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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夏 百合与凌霄 ...

  •   二人乘车返回西郊别墅的路上,城市华灯初上,与来时略带紧张的气氛不同,此刻车内很安静,佘粤侧头望着窗外,神色有些出神的沉默。

      宋拂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沉静的侧脸。
      他喉结微滚,想起临别前舒杳将佘粤拉到一边低声说话的景象。沉吟片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带着试探,“舒阿姨……是不是不高兴我们就这么住在一起了?”

      他知道,在老一辈人看来,没有正式婚约就同居,总归是有些“不合规矩”,尤其佘粤家是那样正经的知识分子家庭。他不想让佘粤为难。

      佘粤被他的触碰唤回神,转过头,对上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眼眸,摇了摇头,“没有。妈妈她……” 她顿了顿,脸颊在窗外掠过的光影下泛起点红晕,“她没说不高兴。”

      “那偷偷跟你说什么了?” 宋拂挑眉,身体朝她那边倾了倾,语气带上了点好奇和逗弄,“还不能让我听?”

      佘粤想起母亲格外认真的嘱咐,脸上热度更甚。舒杳拉着她,先是感慨宋拂看起来确实用心,但紧接着就忧心忡忡地叮嘱:“粤粤,妈妈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宋拂对你也上心。但有些事,不能糊涂。你们现在住一起,妈妈不说什么,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相处方式。但是——” 舒杳加重了语气,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女儿,“千万,千万不能未婚先孕!听到没有?这不是小事!”

      见佘粤红着脸点头,舒杳又放软了声音,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忧,“你不是小孩子了,身体……也不比三年前了,经不起折腾。有些事,要懂得爱惜自己。他要是真心,就该把该办的事都办妥了,明媒正娶,给你堂堂正正的名分,而不是……妈妈是怕你吃亏,更怕你伤了身子。”

      那些话,是母亲最朴素的担忧和最真切的疼爱。佘粤当时又羞又窘,胡乱应了,赶紧岔开话题从房间里出来了。结果一出去,就看到阳台上一站一坐两个男人——父亲佘彦靠在栏杆边,指尖夹着一支烟,沉默地望着远处;宋拂则站在几步开外,同样望着夜景,两人之间并无交谈,气氛却奇异地并不尴尬,有种男性之间心照不宣的安静。

      此刻在车里,被宋拂追问,佘粤自然不会把母亲那些关于“未婚先孕”和“爱惜身子”的私房话全盘托出。她干脆岔开话题,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转移焦点的小埋怨,“我还没说你呢。你什么时候学会给我爸递烟了?我记得你戒烟了。”

      宋拂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地扯了扯嘴角:“是戒了。烟是下午应酬时顺手拿的,没抽。想着晚上万一用得上。” 他顿了顿,看着佘粤微微蹙起的眉,又放柔了声音,带了点混不吝的调侃,“不过看样子,佘叔叔抽烟这事儿,是舒阿姨的‘课题’。而你,佘老师,”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目光灼灼,“你只要管好我,别让我再捡起来,就行了。”

      鉴于前座还有司机,佘粤被他这话和眼神弄得耳根发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抽回手,没再接这个话茬,重新转向窗外。心头的沉郁似乎被这番打岔冲淡了些。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今天真的很魔幻现实主义。那个曾经将她置于不堪境地、又与她经历生死、纠缠不休的男人,竟然真的陪她回了父母家,以这样一种堪称“模范”的姿态,见了她的父母,吃了饭,聊了天。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他走到这一步——这样平淡又郑重地,踏入彼此真实的生活,面对最亲的家人。

      车子驶入西郊别墅区,周围的喧嚣渐渐被静谧取代。停稳后,司机先生从副驾拿起一束包扎精致的白色百合和一个看起来不小的方形蛋糕盒,转身恭敬地递给后座的宋拂。

      佘粤的目光落在百合和蛋糕上,有些讶异。母亲节已经过去,晚上回家,带花和蛋糕?

      宋拂接过,神色如常,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只平淡地解释了一句:“没什么。突然想吃蛋糕了,顺便带了束花。”

      这理由实在算不上有说服力。佘粤看着那束在车内昏暗光线下依然洁白醒目的百合,又看了看那个精致的蛋糕盒,心里那点隐隐的、被母亲节这个日子勾起的、深埋的唐突感,似乎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没再追问,沉默地下了车。

      回到别墅,穆管家简单迎接后便体贴地退下了。宋拂将花和蛋糕放在客厅桌上,说了一句“我先去洗澡”,便径自上了楼。

      佘粤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百合清冷的香气。那种心绪不宁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走到面对泳池的落地玻璃门前,那里放着她的画架和一些颜料。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心静下来。于是,她展开画板,调了颜料,就着窗外庭院里昏黄的灯光和泳池泛着的微光,在画纸上涂抹起来。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大片大片的色块和线条,仿佛在宣泄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沐浴后清爽的木质香。宋拂走了过来,他换上了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头发半干,几缕发丝随意地垂在额前。他安静地伏在佘粤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看了一会儿她笔下那片朦胧混沌的色彩。

      “看过《泰坦尼克号》吗?”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低哑。

      佘粤画笔一顿,有些莫名地侧头看他:“当然看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拂弯了弯唇角,眼底在昏暗的光线里闪过戏谑的光,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Jack给Rose画画那段……还记得吗?” 他顿了顿,手指意有所指地碰了碰她睡袍的腰带,“佘小姐什么时候……也给我画一个?就像那样。”

      佘粤瞬间听懂了他的暗示,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拍开他作乱的手,又紧张地去拢自己本就系得好好的衣襟,羞恼道:“宋拂!你……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

      宋拂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他见好就收,不再逗她,直起身,揉了揉她发顶:“好了,不闹你。走,去吃蛋糕。”

      “这个点吃什么蛋糕?” 佘粤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明天再吃吧。”

      “就现在。” 宋拂却异常坚持,他拉起她的手,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任性,“洗完澡饿了。晚上在你家,光顾着怎么说话让岳父岳母满意了,饭都没吃几口。”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深邃,“陪我吃点,嗯?”

      这个理由,佘粤无法拒绝。她被他牵着走到餐厅。那束百合已经被穆管家插在了水晶花瓶里,摆在餐桌中央,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蛋糕盒放在一旁。

      宋拂利落地拆开蛋糕盒的丝带,里面是一个造型简洁的奶油蛋糕,纯白的奶油,边缘点缀着新鲜的蓝莓和薄荷叶。他拿出附赠的数字蜡烛,挑出“1”和“0”,插在蛋糕中央,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烛火摇曳,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也映亮了旁边那束静静盛放的百合。佘粤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呼吸微微一滞。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在烛光中抬起眼,看向宋拂,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道:“西郊别墅……有间房间,一直锁着。为什么?”

      她问得突兀,甚至没说是哪间房。但宋拂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正看着烛火,闻言,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反问:“你知道了?”

      佘粤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穆管家有一次说漏嘴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一间婴儿房。”

      宋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又有些释然:“本来就没想瞒着你。”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提起,那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却又沉重无比的禁区。

      “你……” 佘粤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她看着烛光下他幽深的眼眸,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是不是……一直没有忘记它?”

      这个“它”,无需明言,彼此心知肚明。

      宋拂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切蛋糕的刀,手法熟练地切下一块,盛在精致的骨瓷小碟里,轻轻放到佘粤面前。然后,他才给自己也切了一块。他拿起小银叉,挖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缓慢地咀嚼,吞咽。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直到一口蛋糕咽下,他才放下叉子,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佘粤,平静地陈述:“你今天,从早上起,就有点不高兴。不是因为紧张见父母,也不是因为舒阿姨说了什么。”

      他看出来了。佘粤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们恢复关系后,似乎什么都聊过,争吵、和解、过去、未来,甚至那些不堪的算计和伤害。唯独“它”,那个未曾出世就离开的孩子,是他们之间从未触碰的、最深的隐痛,仿佛一道无形的疤痕,稍微触碰,就会引发连锁的崩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百合的冷香混合着奶油的甜腻,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气息。

      良久,佘粤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宋拂,问出了那个她或许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问过自己的问题:“你……当时,怪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湖水。

      宋拂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握着石头的手狠狠砸中,闷痛骤然而至。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声音因压抑而低哑:“我没有资格。”

      怪她?他有什么资格?是他用卑劣的手段,怀着将她绑在身边的目的,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怀了孕。是他将她置于那样孤立无援、尊严扫地的境地。是他,在“它”可能存在的时候,没有给予应有的关注和保护,甚至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筹备另一场婚礼。

      宋拂站起身走到佘粤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将她圈在自己和餐桌之间。
      他低头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楚和悔恨,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陈述:“当年,你跟我说……那个孩子,我不会想要。”

      佘粤身体僵了一下。那是她在极度绝望和自尊心受创下,对他说的最狠的话之一。她记得。

      宋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赤红:“但我从来没有不想要过它。” 或许在最开始,他确实动过用孩子绑住她的卑劣念头,但当他后来在云南的小院里,看到那些画和日历时,当他真正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时,那份迟来的钝痛才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他改了口,换了一种更贴近此刻心情的说法。

      佘粤抬头,撞进他盈满悲痛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虚伪,没有表演,只有赤裸裸的、迟来了三年的哀恸。她心脏揪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即使当年你知道那个孩子,你说你要,我也不会留下它。”

      宋拂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撑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毕露。但他看着佘粤紧绷的侧脸和颤抖的睫毛,心里明白,她说的是真的。以她的清醒和骄傲,在那个时间点,在她和他关系那样扭曲、未来一片晦暗的情况下,她绝不会允许自己生下一个可能永远见不得光、或者成为牵绊和工具的孩子。

      佘粤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震动,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目光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澈:“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自私,太残忍了?”

      宋拂立刻摇头,幅度很大,声音哽塞:“不。从来没有。” 他怎么敢?他才是那个自私又残忍的源头。

      佘粤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那块腐烂的伤口彻底剜开,语气平静地继续陈述,“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未婚先孕、可能还要独自抚养孩子的单亲妈妈。我也不会……生下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和父亲相认、甚至要被藏起来的孩子。在那种情况下,我认为,让它离开,是对一条生命……最大的负责。”

      “对一条生命负责。”

      最后这七个字,像七道惊雷,接连劈在宋拂的天灵盖上。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缩,死死地盯住佘粤平静无波的脸。巨大的震撼、铺天盖地的羞愧、以及灭顶般的领悟瞬间将他淹没。

      负责?他何曾对那个小生命负责过?他怀揣着最卑劣的目的让它到来,又在她最需要支持和保护的时候缺席。不负责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他!可最终承受身体痛苦、做出那个艰难决定、并且将这份沉重一直背负到现在的,却是她。

      “佘粤……”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姿态,猛地伸出手,将座椅上的她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液体失控地涌出,瞬间浸湿了她睡袍的衣料。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和崩溃。

      佘粤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身体的颤抖和颈间的湿热,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脏一阵阵抽痛。她没有挣扎,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脊背。

      过了很久,宋拂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佘粤小声提醒:“宋拂……我快喘不过气了。”

      宋拂像是被惊醒,猛地松开手臂,但双手仍扶在她肩上,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有种如释重负的空白。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也渗出的一点湿意。

      他退开一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然后,他看着她,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佘粤,你能不能……嫁给我?”

      这一次,没有烛光,没有戒指,只有满室清冷的百合香和桌上燃烧将尽的蜡烛。问题却比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佘粤没有像之前那样用玩笑或沉默带过。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能穿透他此刻翻腾的情绪,看到他心底最真实的动机。

      她看懂了,或许他是真的想娶她,想和她有未来。但其中,是否也掺杂着对那个失去的生命的愧疚?是否想用一场婚姻、一个新的孩子,来弥补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她拿起银叉,慢慢地,一口一口,吃起了面前那块已经有些融化的蛋糕。奶油带着微微的凉意在口中化开。

      宋拂站在她面前,屏息等待着。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审视和了然,心慢慢沉下去,却又奇异地升起一种期待——期待她的答案,无论是什么。

      吃了小半块蛋糕,佘粤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抬起眼,看向依旧紧张地望着她的宋拂,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宋拂,你想听我的真话吗?”

      宋拂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他当然想,他比任何人都想。

      佘粤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示意他坐下。然后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面对着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屋内烛火将熄未熄。

      “我内心,” 佘粤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在剖白,“也曾期盼过,和你的孩子出生。想象过他或她会是什么样子,是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

      宋拂的心脏猛地一跳,眼底骤然迸发出亮光。

      “但是,” 佘粤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如果现在要一个孩子,是为了弥补之前那个失去的‘它’……” 她顿了顿,摇头,“那就不必。”

      宋拂眼中的光微微黯淡。

      “因为生命和生命,都是独立的。” 佘粤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仿佛超越伤痛,“没有一个新生命的存在,是要为另一个生命的失去‘负责’,或者成为它的‘替代’。那对新的生命不公平,对我们自己,也不尊重。”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孩子出生的唯一合理且正当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一个家庭,是否真正做好了迎接新生命的准备。这个准备,包括相爱的父母,稳定的关系,共同的责任,以及对未来的共识。而不是因为愧疚,因为补偿,因为任何其他外在的原因。”

      她说完,餐厅里一片寂静。烛火终于“噗”地一声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窗外的月光和庭院灯光透过玻璃流泻进来,柔和地照亮着两人的轮廓。

      宋拂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听着她清晰而理智的话语。胸腔里那股因为提及往事而翻腾的痛楚和混乱,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更汹涌的情感。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比之前更爱这个女人了。

      他表面上似乎无所不能,财富、地位、手腕,应有尽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时常有偏航的冲动,会被傲慢、控制欲、或者过去的阴影所左右。

      而每一次,当他隐隐有偏离的迹象时,佘粤总能用她那种独特的、清醒而开放的气度和智识,四两拨千斤地将他拉回正轨。

      她不需要声嘶力竭,不需要委屈求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剖析道理,就能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瞬间沉静下来,并为之深深着迷,甚至产生一种近乎战栗的敬服。

      他喉结滚动,忽然伸出手,再次将佘粤紧紧拥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充满了感激、珍视,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宁。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佘粤,谢谢你。”
      谢谢你的清醒,谢谢你的坦诚,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爱与责任。

      佘粤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慢慢地,也抬起手臂,回抱住了他。两人在昏暗的餐厅里静静相拥,仿佛一起渡过了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良久,宋拂松开她,却依旧牵着她的手。他看着她,眼底有未散的红血丝,却亮得惊人:“想不想……去看看那间锁着的房间?”

      佘粤微微讶异,随即点头。

      宋拂牵着她的手,走上二楼,来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门锁是古典的黄铜样式。宋拂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把造型别致的黄铜钥匙递到她手里。

      “你开。” 他说。

      佘粤接过那把微凉的钥匙,手指有些颤抖,对准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线和窗外朦胧的月色照进来。能看出房间被布置过,墙面是柔和的浅鹅黄色,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小小的、原木质的婴儿床,上面空荡荡的,蒙着一层白布。旁边有一个同系列的矮柜,还有一个看起来舒适的单人沙发。房间很干净,一尘不染,却也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像个被时光凝固的标本。

      佘粤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能想象,三年前,那个刚刚得知她怀孕、或许还怀着卑劣窃喜和更多复杂算计的男人,是以怎样的心情,布置了这间房。那时他以为能用孩子留住她,却不知道,他正在失去一切。

      宋拂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三年前……你刚离开南京不久,我让人布置的。”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很可笑是不是?一边准备着和别人结婚,一边……留着这样一间房。”

      佘粤没有说话,轻轻握住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指尖冰凉。

      两人在门口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间布满尘埃般寂静希望的房间。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紧紧依偎。

      最终,佘粤缓缓地将门重新关上。“咔哒”一声,再次落锁。但这一次,钥匙在她手里。

      她转过身,面对宋拂,将钥匙放进他睡袍的口袋,然后轻轻抱住了他。

      “都过去了。” 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而温柔,“宋拂,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家,也会有孩子,如果那是我们共同准备好的未来。但那是因为我们相爱,因为我们准备好了,而不是因为任何过去。”

      宋拂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间,用力点头。

      -
      自佘粤在母亲节那晚被舒杳耳提面命了一番“原则问题”后,没过两天,宋拂那头也迎来了来自“上级领导”——远在香港的明蕙女士的“亲切关怀”。

      那天上午阳光正好,宋拂在一处私密性极佳的老洋房会所里,与几位重要的海外基金合伙人进行非正式会晤。

      气氛融洽,话题从全球经济趋势聊到新兴市场的艺术品投资潜力。宋拂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姿态闲适却思路清晰,偶尔抿一口手边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并未多饮。

      他的私人手机在周获那里。第一通电话响起时,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二字,周获看了眼紧闭的会客室门,又看看那执拗响着的电话,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没接,等它自然挂断。他清楚,老板谈正事时最烦打扰,尤其这种家庭电话。

      然而,明蕙女士显然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不到半小时,第二通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直接打到了宋拂的工作号码上——这个号码知道的人极少,且通常意味着有要紧事。

      周获这下不敢再耽搁,轻手轻脚地敲了敲会客室的门,得到允许后进去,顶着几位投资人好奇的目光,将还在震动的手机快步送到宋拂手边,压低声音:“宋总,是老夫人的电话,打到工作号上了。”

      宋拂正用流利的英语阐述着某个观点,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表情未变,对几位合伙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起手机,起身走到面向花园的落地窗边,接起。

      “妈。”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花园里绿意盎然,几株凌霄花缠绕着廊柱,嫩绿的新叶,橙红色的花苞。宋拂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拨弄着一片湿润的叶子。

      电话那头传来明蕙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带着港普特有的腔调,语速不快,却有种无形的压力:“拂儿,工作这么忙?连妈妈的电话都没空接了?”

      宋拂低低笑了一声。其实早上那通私人电话他看到了,但当时……真不是接电话的“好时机”。那时天刚蒙蒙亮,佘粤还在他怀里睡得迷糊,晨间的自然反应加上怀中温香软玉,他一时情动,难免“照顾”得细致了些。

      两人正难舍难分,他被那电话铃声吵得心烦,看也没看就按掉了。此刻母亲第二通电话追到工作号上,他知道再不接,这位说风就是雨的母亲大人,搞不好真能立刻买张机票从香港杀回上海“视察”。

      “怎么会?” 宋拂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意味,“正聆听母亲大人指示呢。早上在开车,没留意。”

      明蕙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她岂是那么好糊弄的?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她清楚。不过,听着宋拂此刻声音里透出的那股明显不同于前几年死气沉沉的松快劲儿,甚至还有心情跟她打趣,明蕙心里那点因为他不接电话而冒起的小火苗,倒是瞬间熄了大半。儿子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少跟我贫嘴。” 明蕙语气缓和下来,“我从香港托人买了些上好的花胶和燕窝,已经寄到上海了,估计明天就能到。你记得让穆管家收好。”

      宋拂从善如流:“谢谢妈。不过我身体好得很,用不着这些。” 经过车祸那一劫,他如今比谁都惜命,复健锻炼一丝不苟,自觉状态正佳。

      “谁说是给你的了?” 明蕙在电话那头嗔道,“我是给粤粤的!瞧她瘦的,得好好补补。你别光顾着自己,得多照顾人家姑娘。”

      宋拂眼底笑意加深,指尖捻着凌霄花叶上的露水,凉丝丝的。“是,谨遵母亲懿旨。一定把您的心意,原封不动、加倍体贴地,照顾到粤粤身上。”

      他这话说得别有深意,偏语气一本正经。明蕙在商场和豪门浸.淫半生,哪里听不出儿子话里的那点混不吝,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转入正题:“阿拂,你跟妈妈说老实话,你现在……是不是跟粤粤住一起了?”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用问。周获、陈绿,还有西郊别墅那位对宋拂忠心耿耿、对明蕙也一向“通风报信”的穆管家,哪个不是明蕙的“眼线”?宋拂和佘粤同进同出,俨然已是西郊别墅的男女主人,这消息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香港。

      宋拂没直接回答,只是又轻笑了一声,指尖弹了弹沾湿的叶片,水珠溅落。他静静等着母亲的下文。以他对母亲的了解,重点在后面。

      果然,明蕙听他不答,知道是默认了,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清楚,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人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能放过?怕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拴在身边。可她想起儿子以前那些混账事,又想起佘粤那清清冷冷、却自有风骨的模样,心里不免担忧。

      “阿拂,” 明蕙的声音严肃了些,带着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又碍于面子不好说得太直白,只能隐晦告诫,“妈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感情好。但是,凡事要有分寸,要懂得节制。就算……就算你自己身体好,也不能……不能天天缠着人家姑娘,要懂得体贴,知道吗?”

      她想起上次去上海,在医院看到佘粤眼下那淡淡的青影,又听穆管家偶尔透露“先生和佘小姐似乎休息得比较晚”,心里更是坐实了猜测。这混小子,肯定是不知道收敛!

      宋拂听着母亲这拐弯抹角的“关怀”,差点没笑出声。他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母亲一脸“恨铁不成钢”又不得不端着贵妇架子、努力组织语言提醒他“注意身体”的纠结模样。他憋着笑,没吭声,又拨弄了一下窗外的花枝。

      明蕙没听到儿子应声,以为他没当回事,声音不由提高了些,带着点警告:“阿拂!妈妈跟你说正经的!人家粤粤还没正式进门呢!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账,不知道轻重!要是再敢胡来,让人家姑娘受委屈,当妈的第一个饶不了你!”

      听到母亲搬出“以前”,宋拂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认真起来。他沉声应道:“妈,我有分寸。”

      他当然有分寸。经过母亲节那晚的坦诚交谈,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佘粤的底线和坚持,也比任何人都更珍惜她、在乎她的感受和身体。

      那些混账念头,早被他自己掐灭在萌芽状态了。现在的“缠”,更多的是心理上的依赖和陪伴,至于身体上的“馋”……他自然有办法让她既享受,又不至劳累。这话却不好对母亲明说。

      不过,应完这句,宋拂又有点哑然。他忽然想起陈绿私下八卦来的、关于父母当年的“风流韵事”——据说当年父亲宋时钦还没完全搞定外公家时,母亲明蕙也是不管不顾,顶着压力就跟了父亲,没多久就有了他。这“前科”……好像也不太“光荣”?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父亲去世后,母亲表面维持着贵妇的体面与骄矜,内里却消沉了好几年,也就是最近一两年,因为他和佘粤关系的缓和,才重新有了生气。要是此刻他拿父母的“旧事”来堵母亲的嘴,明蕙女士怕是真的要立刻买机票杀回上海,请他吃一顿“藤条焖猪肉”了。

      宋拂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花园,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他微微眯起眼,对着电话那头的母亲,语气带着调侃的慵懒:“妈,您大老远从香港打电话过来,一连三通,就为了叮嘱我这点……‘小事’?”

      “小事?” 明蕙一听他这轻飘飘、浑不在意的语气,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宋拂!你当这是小事?人家姑娘的清誉、身体,在你眼里是小事?我告诉你,你要是敢……”

      “妈,妈,” 宋拂连忙打断母亲即将开始的训诫长篇,语气也正经了些,“我明白。真的明白。而且,佘粤的身体,我比谁都在乎。您放心。”

      他顿了顿,难得放软了声音,对母亲歉疚且安抚:“早上的电话,是我没留意,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有用。明蕙听着儿子这难得低姿态的道歉,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她这个儿子,从小就骄傲,长大了更是说一不二,能让他低头认错,哪怕是这种无关痛痒的小错,实属难得。明蕙心里那点气,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被儿子在乎的受用感。

      “知道错就好。” 明蕙语气缓和,甚至还带上了一点笑意,“以后记得接电话,别让我担心。”

      “是是是。” 宋拂从善如流地应着,眼看气氛回暖,危机解除,他眼珠一转,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容商量的“霸道”和明显的戏谑:

      “不过妈,以后呢,您要找儿子谈心、送温暖、或者……进行‘健康教育’,咱能不能固定个时间?比如……上午十点以后?这大清晨、大晚上的,您儿子也是要休息,也是会有……‘重要私人事务’要处理的。您这电话突然一来,万一吓着您未来儿媳妇,或者坏了您儿子的‘好事’,那多不合适,您说是不是?”

      “宋、拂!” 电话那头,明蕙显然被他这厚颜无耻、倒打一耙的言论惊呆了,随即是压抑着怒火的低吼,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定然是又气又羞,偏又拿这混账儿子没办法的憋屈模样。

      宋拂低低地笑出了声,不等母亲再次爆发,迅速说了句“妈,我这儿还有客人,先挂了,礼物收到替粤粤谢谢您,下次带她回香港看您!”,然后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递给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背景板的周获,转身走回会客区域,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尚未完全收起,对着几位等待的合伙人从容致歉:“抱歉,一点家事。我们继续?”

      几位合伙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着表示理解。其中一位与他相熟的外商还打趣道:“宋,听起来是甜蜜的烦恼。”

      宋拂端起酒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眼底却漾开一片真实的暖意。

      窗外的凌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而关于“电话时间”的“新规”,宋拂觉得,很有必要今晚回去,跟那位可能还被蒙在鼓里的“未来儿媳妇”,好好“汇报”并“强调”一下。毕竟,维护和谐的“晨间”与“夜间”秩序,是双方共同的责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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