼那束银莲。
佘粤心下一凛。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先提陈绿“告密”她不敢坐车的事,又暗指陈绿“帮”她隐瞒抽烟,现在又看到这束来路不明的花……这是在点她呢!
她立刻正色,主动解释,语气坦然:“陈绿只是实话实说。还有……烟是我自己要抽的,跟她没关系。你要是怪,就怪我,别牵连她。”
“哦?” 宋拂挑眉,身体微微向她这边倾了倾,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怪你?那你……拿什么赔偿我?”
他靠得太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他独有的清冽味道,说些暧昧与威胁的话。
佘粤心头一跳,脸上发热却强作镇定,瞪着他,“什么赔偿?那是我的人身自由!抽烟也好,收花也好,都是我的……”
“自主权。我知道。” 宋拂接过她的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可那眼神却分明写着“你看我信不信你的鬼话”。他目光再次落在那束银莲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忽然问,“这花……香味还挺特别。谁送的?眼光不错。”
佘粤:“……”
她就知道!这小心眼的男人,绕了半天,终于问到正题了!看他这副表面平静、实则句句带刺、步步紧逼的样子,心里那坛陈年老醋怕是早就打翻了!
佘粤又气又好笑,看着他明明在意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随口问问”的傲娇模样,忽然就不想如他的意了。她故意眨了眨眼,学着他四两拨千斤的语气,“一位……欣赏我专业能力的同事。怎么,宋总连这也要管?”
宋拂盯着她看了两秒忽而笑了,那笑容有点冷,又有点说不出的幼稚的赌气。他靠回座椅,淡淡道,“不管。佘总的人身自由,我哪敢管。”
佘粤还没来得及张口,他又侧头看向她,混不吝的光芒又闪烁起来,“行,你的人身自由,那今晚陪我吃饭,也是你的人身自由,对吧?毕竟,大过节的,总不能让我一个病号,孤零零地吃医院那份没滋没味的病号餐……”
眼见着他越说越没正形,话里的暗示也越来越明显,佘粤怕他当着周获和司机的面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荤.话,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贴上他微凉而柔软的唇瓣。
宋拂被她捂住嘴,不但不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反而瞬间漾开愉悦至极的笑意,眼尾弯起。他甚至极其快速地,用舌尖在她掌心敏感处轻轻舔了一下。
“!” 佘粤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脸上红晕蔓延至脖颈,羞愤地瞪着他,却在对上他含笑眼眸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车子缓缓停在了一家门面低调餐厅门前。看招牌,是家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私房菜馆。
她挑眉看向宋拂。
宋拂已经伸手去开车门,动作还有些缓慢。他侧头对她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微笑,“下车吧,总不能大过节的,真让你陪我吃病号餐。走吧,佘老师,赏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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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是典型的会员制私房菜馆,只设寥寥几个包厢。菜品以清淡精致的本帮菜和粤菜为主,显然是考虑到宋拂的身体。
服务生布好菜,悄然退下,贴心地关上了门。佘粤正要在他对面落座,宋拂却抬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语气理所当然:“坐这边。”
佘粤动作一顿,看向他。
宋拂面不改色,甚至微微蹙了下眉,抬手碰了碰自己另一侧的肩膀,语气里带上点恰到好处的虚弱,“这边肩膀不太舒服,靠着你能好点。”
佘粤看着他,又看看那两张距离合适、原本就是为对坐设计的椅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搬动自己那把沉重的实木椅子,挪到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恰到好处、不至于亲密却又能让他“靠着”的距离。
“宋拂,你真是……” 她摇头,纵容且无可奈何的口吻,“霸道,而且幼稚。”
宋拂侧过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和那微微抿起的唇,眼神深了深,语气却带着点混不吝的无赖:“我要是再不主动点,就你这冷冰冰的性子,我怕是下辈子也讨不到太太了。”
说着,宋拂的身体朝她的方向倾斜了微乎其微的一小点,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将一部分重量虚虚地靠向了她那边的椅背。
佘粤被他这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论噎了一下,耳根微热,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反驳。她将自己那束银莲花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看着娇嫩的花瓣,想了想,按了内线叫来服务生,请对方帮忙找个花瓶来插上。
服务生很快送来一个素白细长的瓷瓶,佘粤接过,道了谢,开始低头认真地整理花枝,调整角度。
宋拂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纤细的手指和那束花上,等她插好,将花瓶放在桌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谢尔来送的?”
佘粤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没看他,语气平淡地反将一军,“宋总不送花就算了,还管得着别人送不送么?”
这话听着像抱怨,又像小小的挑衅。宋拂听着,心头那点因为看到别的男人送花而起的酸涩和不悦,瞬间被一种更大的愉悦冲散了。
他听出来了,她这语气不像之前那种疏离的客气或公事公办的冷静,倒更像以前他们关系还亲密时,她偶尔被他惹急了,那种带着依赖和亲昵的小脾气。
她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回到他身边。不是因为他步步紧逼,不是出于愧疚或补偿,而是她自己,在主动地重新向他敞开那扇曾经紧闭的心门。
他面上不显,只是略一挑眉,没接她这个话茬,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剔掉看不见的细刺,然后自然而然地放进了佘粤面前的小碟子里。
佘粤看着那块鱼肉,愣了一下。这男人……居然会干这种活了?以前在一起时,他虽然也会照顾她,但多是吩咐旁人,或者用更霸道的方式,很少有这样细致无声的动作。
她还没说话,宋拂又剥了一只白灼虾,蘸了点特调的姜醋汁,这次没放碟子里,而是直接递到了她唇边。
“尝尝,这里的虾不错。” 他声音平淡,仿佛这举动再寻常不过。
佘粤猝不及防,看着他手指间那只晶莹剔透的虾仁,又对上他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神,耳根微微发热。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张口就着他的手,将那虾仁吃了进去。虾肉鲜甜弹牙,蘸汁恰到好处。
宋拂看着她咀嚼,眼神深了深,然后才收回手拿起湿巾擦了擦指尖。他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就这么……在上海了?云南的院子,猫,还有那些玫瑰,怎么办?画……不画了?”
佘粤咽下虾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淡淡地回答,“工作调回上海了,云南区的副总裁职位,已经卸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院子有邻居杨姐帮忙照看,玫瑰……本来就是地栽,生命力强,定期请人打理就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换了个工作地点。但宋拂知道没那么简单。陈绿早就把背调做得清清楚楚:
她去年五月就主动申请了调任,放弃了在云南经营三年、已然得心应手且前景看好的职位,回到了这个充满他们之间痛苦与复杂记忆的城市。那个时候,他们之间仅仅只是恢复了极其微弱的联系,他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玫瑰园也才刚种下不久,离后来的坦白、车祸都还远。也就是说,在他“强追”之前,在她得知联姻全部真相之前,在她因为他而经历生死之前……她就已经有了松动和回归的迹象。
不是被他追回来的,是她自己在漫长而孤独的自我放逐与重建后,选择了主动走向他。
“舍得啊?” 宋拂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皮,语气带着点打趣,“都做到一方副总了,说回来就回来。甘心……回来给我做‘宋太太’?”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试探和期待。
佘粤被他这直白且无耻的话弄得耳根更热,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白了他一眼,怼了回去,“谁说是回来给你做‘宋太太’的?我只是调岗,不是辞职。宋总未免想得太多。”
宋拂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反驳,专注地剥着手里的橘子。他剥得很仔细,橘皮完整,然后开始无意识地一根一根地撕着白色的橘络。他掰下一瓣橘子递给她,又问,“你的猫……叫什么名字来着?还在云南?”
佘粤接过橘瓣,看着他撕橘络的动作,眼神微动,“在我妈那里。它叫猫。”
宋拂正要把一瓣橘子送进自己嘴里,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表情有点难以置信,“就叫……猫?”
“嗯。” 佘粤点头,一脸坦然,“就叫猫。”
宋拂被噎了一下,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混不吝地咬着,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他又掰了一瓣,像是随口闲聊,“画画呢?还在学?男老师教得怎么样?”
佘粤抬起眼,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某个词,反问:“你怎么知道是男老师?”
宋拂面不改色,又往嘴里扔了一瓣橘子,大概碰到了特别酸的部分,他眯了下眼,语气平淡,“猜的。看你之前朋友圈发过几张风景素描,笔触不像女孩子的风格。”
佘粤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柠檬鲈鱼,递到他嘴边,意图明显——堵住他的嘴,别再问东问西。
宋拂看着她递到唇边的鱼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配合地张口。但下一秒,他忽然眉头一皱,捂住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
佘粤吓了一跳,以为真有漏网的鱼刺,连忙放下筷子,倾身过去,急道:“怎么了?真有刺?我明明挑过了……你别动,我看看,要不叫服务生……”
她话没说完,宋拂已经松开手,表情恢复如常,甚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将口中的鱼肉咽了下去,然后才悠悠开口,“嗯,鱼刺挑得不错。”
佘粤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男人戏弄了。她又气又恼,伸手想打他,顾忌他的伤又生生忍住,只能瞪着他,“宋拂!你幼不幼稚!”
宋拂看着她气鼓鼓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心情大好,低笑出声。他又给她夹了块蜜汁火方,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以前在海关时,是不是有个……”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佘粤先一步打断他,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查户口吗?”
宋拂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深邃地锁着她,语气是少见的认真,甚至于委屈,“了解一下自己老婆,不行么?况且,我们都快三年……没这么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吃顿饭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诱哄和探究,“还是说,宝贝你对我,就一点不好奇?不好奇我这几年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人趁虚而入?平时……都怎么过的?”
佘粤脱敏地忽视他的称呼,心头微微一颤。
好奇吗?
当然是好奇的。好奇他如何从一场破碎的婚姻和失去她的低谷中爬起来,将宋氏带向新的高度;好奇他那些深夜为她绽放的烟花,和西郊别墅差点溺水的夜晚;好奇他立下遗嘱时的心情,和拍下天价胸针时的念头……但有些好奇,她不会轻易问出口。有些答案,需要时间,需要他自愿告诉她。
她垂下眼睫,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饭,“宋总叱咤风云,新闻上都能看到。私生活……我没兴趣打听。”
宋拂看着她这副故作冷淡的样子,知道她嘴硬,也不点破,正想再说些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周获。
他接起,听了两句,嗯了一声:“拿上来吧。”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轻轻叩响,周获提着一个深蓝色丝绒手提箱走了进来。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佘粤,然后将箱子轻轻放在宋拂手边的空位上,低声说了句“宋总,东西送到了”,便迅速退了出去,并再次关好了门。
佘粤看着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手提箱,有些疑惑地看向宋拂,“这又是什么?”
宋拂好整以暇地拿起湿巾擦了擦手,然后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箱子,诱哄和神秘兮兮的口吻,“打开看看。”
佘粤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将箱子拿了过来。箱子有密码锁,但一按就开了。她掀开盖子——
里面是黑色丝绒内衬,整齐地排列着……十块女款手表。每一块都设计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百达翡丽。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表盘、表圈、表带上镶嵌着钻石或宝石。
佘粤的呼吸屏住了。她的目光落在最上面、左边第一块上。那是一块款式相对简约的古典腕表,玫瑰金表壳,乳白色表盘,棕色鳄鱼皮表带。
她认识这块表。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二十六岁生日那年,宋拂送给她的。当时她觉得太过贵重,且他们的关系还未明朗到可以接受如此礼物的地步,坚决推拒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表收了回去,后来也没再提。她以为他早就处理掉了。
“这……” 佘粤指着那块表,又看看下面九块崭新得晃眼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些……都是怎么回事?这得……多少钱?”
宋拂一脸淡然,“买的啊。”
废话!佘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等着他继续。
宋拂拿起那块她熟悉的古典腕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壳,开始解释,“这块,是你二十六岁生日我没送出去的。一直留着。”
他放下这块,指向下面五块风格各异、但都极其精美的手表,“这五块,是你离开后,第一个生日,四月二十四号,我在香港买的。那年,你二十九岁。”
四月二十四号?佘粤猛地一怔,倏然抬头看向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邻居杨姐神神秘秘又带着关切的脸,“余老师,昨天早上我去买菜,看到有个男的在你院子外头站了好久,个子高高的,长得可真俊,就是脸色不大好。他还摸了摸你的猫!我问他找谁,他说路过。我瞧着不对劲,你可小心点,独身女孩子……”
她当时只当是哪个游客或偶然路过的人,并未深想。
“那天……你去过云南?” 她问,声音很轻。
宋拂眉梢一挑,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二十三号凌晨,从澳门转机去的大理。到的仓促,你去上班了,在你院子外站了一会儿。猫挺乖,没挠我。晚上回到香港,买的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佘粤能想象,第一个她的生日,他是怀着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思念和绝望,跨越千里,只为去她生活的地方看一眼,摸一摸她养的猫,然后独自返回,在冰冷的香港夜色里,一口气买了五块价值连城的女表。
因为心里有个填不满的洞,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排遣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思念和痛苦,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挥霍方式,去想象如果她在,如果她收下,会是怎样的情景。
她看着那五块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拂没等她缓过来,又指向剩下的四块,“这三块,每年生日一块。最后这块,” 他拿起最下面一块最新款、表盘镶嵌着一圈祖母绿宝石的腕表,递到她面前,“是最近买的,妇女节礼物。”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一口气买下十块天价手表,只是像普通人买十杯咖啡一样平常。可佘粤知道,这每一块表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没有她在身边的、他的生日,或她的生日,都承载着一段孤独且无法言说的时光。
她看着眼前这块崭新腕表,又看看箱子里其他九块,心头涌起酸涩、心疼、无奈又好笑的复杂情绪。这男人……真是……
“宋拂,”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是……钱多得没处花吗?”
宋拂看着她那副想骂他又不知从何骂起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将那块新表也放回箱子里,然后合上盖子推到一边。
“先吃饭,菜要凉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吃完……还有正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