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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夏 投其所好 ...

  •   五月十号,母亲节。昨晚下了一场夜雨,将初夏的尘埃洗净,泳池水面泛着粼粼金光,池畔那些和弦玫瑰经过夜雨洗涤,开得愈发娇艳饱满。

      佘粤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穆管家精心准备的早餐——摆盘精美得如同艺术品的班尼迪克蛋,新鲜莓果,还有一小碗她近来偏爱的燕窝炖奶。她却有些心不在焉,拿着银质餐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颗水波蛋,目光飘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玫瑰。

      宋拂就坐在她对面,已经换上了外衣,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拿着手机讲电话。他脸上带着近乎孩子气的愉悦笑容,语气是佘粤很少听到的撒娇意味的亲昵:

      “……妈,节日快乐。礼物收到了吗?嗯,特意选的,您不是喜欢收藏那个系列的吗?……我?我挺好,嗯,佘粤也很好……她就在旁边,要不要跟她说话?”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佘粤,眼神里闪着促狭的光,用口型无声地说:叫妈。

      佘粤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握着叉子的手指紧了紧。虽然她和明蕙关系已经很亲近,明蕙也待她极好,但“妈妈”这个称呼……她还没做好准备,尤其是在这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情况下。

      电话那头的明蕙似乎猜到了儿子的恶作剧,佘粤甚至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的呵斥:“阿拂!你又逗人家粤粤是不是?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厚脸皮!啊!快把电话给粤粤,我跟她说。”

      宋拂低低地笑,把手机递过来,眼神示意:看,我妈想跟你说话。

      佘粤深吸一口气,接过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尽量放得轻柔自然,“明阿姨,母亲节快乐。”

      “诶!快乐快乐!” 明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愉悦,背景音似乎有哗啦啦的麻将声和几位太太的说笑声,“粤粤啊,吃早饭了吗?别理阿拂,他就爱捉弄人。礼物我收到啦,太破费了,我很喜欢!你有空多回来吃饭,我让阿姨煲汤给你补补,瞧你最近忙的,是不是又瘦了?”

      一连串的关心,熨帖得佘粤心里暖洋洋的,那点紧张也消散了,她温声应着,“吃过了,您别担心。您也注意身体,打牌别坐太久。”

      “好好好,听你的。” 明蕙笑声爽朗,又压低声音,“等我把这几个老姐妹的钱赢够了,就休息!行了,不跟你多说了,你好好上班。对了,帮我看着点阿拂,别让他又不好好吃饭!”

      “嗯,我会的,明阿姨再见。”

      挂了电话,佘粤把手机递还给宋拂,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宋拂接过手机,顺手就伸长手臂,隔着餐桌去捉她的腰,佘粤怕痒,笑着往后躲。他干脆起身走过来,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粤粤,你给我妈灌什么迷魂汤了?她对我都没这么和风细雨过。上次还因为我晚回家没喝汤念叨我半天,到你这就成了‘别理阿拂’、‘好好吃饭’?”

      佘粤被他蹭得脖子痒,偏头躲了躲,没好气儿道:“那是明阿姨人好,不像某人,就会欺负人。”

      “我欺负你?” 宋拂挑眉,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感受到她身体一颤,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行,晚上再欺负。”

      早餐在轻松和略带羞涩的氛围中结束。两人一同出门,司机已经在等候。车子先送佘粤去保护组织在上海市区的办公点。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宋拂似乎处理完了晨间的邮件,合上平板,侧头看着佘粤,忽然开口,语气无比自然,“佘老师,给点建议。咱妈……喜欢什么?”

      佘粤正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闻言一愣,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咱妈?谁?”

      宋拂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底笑意加深,慢悠悠地补充:“舒阿姨啊。今天不是母亲节么?第一次正式上门,总得投其所好。”

      佘粤这才反应过来,脸颊又有点热,心里却因为他这份郑重和“第一次正式上门”的认知而泛起甜蜜。她故意板起脸,细眉微挑,语气带着点傲娇,“宋总,这声‘咱妈’叫得是不是有点早?那得看您……有没有本事,真把舒杳女士,变成‘咱妈’。”

      宋拂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眼神笃定,“等着瞧。”

      车子很快到了目的地。佘粤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宋拂却拉住了她的手。她回头,不明所以。

      宋拂倾身过来,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吻。本想浅尝辄止,但触到她柔软的唇瓣,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他忍不住想加深这个吻。

      佘粤却连忙往后缩,手抵在他胸前,眼神示意前座还有司机,脸颊绯红,声音压低:“别闹……晚上再说。”

      宋拂看着她害羞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头痒痒的,但也知道场合不对,只好遗憾地松开,在她耳边飞快地低声说:“晚上补上。” 这才放她下车。

      佘粤几乎是落荒而逃。

      而她不知道的是,宋拂在她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对着车内后视镜整理了一下本就很整齐的衣领,唇角那抹属于她的嫣红口红印,在晨光下格外显眼。他浑然未觉。

      于是,当周获一大早抱着一堆文件推开宋拂办公室的门时,就看到自家老板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似乎在欣赏外滩晨景。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一切如常。

      “宋总,早。” 周获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文件。

      “嗯。” 宋拂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神色如常,“汪郁辜那边怎么样?”

      周获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压低声音汇报:“公安机关那边已经秘密核实了我们提供的、以及佘小姐之前找到的大部分证据。汪郁辜通过那几个空壳公司洗钱、走私濒危动植物制品的链条基本摸清了,最近那批高价值货品已经完成交割,资金正在分批转移,这是收网的绝佳时机。另外,赵辛含那边,我们也拿到了她与境外某些势力有资金往来、并涉嫌商业贿赂的确凿证据。两边的证据链可以相互印证,形成闭环。”

      宋拂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沉静锐利。他沉吟片刻,问:“公安那边的意思是?”

      “他们希望我们再等一周。” 周获道,“等汪郁辜最后几笔大额资金完成转移,人赃并获,同时也能将他背后的保护伞和关系网挖得更深。赵辛含那边可以同步控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以。” 宋拂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他想起佘粤那晚说的“要赢得干净,赢得安稳”,补充道,“注意方式,尽量降低对市场和相关合法企业的冲击。另外,佘粤那边,暂时不用让她知道具体行动时间。”

      “明白。” 周获应下,心里再次感慨老板对佘小姐的保护真是无微不至。汇报完正事,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老板嘴角那抹清晰的口红印,想着下午老板可能还有重要会见,硬着头皮,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小心翼翼提醒:“宋总,您这里……好像,沾了点东西。”

      宋拂闻言,抬手,用指关节在嘴角揩了一下,指尖果然沾染了一抹嫣红。他看着那抹红,不仅没觉得尴尬,反而眼底掠过一丝愉悦的笑意,甚至将指尖那点红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掉。

      周获:“……” 他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老板这恋爱谈得…真是越来越旁若无人了。

      傍晚,宋拂在一处法租界保护建筑改造的私密会所里,见几位重要的欧洲合作伙伴。这会所曾是某位文化名人的故居,小小的花园里草木葳蕤,临窗的茶室清雅安静。

      宋拂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中山装,传统的盘花扣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少了商场上常见的凌厉,反而有几分旧时世家公子的儒雅书卷气,偏偏那双深邃的眼眸和周身沉淀的气场,又透着内敛的掌控力。用周获私下的话说,就是“斯文败类”的顶配版本。

      他留学伦敦多年,英语流利纯正,与几位外商交谈毫无障碍,从宏观经济聊到细分市场,从艺术收藏谈到最新的科技趋势,言谈间引经据典,幽默风趣,又总能精准切入商业核心,气氛融洽而高效。几位外商对他赞不绝口,既欣赏他的专业与眼界,也折服于他这种独特的东方魅力。

      临近结束时,宋拂抬手看了眼腕表。他笑了笑,用英语对几位外商道:“先生们,抱歉,我恐怕得先走一步了。”

      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商打趣道:“宋,这么早?上海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宋拂拿起手边的紫砂小杯,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对那位外商眨了眨眼,用同样流利而略带调侃的英语回道:“抱歉,家里有比夜生活更重要的事。用你们的话说,’A fair lady is waiting for me.’ 恕不奉陪了。”

      他语气轻松自然,带着一种“你懂的”的默契笑意,既不会显得失礼,又明确表达了归心似箭。几位外商都是人精,闻言哈哈大笑,纷纷表示理解,并约好下次再聚。

      宋拂从容告辞,走出小院时,傍晚金色的夕阳正好为青砖灰瓦的老建筑镀上一层柔光。他坐进车里,吩咐司机去接佘粤。

      车子接到佘粤,她刚结束一天的工作,脸上带着些许倦意,但看到宋拂,眼睛亮了一下。她坐进车里,随口问:“晚上去哪儿吃饭?”

      宋拂没直接回答,只是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那地址佘粤太熟悉了——正是她父母家所在的老城区。

      佘粤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他:“你真要去?”

      “不然呢?” 宋拂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早上不是说了,要上门拜见岳母大人?”

      佘粤看着他坦然自若、甚至隐隐有些期待的神情,再看看自己——虽然下班前补了妆,但忙碌一天,总觉得不够完美。
      反观宋拂,一身妥帖的中山装,气质卓然,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她莫名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带子。

      “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她忍不住问。

      宋拂看着她微微紧绷的侧脸,笑了,伸手握住她绞在一起的手,掌心温热:“紧张什么?舒阿姨我又不是没见过。上次在医院,她不是还夸我‘泼皮劲儿’不错?”

      佘粤想起母亲那次“卖猪看圈”的比喻,脸一热,嗔道:“那能一样吗?” 那次是特殊情况,而且是隔着病房玻璃。这次是正式登门,意义完全不同。

      宋拂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带着安抚和认真:“一样。都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交给我,可以放心。”

      佘粤心头一颤,看着他深邃眼眸里的笃定和温柔,那股没来由的紧张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车子驶入老城区,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掠过。就在快到佘粤家那条弄堂口时,宋拂却忽然让司机靠边停车。

      “怎么了?” 佘粤问。

      宋拂推门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对她伸出手:“下来。”

      佘粤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递给他,下了车。五月的傍晚,风很温柔,空气里飘着不知谁家厨房传来的饭菜香。

      宋拂牵着她,没往弄堂里走,反而朝着另一个方向。佘粤认得,那边有一家开了多年规模不小的Chord门店。

      “来这儿干嘛?” 她问。

      宋拂低头看她,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第一次正式上门,总不能空着手。给妈妈挑束花。”

      佘粤愣了一下,心里那点残存的紧张,彻底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取代。她没想到,他会细心到这个地步。舒杳确实喜欢花,尤其偏爱雅致清香的品种。

      两人走进Chord门店。店员显然认识宋拂——自家大老板,谁能不认识?更别说旁边还跟着那位近来在上海滩传闻中与老板形影不离的佘小姐。几位年轻店员瞬间站直,表情既恭敬又难掩兴奋和好奇。

      “宋总好!佘小姐好!”

      宋拂点点头,神色平和,半点没有大老板视察的架子,直接对店长说:“麻烦帮我挑一束适合送给长辈、寓意好、雅致些的花。要最好的。”

      店长连忙应下,亲自去准备。宋拂也没闲着,在花店里慢慢走着,目光掠过各色鲜花,偶尔会停下来,仔细看看某种花,甚至俯身轻嗅一下。

      阳光透过玻璃花房顶棚洒下来,落在他挺拔的身上,为他周身那种疏离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他穿着中山装站在缤纷花丛中的样子,有种奇异的和谐与魅力。

      佘粤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这个男人,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私下里有时恶劣得让她咬牙,可此刻,他放下所有身份和光环,像个最寻常的、想要讨好心上人母亲的普通男人,认真地为她的母亲挑选一束花。这份笨拙的真诚,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打动她。

      店员们动作很快,一束以淡紫色鸢尾为主,搭配白色郁金香、香槟色玫瑰和翠绿配叶的精致花束很快包扎好,淡雅的色彩和馥郁的香气,正是舒杳会喜欢的风格。

      宋拂接过,道了谢,示意在一旁等待多时的周获付款。
      店长连忙摆手:“宋总,不用不用,您来拿花是我们的荣幸……”

      “一码归一码。” 宋拂态度温和却坚持,示意周获刷卡,同时对店长笑了笑,“开门做生意,没有白拿的道理。花很漂亮,辛苦了。”
      他语气平常,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店长不敢再多说,恭敬地送他们出门。

      重新回到车上,佘粤抱着那束香气袭人的花,心情复杂。她侧头看着宋拂,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宋总魅力不减啊,刚才店里那几个小姑娘,眼睛都快粘你身上了,亮晶晶的。”

      宋拂正在系安全带,闻言侧过头,看着她,眼底漾开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吃醋了?”

      “谁吃醋了?” 佘粤拍开他的手,把脸埋进花束里,声音闷闷的,“我是陈述事实。”
      “我就爱看你吃醋。” 宋拂低笑,启动车子,“这说明,佘老师心里,有我了。”

      佘粤没反驳,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

      车子再次启动,这次是真的开往佘粤家了。老城区的道路越发狭窄,街边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各种小店,放学归来的孩童追逐打闹,下班的人们提着菜匆匆走过。

      眼看快到自家弄堂口,佘粤又紧张起来,看着宋拂这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宾利,犹豫道:“里面巷子太窄了,不好停车,要不就停外面吧?走进去没几步。”

      她其实是怕车子开进去太扎眼,惹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宋拂的身份和这辆车,在这种老弄堂里,实在太过显眼。

      宋拂看她一眼,轻易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他本来反骨,想故意让司机开进去,宣告主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云南那次,他差点用一沓现金“感谢”小杨姐,被佘粤教育“不是所有心意都能用钱量化”。

      现在,如果他执意把车开进去,固然是表达重视,但会不会也像那沓现金一样,变成一种“强势”的打扰,让佘粤的父母和邻居感到不自在?

      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于是,他点点头,对司机说:“就停外面隐蔽点的地方吧。”
      司机依言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停好车。

      宋拂抱着花下车,很自然地牵起佘粤的手。两人并肩走在黄昏的弄堂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石板路有些湿滑,空气里有饭菜香和隐约的栀子花香。

      佘粤心跳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宋拂,他一手抱着花,一手牵着她,步履沉稳,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隐隐有几分期待?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她又忍不住问,这次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抱怨,“明明是我家……”

      宋拂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弄堂很窄,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他低头,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和闪烁的眼眸,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紧张啊。”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认真,“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佘粤一愣,下意识地想抽出手看看,却被他握得更紧。

      “但是,” 宋拂看着她,目光深邃,“比起紧张,我更期待。期待能正式走进你的家,走进你长大的地方,尝尝你从小吃到大的饭菜,听听叔叔阿姨说说你小时候的糗事。”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更柔:“佘粤,我错过了你很多年。以后的日子,我想一点一点,都补回来。从走进这道门开始。”

      佘粤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珍重与期待,暮色中他的脸庞格外英俊且温柔。胸腔里那颗因为紧张而悬着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

      她鼻尖微酸,又想笑。最后,她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拉着他转身朝着弄堂深处那扇熟悉的门,大步走去。

      “走吧。” 她说,声音里带着释然的笑意和不易察觉的骄傲,“带你去见见,我爸妈。”

      宋拂嘴角上扬,握紧她的手,跟上她的步伐。

      -
      后来佘粤回想,那晚的宋拂,大概真是生平第一次,以“未来女婿”的身份,踏进女朋友家门。虽然他在车上说着紧张,但真见了面,那份在商海沉浮、见惯风云历练出的气度,让他在佘彦和舒杳面前呈现出一种与私下截然不同的沉稳。

      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商场精英那股迫人的气势。他微微躬身问好,语气尊敬而自然:“叔叔,阿姨,节日快乐。冒昧来访,打扰了。”

      舒杳显然没料到宋拂会亲自上门,一时又是惊喜又有些无措,连忙将人让进客厅,嘴里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目光却不由被女儿怀里那束极雅致的花吸引。

      佘粤抱着花,正想说是宋拂买的,宋拂却已从容地从中山装内侧口袋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方盒,双手递给舒杳。

      “阿姨,一点心意,希望您喜欢。” 他声音平稳,目光真诚。

      舒杳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莹润生辉的珍珠项链。颗颗珍珠圆润饱满,光泽柔和,颗颗一般大小,一看便知是顶级的海水珠,但款式设计并不老气,反而简洁大气。

      宋拂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与体贴:“上回听粤粤提起,她不小心弄丢了您送她的那颗珍珠,难过了很久。幸好后来找回来了。这条项链的珠子,和那颗一样,都是南海的白蝶贝所产。希望……能稍稍弥补那次的遗憾,也愿阿姨喜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他知晓佘粤珍视母亲礼物,又巧妙地将这次送礼与之前的“失珠”事件关联,赋予礼物更重的情感分量,还点明了珍珠的珍贵来历,却不显炫耀。最后落脚在“愿阿姨喜欢”,姿态放得低,心意却重。

      佘粤在旁边听着,心里不得不佩服。这男人,在商场谈判桌上步步为营,在父母面前,竟也把话术用得如此熨帖自然。

      她看到母亲眼眶微微湿润了,显然是听进去了,也感动了。

      舒杳抚摸着冰凉的珍珠,连声道:“喜欢,喜欢……太破费了,小宋你真是……有心了。” 她将项链小心收好,这才接过佘粤手里的花束,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女儿买的,笑着嗅了嗅:“这花也好看,粤粤挑的?”

      佘粤张了张嘴,刚想说是宋拂挑的,宋拂却已微笑着接话:“阿姨喜欢就好。” 轻轻巧巧,把功劳全推给了佘粤,自己深藏功与名。

      佘粤心里又是一软,瞥了他一眼,没再拆穿。

      舒杳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你看你们突然过来,我也没提前准备菜……”

      “阿姨千万别忙。” 宋拂适时开口,语气诚恳,“本就是节日,不该让您再下厨受累。我擅自做主,订了几道家常菜,估摸着叔叔也快回来了,刚让人送过来,热一热就能吃。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算是我一点心意。”

      佘粤再次惊讶。他什么时候订的菜?在车上?还是更早?这人嘴上说着紧张,背地里却把事情安排得如此周到,连父亲下班的时间都算准了。

      舒杳一听,更是觉得这年轻人周到体贴,没有半点大老板的架子,反而处处为别人着想。再看看女儿坐在他身边,虽然没怎么说话,但眉梢眼角的轻松和隐隐依赖的姿态是骗不了人的。

      舒杳心里最后那点因为宋拂“豪门”身份而产生的距离感和隐隐的担忧,消散了大半。女儿和他在一起,至少此刻看起来,是舒展的,是幸福的。

      舒杳起身去厨房拿她自酿的甜酒酿,客厅里暂时只剩下佘粤和宋拂。

      宋拂似乎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他微微侧身靠近佘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指了指客厅正面墙上挂着的一副装裱好的书法作品,上面是龙飞凤舞的草书。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他问:“那副字……有什么讲究吗?笔力遒劲,意境也好。”

      佘粤没想到他注意到这个,低声解释:“那是我外公写的。我名字里那个‘粤’字,本来取‘越’地之意,但外公说太直白,就用了这句诗里的意境。‘赊月色’、‘白云边’,有点浪漫,也有点……漂泊不定的意思吧。”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算是名字的一个……文艺注解。”

      宋拂凝视着那副字,若有所思。他还想再问什么,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佘彦回来了。

      佘彦个子很高,气质儒雅,戴着眼镜,身上有种技术工作者特有的严谨和一丝不苟。他看到客厅里的宋拂,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锐利而不失礼貌地打量过来。

      “爸,回来了。” 佘粤站起身。
      “叔叔,您好。我是宋拂。” 宋拂也立刻起身,态度恭敬地微微欠身。
      佘彦点点头,换了鞋走进来。“小宋来了,坐。” 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舒杳也端着酒酿出来了,笑着招呼:“老佘,快洗洗手,小宋订了餐,马上就送来了。今天母亲节,孩子们有心过来。”

      寒暄几句,各自落座。气氛稍微有点正式,但不算尴尬。又闲话几句家常,宋拂礼貌地询问:“叔叔阿姨,如果方便的话,我让餐厅把菜送上来?免得凉了。”

      佘彦看了眼时间,点头:“行,麻烦你了。”

      得到首肯后,他走到一边打了个简短的电话。不一会儿,门铃响了,两名穿着整洁制服的餐厅服务人员提着硕大的保温食盒进来,恭敬地问好后,便开始在佘家不算大的餐厅里利落地布菜。

      菜品被一道道取出,摆盘精致,香气四溢。虽然宋拂说是“家常菜”,但显然出自顶级私厨之手,都是经典淮扬菜,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搭配的。

      布菜时,宋拂很自然地对佘彦和舒杳说:“这家餐厅粤粤挺喜欢的,我想着口味大概是从小家里培养的,应该不会差太远,就定了这家。叔叔阿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这话说得又让佘粤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拉她出来当“垫背”,显得他选这家店是因为她喜欢,而非他独断专行;又说“家里培养的口味”,既恭维了佘家的家教和饮食品味,又暗示了他对融入这个家庭的期待。熨帖,周到,且不着痕迹。

      佘彦点点头,没说什么。舒杳则连连说:“太丰盛了,小宋你太客气了。”

      服务人员布好菜,安静退出。宋拂爽利地在账单上签了字,并给了不菲的小费。他做这些时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刻意摆阔,也没有丝毫怠慢。

      四人落座。舒杳坐在主位,佘彦和宋拂相对,佘粤坐在宋拂旁边。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舒杳作为女主人,主动挑起话头,问了些宋拂工作是否忙、身体恢复如何的寻常问题。宋拂一一答了,语气平和,既不夸大其词,也不过分谦虚。

      说到车祸和恢复,他轻描淡写,反而着重感谢了佘粤那段时间的照顾,目光温柔地看了佘粤一眼。佘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佘彦话不多,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比如问宋拂对当前高端制造业与环保技术结合的看法,又问Chord品牌在供应链上对花卉种植户的扶持政策。这些问题不算特别刁钻,但显然不是泛泛而谈的寒暄,佘粤太懂老爸工程师式的务实和探究。

      宋拂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回答起来。谈到技术结合,他引用了一些数据和案例,显示出扎实的行业认知;谈到Chord的供应链,他提到了在云南尝试的“公司+农户+环保标准”的合作模式,以及如何通过技术指导和保底收购帮助花农提高收入、同时降低种植过程的环境影响。
      语气平稳,不疾不徐,既展现了专业能力,又没有丝毫炫耀意味,反而在提到云南时,目光柔和地看了看佘粤,仿佛那些努力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佘粤听得有些出神。她见过他在董事会上的杀伐决断,见过他在私下里的慵懒霸道,也见过他动情时的温柔缱绻,却是第一次,见他以这样一种沉稳、务实、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的姿态,与她的父亲对话。

      没有商场精英的浮华,没有世家子的纨绔,就像一个同样在认真做事的、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她看到父亲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偶尔还会微微点头。

      舒杳一边给宋拂夹菜,一边笑着说:“你们男人聊这些,我和粤粤都插不上话。小宋,别光说,多吃菜。这狮子头炖得酥烂,你尝尝。”

      “谢谢阿姨。” 宋拂从善如流,夹起狮子头尝了,赞道,“火候正好,比很多大饭店做得都地道。”

      “喜欢就多吃点。” 舒杳更高兴了,又舀了一碗文思豆腐羹放到他面前,“这羹细腻,养胃。”

      佘粤看着母亲殷勤的样子,再看看宋拂虽然略显拘谨但努力适应的神态,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又无比温馨。她舀了一勺蟹粉,很自然地放进宋拂碗里:“这个你爱吃的。”

      宋拂转头看她,眼底漾开笑意,也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最酥脆的部位,放到她碟子里:“你喜欢的,小心刺。”

      佘彦和舒杳默默地对视一眼,佘彦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喝了口汤。舒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饭后,服务人员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告辞离去。舒杳泡了茶,四人移步客厅。又说了会儿话,多是舒杳在问,宋拂和佘粤答,佘彦偶尔插一句。气氛比饭前更融洽自然了些。

      “叔叔阿姨留步,今天打扰了。” 宋拂再次礼貌道别。

      弄堂里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走出十几米,佘粤才轻声开口:“看不出来啊宋总,表现可以嘛。我还以为你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宋拂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昏暗光线下,他脸上的沉稳面具似乎卸下了。

      “谁说我不紧张?” 他低声说,握住她的手,掌心竟有些微潮,“手心出汗,后背也绷着。你爸问那几个问题的时候,我脑子转得比开董事会还快。”

      佘粤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心里却软成一片。她反手握住他温热微湿的手掌,指尖轻轻挠了挠他掌心。

      “不过,” 宋拂看着她,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期待,“好像……过关了?舒阿姨好像挺喜欢我,佘叔叔……至少没把我赶出去?”

      佘粤忍着笑,故意板起脸:“想得美。这才第一次,路还长着呢。我爸那是看在我妈面子上,给你留点体面。”

      宋拂低笑,凑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可闻:“那我再接再厉。反正,这辈子就赖上你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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