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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夏 清风明月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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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已经明晃晃。
佘粤是在一身仿佛被拆卸重组过的酸痛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种种画面——破碎的花瓶、渡来的戒指、浴室的水汽、郁金香冰凉的触感、还有那句被逼着说出口的称呼——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轮番上演,清晰得让她脸颊瞬间发烫。她闭了闭眼,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什么“放过你”,果然是狗男人嘴里最不能信的鬼话。后半场从浴室到卧室,他简直不知餍足,借着酒意和庆祝的名头,变着花样折腾,直到她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昏昏沉沉地睡去,连几点睡的都不知道。
她艰难地动了一下,全身骨头都在抗议。抬起手腕想看时间,腕间那块属于他的男士百达翡丽已经不在了,大概昨晚被他摘走了,只剩下她自己那块小巧的女表。指针指向十点。
十点?!她居然睡到这么晚!随即又松了口气,幸好是周六,不用顶着这副被摧残过的模样和浑身的酸痛去上班。
阳光正好,卧室里的一切在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凌乱的床单,扔在沙发椅上二人的睡袍,地毯上……甚至还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已经有些蔫了的橙色郁金香花瓣。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情潮气息。
佘粤把脸埋进枕头,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羞恼、疲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慵懒与餍足。
正当她试图挪动身体,准备慢慢爬起来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佘粤吓了一跳,以为是穆管家来收拾或者送早餐,下意识地把被子拉高了些,遮住脖颈——不用看也知道,那里肯定惨不忍睹。
然而,进来的却是本应在公司、或者至少应该在书房的宋拂。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似乎刚洗过,没有完全吹干,随意地搭在额前。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
“醒了?” 他走到床边,声音些许晨起的微哑,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只勉强露出眼睛和凌乱发顶的脑袋上,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佘粤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残余羞恼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还有些哑,“你…怎么没去公司?”
宋拂在床沿坐下,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替她理了理颊边睡乱的发丝。
闻言,他挑了挑眉,俯身靠近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餍足和调侃,慢悠悠地吐出那句被用滥了、但此刻由他说来却格外应景的诗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 佘粤一口气噎在胸口,简直想把手边那碗玉米南瓜粥糊到他那张写满了“得意”和“神清气爽”的俊脸上。但看看他那张在晨光里格外英俊耀眼的脸,再看看那碗看起来就很暖胃的粥……她忍了。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不划算。
宋拂看着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最终选择屈服于食物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才递给她:“趁热吃,我让阿姨少放了糖,你不喜欢太甜。”
佘粤确实饿了,接过碗,小口吃起来。粥炖得火候正好,南瓜和玉米的天然清甜化在软糯的米粒里,温热妥帖地安抚着空荡荡的胃。
宋拂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吃,目光扫过她纤细的手腕。晨光下,那上面依稀可见几道淡淡的指痕。视线又移到她脖颈,睡袍的领口随着她喝粥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更多暧昧的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还有她略显迟缓的吞咽动作,微微蹙起的眉,无一不在诉说着她身体的不适。
昨晚的清梨木香似乎还在感官里萦绕。可此刻,在明亮宁静的晨光里,看着这些痕迹和她疲惫的样子,宋拂忽而有些懊恼自己。
他只顾着自己愉悦,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忘了她身体会吃不消。他明明最舍不得她难受。
佘粤专心吃着粥,没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直到一碗粥见了底,她才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
宋拂接过空碗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卧室一侧的矮柜前,弯腰拉开了某个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扁扁的铝管药膏——是上次她脚踝轻微扭伤时,他让人买来的活血化瘀膏。
他走回床边,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些在指尖,然后看向佘粤,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温柔地表达歉意:“把睡袍脱了,我看看。”
佘粤一愣,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抬眼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大白天的,她还浑身酸痛呢!
宋拂迎上她的目光,没有情欲,而是心疼和认真。
“上药。” 他晃了晃指尖淡青色的药膏,“有些地方……是不是很疼?”
佘粤看着他眼中的神色,又看看他手里的药膏,明白了。她没说话,默默地背对着他,将丝质睡袍的带子解开,任由睡袍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晨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光裸的背脊上。肌肤如雪,但上面布满了或深或浅的痕迹,从肩胛到后腰,甚至更往下。有些是吻痕,有些是指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宋拂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心疼更甚。他深吸一口气,将指尖微凉的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她那些痕迹上。动作很小心,生怕弄疼她,指尖带着薄茧,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慢慢推开药膏,轻轻按摩,帮助吸收。
他的目光掠过她漂亮的肩胛骨,一节节向下,是她脊柱清晰的线条,在腰部凹陷下去,弧度恰到好处,又流畅地连接起挺翘的臀线。骨骼纤细却分明,肌肤细腻如玉,在阳光下仿佛泛着柔光。
美得惊心,也让他心里的愧疚更深。
他不禁想,汉斯昨晚用“冰酒”比喻她,自然天成,珍贵甜美。可此刻他觉得,或许“蛇”这个姓氏的意象,在她身上也有另一种体现——柔软却有铮铮骨节,能攀附依偎,也能冷静疏离。昨夜在他怀里,她时而冰凉紧绷,时而温热柔滑,那种极致的反差与融合,反复且周周折折地让他彻底沉沦。
佘粤背对着他,感受着他指尖温热轻柔的按压,带着药膏微凉的沁润感,慢慢缓解着皮肤下隐隐的酸痛。她能感觉到他的专注和小心翼翼,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眉的表情。
她大概也猜到了,他今天为什么没去公司。不仅仅是“君王不早朝”的调笑,恐怕更是因为担心她。怕她真的起不来,又不好意思使唤穆管家把饭送到卧室,所以他盯着阿姨做了这碗粥,又守着她醒来,现在……还在给她上药。
这样的清晨,静谧,寻常,甚至带着点事后的琐碎和狼狈。可偏偏是这样的时刻,让佘粤心里悄然塌陷了一块。
阳光,粥碗,药膏,男人温柔的手指,和她满身属于他的印记。
无数个这样的清晨和夜晚,对寻常夫妻来说,或许就是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可对她和宋拂而言,却曾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现在,这个男人真的在一点点地,学着做一个体贴的“丈夫”。而她,似乎也在慢慢习惯,甚至依赖这份带着他独特风格的、有时笨拙有时过火、却又无比真实的照顾。
她一时沉默,心思涌动。
宋拂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他不想让她沉浸在那种可能带着感伤或复杂的情绪里。
于是,在给她后腰最后一道痕迹也仔细涂好药膏后,他轻轻将她的睡袍拉上来,遮住那些令人心疼的痕迹,然后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用带着笑意的轻松语气调侃。
“好了,宋太太。上午的任务完成——喂饱你,再给你上好药。现在,躺下再休息会儿,嗯?我下楼去看看午餐吃什么,给你补补。” 他亲了亲她的耳尖,补充道,“下午,我去兑现承诺,把你的猫主子接回来。”
猫猫!
佘粤身体微微一僵,这才从那种温馨又略带感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对了,猫猫!接猫猫回家的“置换条件”!
她想起昨晚在浴室被逼着叫“老公”,想起后来种种“惨痛”经历,又想起今早这碗粥和细致的上药……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始于那个关于“接猫回家”的商量,和那个被他隐藏起来的“置换条件”。
现在,虽然过程惨烈,但条件达成,他要去兑现了。
佘粤被他扶着重新躺回柔软的枕头里,看着他起身,拿起空碗和药膏,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对她笑了笑。
那一眼,
清风明月在他身上甘愿做个降臣。
卧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佘粤躺在满是阳光和熟悉气息的床上,眨了眨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柔软的甜。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那只远在父母家、可能还在晒太阳舔毛的白团子说:
猫啊猫,为了把你接回来,你家主人我……可是把自己彻底卖给这个可恶又温柔的男人了。
不过,好像……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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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淡风轻的夏日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马路上投下晃动的金色光斑。
宋拂把下午一个原本就不太重要的会议全权丢给了周获,理由充分且理直气壮——“有重要私事”。
他换下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一身浅薄荷绿的亚麻休闲装,同色系的长裤,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松弛,少了商场上的迫人气势,倒像个……准备去约会,或者说,迎接家庭新成员的俊朗青年。
他亲自开车,载着佘粤,前往她父母家接那只让他后背发毛的毛茸茸活物。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去往老城区的林荫道上。
车里冷气开得适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佘粤也默契地穿了同色系的薄荷绿A字连衣裙,清爽简约,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
“它……真的不会去祸害我的玫瑰?” 宋拂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问,语气却是如临大敌般的认真。他想起西郊别墅花园里那些精心打理的和弦玫瑰,那可是他的定情信物兼心头好。
佘粤正低头看着手机里母亲发来的猫咪近照。闻言,她忍不住弯起嘴角,觉得这个男人此刻的样子实在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不会。” 她收起手机,转过头看他,声音带着笑意,“猫猫很乖的,以前在云南的小院里,它喜欢在玫瑰丛里穿梭、打滚、晒太阳,但很有分寸,从不会故意去抓坏花瓣或者刨根。它好像知道那些花……对我很重要。”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它有点洁癖,玫瑰丛干净,它喜欢。”
宋拂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没过几秒,他又蹙起眉,提出了新的担忧:“那泳池呢?它会不会不小心掉进去?虽然水不深,但……”
佘粤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侧过身,仔细打量着身边这个看似镇定、实则问题多多的男人。
人高马大,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私下里恶劣起来让人牙痒痒,可偏偏对一只猫……充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近乎幼稚的担忧。
“宋总,” 她拖长了调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促狭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那些第一次送孩子上幼儿园、担心这担心那的爸爸?”
宋拂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瞥她一眼,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高马尾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白衣领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在薄荷绿的映衬下,整个人清新灵动得像夏日里第一口冰镇气泡水。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二十六岁,是海关大楼里那枝冷静自持疏离的红玫瑰。而此刻,三十二岁的她,扎着高马尾,穿着明亮的裙子,因为调侃他而笑得眉眼生动,眼神里带着少女般的狡黠和灵动。
时光似乎从未带走她的美丽,反而沉淀出更丰富的韵味,而那份曾因伤害而冰封的鲜活,正在一点点重新回到她眼中。
她真的回来了。完完整整地,带着更坚韧的内核和更舒展的姿态,回到了他身边。甚至,比六年前刚恋爱时,更让他心动不已。
内心近乎狂喜般。她是他的了。他的未婚妻。即将和他共同养育一只猫,共度余生的人。这个认知让驾驶座上的某人心脏被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涨得发痛。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排在车流中。
宋拂偏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佘粤含笑的脸。她的眼睛还因为刚才的笑意而微微湿润,亮得惊人。
“佘粤。” 他叫她的名字,温柔缱绻。
“嗯?” 佘粤还沉浸在调侃他的愉快里,下意识地应道。
宋拂没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她带笑的唇,又抬起眼,看了眼车窗外上方跳动着的红色数字——58,57……
然后,在佘粤反应过来之前,他利落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身体毫不犹豫地倾身过去,一手扶住她的椅背,另一手捧住她的脸颊,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唔——!”
佘粤瞬间瞪大了眼睛,所有思绪和调侃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唇上传来他温软而滚烫的触感,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层层将她包裹。吻来得突然、猛烈、霸道。
她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才猛地意识到——这是在马路上!在等红灯的车流里!前后左右都是车!可能有摄像头!他这样突然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
“宋……拂……放开……” 她含糊地抗议,手抵在他胸膛,想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里。他的吻热烈而缠绵,仿佛要将刚才心中翻涌的所有爱意和庆幸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
后面的车子似乎有人按了下喇叭,声音短促,或许只是催促,或许是因为看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动静。
佘粤又羞又急,脸颊烫得吓人,心跳如擂鼓。他会被拍到的!会扣分的!而且……这也太……
可宋拂全然不在乎。他吻得投入而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下怀中这个人,什么交通规则,什么旁人目光,什么扣分罚款,统统见鬼去。
他只想吻她,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在接他们的猫回家的路上,
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中央,
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多庆幸拥有她。
直到后面催促的喇叭声变得不耐烦,连成一片,红灯的数字也早已跳绿,宋拂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重,眼底是未散的情潮和得逞的明亮笑意。
看着她脸颊绯红、嘴唇微肿的动人模样,他抬手用拇指眷恋地摩挲了一下她湿润的唇角,这才慢条斯理地退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坐稳了,宋太太。” 他嗓音低哑,带着愉悦的笑意,重新启动车子,流畅地汇入车流,
仿佛刚才那个在红灯前疯狂接吻、引得后方喇叭齐鸣的人不是他。
佘粤靠在座椅里,气息不稳,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瞪着他流畅开车的侧影,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力。这个男人的疯狂和浪漫,从来都不遵循常理。
可偏偏……她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心里除了羞恼,也有被如此热烈而不管不顾地爱着的悸动。
阳光明媚,车子朝着老城区驶去。副驾上的女人脸颊红晕未消,驾驶座的男人嘴角噙着餍足的笑。
至于扣分?罚款?哪有他的玫瑰一个带着薄荷清甜的吻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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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踏进未来岳母家,宋拂的心态显然比母亲节那晚要松弛不少。或许是正式名分已定,又或许是佘粤在他身边全然放松的状态感染了他。
那天是周六,佘彦和舒杳却都临时有事出了门——舒杳班上有个学生家里有点状况,她趁着周末去家访;佘彦也被单位一个紧急的技术问题叫走了。
佘粤提前跟母亲打过招呼要来接猫,舒杳已经细心地将猫猫的日常用品都归置好了:航空箱、没吃完的猫粮、小袋冻干、几个玩具,甚至还有猫猫喜欢趴的旧爬架,在玄关处堆了一小堆。
佘粤用钥匙开了门,直接带着宋拂进去了。
这次,宋拂有闲心仔细打量这个佘粤从小长大的空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客厅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从厚厚的大部头工具书到泛黄的文学典籍,还有不少园艺和画册。窗台和角落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
那只高冷的白色布偶猫,听到开门声,从沙发底下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蓝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进来的两个不速之客。看到佘粤,它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出来。
“猫猫?” 佘粤放下包,蹲下身,柔声唤它,伸出手。
猫猫歪着头看了她几秒,似乎在努力辨认这个消失了大半年的“两脚兽”。佘粤耐心地等着,又轻轻叫了几声。终于,猫猫像是被唤醒了遥远的记忆,迈着优雅的步子,矜持地走到她手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真乖。” 佘粤笑了,轻轻抚摸它柔软蓬松的背毛。
而那位身高腿长、气场强大的宋总,从进门起,就自觉地贴在了玄关与客厅交接的门框边,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安全线。他站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那只在佘粤手底下显得异常温顺的白色毛团,浑身透着紧绷,仿佛那不是一只猫,而是一枚随时可能启动的不明生物。
佘粤撸了会儿猫,一抬头,看见宋拂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双脚离地贴在墙上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她朝他招手:“过来呀,它很乖的,不咬人。”
宋拂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以一种近乎探雷的谨慎步伐,挪动了半步,但依然和猫保持着相当安全的距离,完全没有要伸手去摸的意思。
佘粤觉得他这样子实在有趣,仰着脸看他,眼角眉梢都是戏谑的笑意:“宋总,您这胆子……跟您的体型不太匹配啊。”
宋拂轻咳一声,目光依旧锁定在猫身上,嘴里却振振有词:“不是胆子问题。是……这种东西,毛茸茸的,又会动,还喜欢在人脚下无声无息地窜来窜去,太不可控了。跟开盲盒似的,不,比开盲盒刺激,是开……开飞机,对,开无人驾驶飞机,不知道它下一秒往哪儿飞。”
“开飞机?” 佘粤被他这奇葩比喻逗得眉眼弯弯,笑得肩膀都在轻颤。蹲着的姿势加上笑的动作,她薄荷绿A字裙的上衣衣摆微微上缩,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肢。
宋拂目光一凝,不再“研究”猫,走上前,同样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瞬间和猫的距离拉近,猫似乎对这个高大的陌生雄性产生了兴趣,蓝眼睛好奇地转向他。
宋拂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伸手不由分说地将蹲下的人侧衣摆往下拉了拉,仔细掖好。
佘粤正笑着,没太在意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还在继续调侃他:“同样是毛茸茸的东西,你怎么就那么喜欢摸我的头发?” 她指了指自己扎的高马尾。
宋拂给她整理好衣服,闻言,抬眼看向她。因为蹲着,两人视线几乎齐平。他看着她笑得亮晶晶的眼睛,理所当然地坏笑:“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你的头发,” 宋拂慢悠悠地说,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马尾的发梢,“是我盖章认证过的,属于我的、最柔软的‘毛茸茸’。别的……”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正好奇凑过来的猫猫,迅速收回目光,“不可控因素太多,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
“强词夺理!” 佘粤嗔他一眼,脸上却因为他那句“属于我的”而微微发热。
宋拂被她瞪得心头一荡,但余光瞥见那只白猫似乎有朝他脚边蹭过来的趋势,立刻不自在地站起身,顺便将佘粤也拉了起来,巧妙地拉开了与猫的安全距离。他迅速转移话题,目光扫过这间温馨的小屋:“带我看看你房间?上次来,都没机会参观。”
佘粤也没扭捏,安置好猫猫,便带着宋拂走向自己的卧室。
推开门,是比客厅更私密的空间。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清爽,以浅蓝色和浅绿色为主调,像夏日清晨的天空和薄荷叶。靠墙是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最大的家具是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书籍——中外文学名著、法律专业书、金融经济、还有不少艺术画册和园艺图鉴。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宋拂的视线在书架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了靠近衣柜的窗台上——那里摆着一盆茉莉,枝叶青翠,开着零星的小白花,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吐露芬芳。
“这花还在。” 佘粤也看到了,有些感慨,“是我以前养的。没想到爸爸还一直帮我浇水。”
宋拂“嗯”了一声,目光却缓缓移向了旁边的衣柜。老式的实木衣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擦拭得很干净。
佘粤正想介绍书架上的某本书,一个不留神,就见宋拂已经伸出手,握住了衣柜的铜质把手,轻轻一拉——
衣柜门向两侧滑开。
里面挂着的衣物并不多,大部分是佘粤以前留在家里的,还有一些明显是更早年代的。舒杳细心,将女儿的衣物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佘粤高中时期的校服都还留着,叠放在衣柜下方的格子里。
佘粤没想到他会突然开衣柜,更没想到母亲连这些“古董”都还收着。看到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被翻出来,她瞬间觉得有点不自在,仿佛少女时期某个私密的角落被突然曝光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脸上发烫,慌忙上前一步,想去关上衣柜门:“哎,你看这个干嘛…没什么好看的……”
宋拂却快她一步,伸手捏住了那件校服的衣料。棉质的,洗得有些发软,但很干净。他的指尖在柔软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向脸颊泛红、眼神闪躲的某人。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目光在她身上那套薄荷绿的裙装上扫过,又落回她因为羞窘而格外生动的脸上。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调侃。
“宝贝你…今天这身打扮……”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灼灼,“扎个高马尾,穿得这么清新,再配上这件校服……” 他晃了晃手里的衬衫,意有所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诱.拐未.成.年.女高中生呢。”
“宋拂!” 佘粤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恼,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校服,“你胡说什么!快还我!”
宋拂低笑着,轻松躲开她的手,顺势将校服挂回原处,但人却没退开。他一手撑着敞开的衣柜门,将佘粤半圈在自己和衣柜之间,另一只手则很自然地扶上了她的腰。
空间骤然变得狭小暧昧。阳光从窗外洒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须后水味道,还有窗外茉莉的幽香。
“我胡说了吗?” 宋拂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睫毛,声音低哑下去,带着蛊惑,“你自己说,像不像?”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呼吸近在咫尺。佘粤心脏跳得飞快,被他圈在怀里,后背抵着冰凉的衣柜门,无处可退。她下意识地微微踮起脚,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仰起脸,迎上他深邃的眼眸。
这个动作无异于默许和邀请。
宋拂眸光一暗,不再犹豫,低头吻了下来。
轻柔的吻,带着点探索的意味,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然后逐渐加深。温煦的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吻动。佘粤闭着眼,沉浸在这个温柔的亲吻里,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两个人似乎都感受到了那种不同寻常的禁忌感,在曾经少女的房间,和他。格外的异动、心动,和情动。
宋拂的呼吸渐渐粗重,扶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将人更密实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从衣柜门上移开,捧住了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后。
正当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几乎要忘了今夕何夕、身处何地时——
“砰!”
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突兀地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清晰得令人心惊。
佘粤浑身一僵,瞬间从情迷意乱中惊醒,猛地推开了宋拂,惊慌失措地看向声音来源——是她卧室的房门!
刚刚他们进来时,门是虚掩着的。此刻,它却被关上了,严丝合缝。
房间里没有开窗,不存在风吹的可能性。
那么……
两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和迅速蔓延开的尴尬。
所以…刚才家里,其实不是没人?还是…有人回来了?
而且,显然,看到了不该看的,然后……非常“体贴”地,帮他们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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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上说一不二、谈笑间掌控全局的宋总,生平头一遭,体会到了什么叫手足无措和头皮发麻。他站在佘粤卧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看身边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眼神惊慌失措的未婚妻,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谈判技巧、应变能力,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怎么交代?
在人家父母明确不在家的情况下,跑来把人家姑娘堵在衣柜前亲得难分难舍,还被长辈当场撞破……这行为,放在任何一位父亲眼里,恐怕都跟流氓、登徒子划等号。
设身处地想想,宋拂觉得,要是自己将来有个女儿,还没正式过门呢,就被个男人这么“欺负”到家里来,还被他撞见……他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先把那男人的腿打断再说。
然而此刻,坐在佘家整洁却气氛凝滞的客厅沙发上,面对着佘彦那张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低压的严肃面孔,宋拂只能硬着头皮,拿出比面对任何商业对手都更谨慎十二分的心态。
佘彦居然还给他倒了杯茶。玻璃杯,普通的绿茶,水温刚好。这大概是这位老派工程师在极度震惊和不满之下,所能维持的最后体面和待客礼仪了。
佘粤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她耳尖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藏在身后。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巴巴地问:“爸,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什么蠢问题!这是爸爸家,爸爸回来天经地义!不正常的是她!是她带着未婚夫回家,还在自己房间里……还被抓了个现行!
果然,佘彦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女儿,那眼神明明没什么怒意,却让佘粤心头一凛。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单位的事处理完了,就回来了。怎么,爸爸不能回家?”
“不、不是……” 佘粤语塞,脸颊更烫,头垂得更低。
宋拂额角突突直跳,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必须得他来解决。他放在身侧的手,在佘彦视线盲区,安抚性地碰了碰佘粤的手背,然后坐直身体,面向佘彦,语气诚恳而坦荡:
“佘叔叔,非常抱歉。今天是我考虑不周,冒昧来访,还……”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举止失当,让您见笑了。这完全是我的责任,和粤粤无关。她只是带我看看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是我一时没把握好分寸。”
他这话说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点明是他要参观,是他没分寸,巧妙地将佘粤从“主动带男人回房亲热”的尴尬中摘出来,变成了“被动配合”甚至“被唐突”的一方。既维护了佘粤的面子和在父亲心中的形象,又放低了自己的姿态,承认错误。
佘粤在一旁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感激。这一刻,她无比庆幸此刻面对的是宋拂。若换个脸皮薄点或者推卸责任的男人,此刻场面只怕更难堪。
佘彦没说话,只是又喝了口茶,借着喝茶的动作,目光再次扫过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人。同色系的薄荷绿衣衫,男人身姿挺拔,即便在认错也自带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场,脸上那点未散的餍足和春风得意,瞒不过过来人的眼睛。
而自家女儿……佘彦心里叹了口气。从小聪明骄傲,带着点冷清气的女儿,此刻脸颊绯红,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情动春色,像冰雪初融,露出了底下柔软的内里。他何曾见过女儿这般模样?
从小到大,佘粤学习好,有主见,但也太有主见,甚至有些孤傲。开家长会,老师曾委婉提醒:“佘粤同学各方面都很优秀,就是……似乎不太容易亲近,和谁都保持距离。” 他和舒杳不是不担心,但女儿有她的世界和坚持。后来出了三年前那档子事,女儿整个人更是像被封进了冰壳里,去了云南,一去三年。他们做父母的,心疼,自责,却不敢多问,那是家里的禁忌,是女儿心上最深的伤疤。
如今,女儿回来了,身边有了这个男人。看得出,这男人有本事,也似乎真的在乎女儿。可这进展速度……还有刚才撞见的那一幕……佘彦心里五味杂陈。恨铁不成钢吗?有点。气女儿不矜持、忘了过去的教训吗?似乎也不全是。更多的是担忧,是怕女儿再次受伤,是那种“自家精心养了多年的白菜,还没正式过明路呢,就被猪当着面啃了一口”的复杂憋闷。
千百个不是,说到底还是自己女儿的。遇上喜欢的人了,就这么……急不可耐了?佘彦心里千回百转,目光最终落在女儿泛红的侧脸上,那些敲打和告诫意味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在宋拂面前说。不能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揭女儿的短,敲打女儿,那只会让女儿更难堪,也让这男人看低她。这是佘彦作为父亲,最后的保护和倔强。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轻微的滴答声,和猫咪在航空箱里偶尔抓挠的细微声响。
良久,佘彦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更淡了一些:“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会儿。你们……没什么事的话,带着猫,就回去吧。东西都收拾好了。”
这话听着平静,实则是在下逐客令。不光是对宋拂,连带着佘粤,也一并被“请”出去了。
佘粤听着父亲这平静无波却透着疏离的话,心里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知道,爸爸这是生气了,失望了,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满。他连留她吃晚饭或者多坐一会儿的话都没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怕说错话,更惹父亲伤心。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身后掐得更紧。
宋拂敏锐地察觉到佘粤瞬间低落的情绪和那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心头发紧,面上却不显,从容地接话,语气依旧诚恳得体:“好的,佘叔叔。今天实在打扰您休息了。您好好休息,我们这就走。改天,我再和粤粤正式登门,向您和阿姨赔罪。”
他说着,站起身,同时很自然地牵起了佘粤的手。佘粤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仿佛找到了一点支撑,也顺势站了起来,只是依旧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佘彦依旧坐在沙发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在佘粤弯腰去抱航空箱里的猫咪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女儿垂下的左手——一枚简洁的铂金素圈戒指,正稳稳地戴在无名指上。
佘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下彻底了然。原来如此。求婚了。所以女儿才……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仿佛那茶杯是什么稀世珍宝,需要仔细研究。
佘粤抱起猫,宋拂则利落地提起门口那一大堆猫咪用品,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佘叔叔,那我们走了。您保重身体。” 宋拂再次礼貌地道别,语气恭敬。
佘彦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依旧落在茶杯上。
佘粤抱着猫,最后看了一眼父亲沉默的侧影,喉咙发紧,低低说了声:“爸爸,我们走了。”
佘彦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佘彦一个人。空气中尚未散尽一丝极淡的薄荷清香。
佘彦放下早已凉透的茶,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
后来想起那一天,佘粤的心情和那天的天气奇妙地互文着。
下午出发时是明晃晃的大晴天,傍晚返程,天空却不知何时聚起了铅灰色的云,等车子驶入西郊别墅区时,细细密密的雨丝已经飘了下来,车窗蒙着朦胧的水雾。
从佘家出来,一路上佘粤都没怎么说话。宋拂看得清楚,在佘彦说出“带着猫走吧”那一刻,她眼底瞬间漫上来的水光和强行压下的哽咽。可出了门,坐进车里,她又恢复了那种近乎过分的平静,只是默默抱着猫箱,侧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宋拂握着方向盘的手无意识地收紧。这种低压下的平静,比哭泣或埋怨更让他心慌。她在他面前,还是会忍着眼泪,还是会若无其事。
他太清楚自己慌在哪里——他宁愿她在他面前委屈地大哭一场,把所有的难过、对父亲反应的失望、甚至是因他而起的尴尬和羞恼,统统发泄出来。他宁愿她对他任性,对他发脾气,也好过这样,把情绪封在冰层下,只留给他一个平静却疏离的侧影。
他喉结滚了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仿佛刚才在佘家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晚上想吃什么?让阿姨做,或者我们出去吃?”
佘粤依旧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痕迹。她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都可以。你定吧。” 回答完,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摸着膝盖上猫箱的透气网格,里面的猫咪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然后,她又抬起头,去看车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滴,目光没有焦点。
就是不看他。
这种微妙且带着距离感的沉默,一直延续到车子驶入西郊别墅。雨下得突然,这辆车是下午出门前佘粤在车库里选的,一辆最低调的黑色沃尔沃,宋拂不常开,车里自然也没备伞。
车子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滑行,距离别墅大门越来越近。宋拂瞥了一眼副驾上依旧沉默的佘粤,又看了看窗外渐密的雨丝,眸光微动。他脚下油门未松,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把车开进地下车库,而是缓缓停在了距离别墅大门约五十米开外的路边车位。
佘粤终于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宋拂熄了火,随口道:“周获等会儿可能要用这辆车办事,停这儿方便他。” 理由找得漫不经心,甚至有些牵强——周获要用车,大可以停进车库再开出来。
佘粤看了看窗外越下越密的雨,提醒:“车上好像没伞。”
宋拂没回答,只是利落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然后侧身从后座捞起他那件质地精良深灰色西装外套。他推开车门,带着夏末的凉意雨丝瞬间飘了进来。
宋拂径直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微微弯腰,对里面的佘粤伸出手,语气寻常:“下车,跑过去,很快。”
佘粤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外面绵密的雨,再看看他手里那件显然不打算穿上的外套。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头那层硬壳,被什么轻轻撬动了一下。她没再多问,抱着猫箱,把手递给了他。
宋拂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带下车,然后迅速将手里的西装外套抖开,手臂一扬,宽大的外套便像一片小小的屋顶罩在了两人的头顶。他靠得很近,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一手高举撑着外套,一手很自然地虚扶在她腰间。
雨滴打在挺括的外套面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雨水的湿润味道也冲刺着感官。佘粤怀里抱着软乎乎的猫箱,后背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以及透过薄薄衬衫传来的心跳。
宋拂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对她挑了挑眉,眼神在雨幕中亮得惊人,仿佛在说:准备好了吗?要跑了。
佘粤看着他带着点少年般狡黠和期待的眼睛,心里因为父亲那句“带着猫走吧”而升起的委屈和酸涩,奇异地被一种更汹涌、更柔软的情绪冲垮。他不用苍白的语言安慰,却用这样笨拙又直接的行动,试图驱散她的低落,带她重回那个可以奔跑、可以淋雨、可以幼稚的安全地带。
她点了点头,甚至不自觉地往他怀里更靠紧了些。
“走!” 宋拂低笑一声,手臂收紧,护着她,迈开长腿,冲进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五十米的距离,不长。但顶着并不合时宜的“外套伞”,在细密的夏末冷雨里奔跑,脚下溅起小小的水花,怀里抱着不安分的猫,身边是男人滚烫的体温和坚实的手臂……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有种脱离现实、近乎荒唐的浪漫。好像回到了最青葱的校园岁月,那些不顾旁人眼光、在雨中肆意奔跑的午后。
佘粤的心跳随着奔跑的节奏越来越快。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压抑不住的细微笑声从喉咙里逸出,他的喘息飘散在雨声里。
久违而纯粹的悸动。
短短几十秒,他们冲到了别墅大门前的雕花廊檐下。雨被挡在了外面,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成晶莹的线。
两人都有些气喘。佘粤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怀里的小猫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奔跑弄得有点懵,不安地动了一下。佘粤微微晃神,手上力道一松,猫箱的卡扣不知怎么弹开了,一道白色的影子“嗖”地窜了出来,轻盈地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抖了抖毛,然后歪着头,蓝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喘着气、模样有些狼狈的人类。
但此刻,两人谁都没去管那只重获自由的猫。
宋拂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手撑着湿了大半的外套,另一手仍虚揽在佘粤腰间。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她。因为奔跑,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耳边,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
她怀里的猫箱空了,双手无意识地抵在他胸膛。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湿了,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衬衫肩头和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可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纵容,
还有难得的孩子气般的得意。
佘粤仰头看着这个可能成为自己未来丈夫的男人。认识他六年,见过他西装革履、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精英模样,见过他私下里恶劣逗弄她,见过他脆弱悔恨时的沉痛,也见过他温柔缱绻时的深情。
可眼前这个宋拂,头发微湿、衬衫狼狈,却为了哄她开心而拉着她在雨里幼稚奔跑、眼睛亮得像藏了星火,十足少年气和任性的他……她很少见到。
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好几拍,心跳如雷。
是心动。
最纯粹、最原始的那种心动,不掺杂任何利益权衡、过往阴霾,就像学生时代,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突然被篮球场上那个笑容灿烂的男生击中心脏。
宋拂大概读懂了佘粤眼中翻涌的情绪。喉结滚动,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佘粤忽而踮起脚尖,迅速朝他靠近,在他还带着雨水的下巴上,极轻、极快地印下了一个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带着雨水微凉的触感,和她唇瓣惊人的柔软与温热。
宋拂呼吸一滞,眼底瞬间燃起更灼热的光,刚要伸手去捞她——
“咔哒。”
一声闷响。
眼前那道薄荷绿的窈窕身影像一尾灵活滑溜的鱼,瞬间从他手臂间溜走,闪进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内。
然后,门当着他的面,□□脆利落地关上了。
关门带起的微风,拂过他湿漉漉的衬衫和怔忪的脸。
宋拂:“……”
他被关在门外了?!
门内的佘粤,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立刻将背脊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双手背在身后,心脏还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跳。脸上滚烫,不知是奔跑后的热度,还是因为刚才那个未经思考的吻。
她平息了一下紊乱的呼吸,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没来由地,眼眶忽而一热,积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未干的雨水,咸涩中又带着奇异的甜。
就在这时,身后厚重的门板上,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拍打声,隔着门板显得有些闷。紧接着,是宋拂带着点气急败坏和刻意夸张的呼救声,透过门缝隐约传来:“佘粤!开门!”
“你把我和猫关外面了!”
“这猫……它扒我裤脚!佘粤!它是不是要咬我?!”
“你快开门!我要被这只‘毛茸茸开飞机’袭击了!”
他的控诉一声高过一声,用词夸张,演技浮夸,完全没了平日里宋总的沉稳形象。
门内的佘粤听着,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后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又忍不住笑,肩膀轻轻颤抖。
她想象着门外那个高大的男人,一边狼狈地躲避一只猫的“袭击”,一边毫无形象地拍门“求救”的模样,心里那片因为父亲而起的阴霾,彻底被阳光驱散。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男人越来越“凄惨”的控诉和猫咪偶尔的、疑惑的“喵”声,眉眼弯成了月牙。
和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啊……
大概,真的会非常、非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