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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雪 ...

  •   冬至那天上海落了雪。
      南方特有的细雪,盐粒子似的,簌簌地往下洒。

      宋家老宅在愚园路深处,西班牙式的花园洋房。车子从弄堂口进来的时候,佘粤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棵树,夏天的时候该是满树金桂。

      她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膝上的文件夹。
      “佘姐,汪家的人说材料都齐了,就差宋氏这边一个签字。”小周坐在副驾上,回头跟她对流程,“宋拂今天在家,咱们直接找他签字就行,快的。”
      佘粤“嗯”了一声,没抬头。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她推门下车,黑色羊绒大衣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头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顶上,很快就化了,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
      三层的洋楼,拱形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隐约约能听见人声和笑声。门口停着几辆车,一辆白色保时捷,一辆黑色路虎,还有一辆红色的甲壳虫。
      小周按了门铃,不一会儿一个穿围裙的阿姨来开了门,引他们穿过门廊,走进客厅。

      暖气开得很足,扑面一股热浪,裹着茶香、脂粉香和麻将牌碰撞的脆响。佘粤站在门廊口,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目光扫过客厅——

      落地窗边摆着两张麻将桌,一桌坐着四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另一桌空着。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茶几上摆着几碟子点心,一壶茶,还有几杯喝了一半的香槟。

      靠近门口的这张桌上,坐着的正是汪小姐。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羊绒裙,烫过的卷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正捏着一张牌,皱着眉琢磨。旁边三个太太,一个是胖的,烫着短短的小卷,戴着满手的戒指;一个是瘦的,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挑眉;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穿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气质沉稳,大约是哪个世家的太太。

      “二万。”汪小姐把牌打出去,抬头看见了门口的佘粤,眼睛一亮。
      “佘小姐!”她笑着招手,“快进来,外头冷吧?阿姨,倒杯热茶来。”
      佘粤走过去,微微颔首,“宋太太,打扰了。我们来办点公事,签个字就走。”
      “什么公事不公事的,大过节的。”汪小姐把牌一推,站起来拉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快坐下暖暖。”

      佘粤被她按在一张空椅子上,小周在旁边有点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不该提醒签字的事。佘粤朝他使了个眼色——先等等。

      “来来来,介绍一下,”汪小姐拉着她的手,朝桌上几个太太扬了扬下巴,“这是海关的佘小姐,我哥哥常提起的那位,能干得很。”
      “哟,这就是佘小姐啊。”胖太太眯着眼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毛衣,又滑到她放在膝上的文件夹,“久仰久仰,汪总可没少夸你。”

      佘粤微微一笑,没接话。
      瘦太太推了推眼镜,笑着凑过来,“佘小姐皮肤真好,用什么粉底?这大冷天的,一点瑕疵都看不见。”

      “没用什么。”佘粤说,“可能是不太出门的缘故。”
      “年轻就是好。”墨绿旗袍的太太感慨了一句,摸了一张牌,“我们那时候——”
      “行了行了,别聊了,”汪小姐打断她,笑嘻嘻地拉了把椅子坐到佘粤旁边,“佘小姐,你会不会打麻将?来来来,打两圈,我正好歇歇。”
      “宋太太,我——”

      “叫我宋太太多生分,叫我名字就行,汪若棠。”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确实好看,“你坐着,我让人去叫宋拂下来签字,他接电话呢,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你干等着也是等着,打两圈嘛。”
      佘粤看了一眼小周,小周点点头,示意时间充裕。

      “那恭敬不如从命。”
      她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毛衣是紧身的,勾勒出她清瘦的肩线和细细的腰身。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腕骨突出,像一块精致的瓷片。

      “佘小姐手气好不好?”胖太太一边码牌一边问。
      “不太好。”佘粤说,声音平平的,“不太会打。”
      “不会打没关系,我们教你。”瘦太太笑着,“输了算若棠的,赢了算你的。”
      汪若棠在旁边拍手笑:“行行行,算我的!”

      牌局开始了。
      佘粤确实不太会打,出牌慢,偶尔还要问一句“这个能不能打”。但她记性好,两圈下来,已经把桌上三个太太的出牌习惯摸了个七七八八。胖太太爱做大牌,瘦太太打得紧,墨绿旗袍的太太稳扎稳打,都不难对付。

      打到第三圈的时候,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汪郁辜身上。
      “若棠,你哥最近是不是在追什么人?”胖太太一边摸牌一边八卦,眼睛却往佘粤这边瞟了一眼。
      汪若棠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笑着说:“你怎么知道的?”
      “谁不知道啊,”瘦太太推了推眼镜,“上次慈善晚宴,汪总全程就盯着一个人看,眼睛都没挪过。”
      “盯谁啊?”胖太太明知故问。
      “还能有谁,”墨绿旗袍的太太不动声色地打出一张牌,“海关的玫瑰呗。”

      几个太太一起笑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佘粤身上。
      佘粤正捏着一张牌,拇指摩挲着牌面,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汪总?”她说,声音淡淡的,“我们只是工作往来。”
      “工作往来?”胖太太笑得更欢了,“汪总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只谈工作,能让秘书送花送到海关大楼去?”

      佘粤的手指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把牌打出去了。
      “花?”她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回忆,“哦,那几束百合。我以为是他太太订的。”
      “他单身呢,”瘦太太说,“离婚好几年了。”
      “是吗。”佘粤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伸手摸了一张牌,“不太清楚这些。”
      汪若棠在旁边观察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佘小姐,你对我哥——”
      “自摸。”佘粤把牌一推,打断了这句话。

      桌上静了一秒。
      “清一色。”她补充道,声音平平的,像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几个太太面面相觑——刚才不是说不太会打吗?
      “哟,手气来了!”胖太太率先打破沉默,笑着掏钱,“行行行,佘小姐厉害。”
      汪若棠笑得前仰后合,拍着佘粤的肩膀说:“你可真行!我哥要是知道你在牌桌上赢了他的妹妹,肯定要来找你算账。”
      佘粤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牌局继续。
      第四圈的时候,话题又换了风向。
      “对了,佘小姐,”瘦太太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我记得前年——前年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好像也是冬天,一个什么酒会上?”
      佘粤的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瞬。
      “可能吧,”她说,“海关的应酬不少。”
      “不是不是,”瘦太太皱着眉想了想,“我记得你当时穿了一件——什么颜色来着——黑色的?对,黑色的裙子,站在角落里,特别显眼。”

      佘粤没说话,打出一张牌。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胖太太接口,“那会儿我还问过若棠,说这姑娘是谁家的,长得真好看。后来好像就没怎么见你了?”

      “工作调动。”佘粤说,声音平平的,“去了外地一段时间。”
      “去哪儿了?”
      “南京。”
      “南京啊,”墨绿旗袍的太太点点头,“好地方。待了多久?”
      “一年多。”
      “一年多?”瘦太太挑眉,“那可不短。怪不得后来都没见着你。去年春天那个慈善晚宴你没来吧?秋天的那个也没来?”
      “没来。”佘粤说,伸手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放下去了。
      “那你在南京做什么呀?海关的事情?”
      “嗯。”佘粤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牌面上,没有多说的意思。

      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汪若棠忽然笑了,伸手搂了搂佘粤的肩膀:“人家佘小姐是干正事的,哪像我们,整天就知道打牌。”
      “你这话说的,”胖太太嗔了她一眼,“我们这不是等你老公下来给我们发红包吗?”

      几个太太又笑了,话题拐到了别处。
      佘粤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牌。
      南京。
      一年多。
      那个院子,那棵枇杷树,那条吱呀吱呀的木楼梯,那只姜黄色的老猫。月白的罗纱帐,窗台上白瓷碟子里的枇杷,雨夜里湿漉漉的脚步声。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了。
      打出一张牌。

      -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宋拂从二楼走下来,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还在。他大概是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微微带着水汽,衬得眉目越发清俊。

      他一边下楼一边说着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冷的,是商场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挂了电话,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麻将桌,几个太太,茶几上的点心和香槟——然后落在了佘粤身上。
      只停了一瞬。短到桌上的几个太太谁都没有注意到。但佘粤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片雪花落在她后颈上,凉了一下,然后就化了。

      “老公!”汪若棠甜甜地喊了一声,站起来迎上去,“你电话打了好久,我们等你等得都饿了。”
      宋拂走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朝桌上几个太太点了点头。
      “王太太,李太太,赵太太。”他一个一个地叫过去,目光最后落在佘粤身上,停了一秒,“佘小姐。”
      “宋先生。”佘粤说,声音平平的,和他刚才在楼梯上打电话的语调如出一辙。

      “宋拂,你来得正好,”汪若棠挽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佘小姐是来找你签字的,被我拉着打了两圈牌。你快签了,别耽误人家正事。”
      宋拂看了佘粤一眼。
      “在楼上等我一下,”他说,“我有个电话要回,五分钟。”
      “不急。”佘粤说。

      宋拂转身上楼去了。汪若棠回到桌边,笑着对几个太太说:“来来来,继续,他一会儿就下来。”
      牌局继续。
      但佘粤明显感觉到,桌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几个太太的说话声比刚才低了半个调,眼神交换的频率高了。胖太太摸牌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瘦太太推眼镜的动作比刚才多了两次。
      她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打出一张牌。
      “八万。”

      -
      宋拂再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夹。
      “佘小姐,”他站在桌边,把文件夹递给她,“签好了,你看看。”
      佘粤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签字的位置对了,章也盖了。她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
      “谢谢宋先生。”

      “不客气。”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要走了?喝杯茶再走。”
      “不了,还有事。”
      “那我让人送你。”
      “不用,有车。”
      两个人的对话礼貌、简洁、滴水不漏,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商务伙伴。

      汪若棠在旁边笑着插嘴:“佘小姐,你真不多坐一会儿?冬至呢,晚上我们吃羊肉火锅,留下来一起吃呗。”
      “谢谢,改日吧。”佘粤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披在肩上,朝几个太太点了点头,“王太太、李太太、赵太太,我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
      “这就走了?”胖太太有点舍不得,“刚赢了钱就走?”
      佘粤弯了弯嘴角:“下次再输回来。”
      几个太太都笑了。

      佘粤转身往外走,小周跟在后面。走到门廊口的时候,她弯腰换鞋,大衣从肩上滑下来一半,露出里头深灰色的毛衣和一小截锁骨。
      宋拂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弯腰的动作,目光落在她后颈上那截白得发光的皮肤。
      他移开了目光。

      “若棠,”他转向牌桌,声音懒懒的,“你刚才说你累了?我替你打两圈?”
      “真的?”汪若棠惊喜地站起来,“你肯替我?太好了,我正好要去厨房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
      她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甜甜地说了句“老公最好了”,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厨房去了。

      宋拂在她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来,挽了挽袖子,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那根褪了色的红绳。
      他伸手摸了一张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玩一副无关紧要的游戏。

      几个太太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宋拂打牌是出名的好,她们今天怕是要输。
      “宋先生,手下留情啊。”胖太太笑着说。

      宋拂漫不经心一笑:“王太太说笑了,我就是凑个数。”
      第一圈打到一半的时候,瘦太太忽然开口了。
      “宋先生,你刚才没下来,我们还在聊佘小姐呢。”

      宋拂的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瞬,短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聊她什么?”他问,声音懒懒的。

      “聊她前年去哪儿了呀,”瘦太太说,“一年多没见着人,原来是去南京了。”
      “南京?”宋拂打出一张牌,语气随意,“去南京做什么?”
      “说是工作调动,”胖太太接口,“海关的事情。不过——”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一个年轻女孩子,一个人去南京待一年多,多奇怪啊。”
      “有什么奇怪的,”墨绿旗袍的太太淡淡地说,“人家是干正事的,又不是我们这种闲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胖太太辩解,“我是说——她那么好看,条件那么好,怎么到现在还单身呢?”
      “人家单身不单身,跟你有什么关系?”墨绿旗袍的太太瞥了她一眼。
      “我就是好奇嘛。”胖太太不甘心,转头看宋拂,“宋先生,你说是不是?”
      宋拂正在码牌,闻言抬了抬眼皮,“什么是不是?”
      “佘小姐——你觉得她怎么样?”
      桌上静了一秒。

      宋拂笑了,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到眼底,但眼底是冷的。
      “李太太,”他说,“我结婚了。”

      胖太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觉得她跟我侄子怎么样?我侄子刚从英国回来,条件很好的。”
      “你侄子?”瘦太太挑眉,“就是那个学金融的?长得倒是不错,就是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傲。”
      “傲什么傲,年轻人嘛。”胖太太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宋先生,你说呢?”

      宋拂打出一张牌,动作不急不缓。
      “我跟佘小姐不熟,”他说,“不好评价。”

      “不熟?”瘦太太推了推眼镜,“上次汪总组的那个局,你不是也在吗?就是佘小姐也在的那次。”
      “在,”宋拂说,“打了个招呼而已。”
      “那你知道汪总在追她吗?”胖太太凑近了问,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宋拂捏着一张牌,拇指摩挲着牌面——和佘粤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
      “不知道。”他说,把牌打出去,“汪总的事,我不太过问。”

      几个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宋拂今天的嘴也太紧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瘦太太换了个角度,“佘小姐那个人吧,确实有点——怎么说呢——冷。也不是冷,就是太淡了,什么都淡淡的。刚才我们聊汪总给她送花的事,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不是,”胖太太附和,“换了一般女孩子,早就脸红心跳了。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也许人家就是不喜欢汪总呢。”墨绿旗袍的太太说。
      “不喜欢?”胖太太不信,“汪总什么条件?宋家的亲家,航运起家的,家里几栋楼——哪个女孩子不喜欢?”

      “不是所有人都看重这些的。”墨绿旗袍的太太淡淡地说。
      “那看重什么?感情?”胖太太笑了,“这年头,感情值几个钱?”
      宋拂一直没有说话。
      他打牌的动作还是那么随意,一张,一张,不急不缓。但他的下颌线绷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自摸。”他把牌推倒,声音平平的。
      “又是你赢?”胖太太哀嚎了一声,“宋先生,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吧?”
      宋拂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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