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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走了。 ...


  •   汪若棠从厨房回来了,端着一碟子刚出锅的春卷,香气扑鼻。
      “怎么样怎么样?输了赢了?”她凑过来看。
      “你老公赢了三把了。”瘦太太苦着脸说。

      “那是当然,”汪若棠得意地挽住宋拂的胳膊,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我老公打牌最厉害了。”
      宋拂由着她亲,脸上的笑容淡淡的。
      “你们刚才聊什么呢?”汪若棠坐下来,拿起一个春卷咬了一口,“我在厨房都听见你们叽叽喳喳的。”
      “聊佘小姐呢。”胖太太说。
      “佘小姐?”汪若棠嚼着春卷,含糊不清地问,“聊她什么?”

      “聊她为什么还单身,聊她前年在南京待了一年多,聊她——”胖太太顿了顿,压低声音,“聊她是不是对你哥有意思。”
      汪若棠笑了:“我哥?我哥追她呢,花都送了好几束了。不过——”她歪了歪头,想了想,“她那个性子,确实不太好追。刚才我问她对我哥什么感觉,她直接一个自摸把我堵回去了。”
      几个太太都笑了。
      宋拂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汪若棠。
      “你们玩,我上楼回个邮件。”他说。
      “这么早就上去?”汪若棠拉住他的手,“再打两圈嘛。”

      “你们打,我在旁边看着也行。”他说,拉了把椅子坐到汪若棠旁边,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姿态慵懒。

      汪若棠满意地笑了,重新摸牌。
      牌局继续。
      宋拂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牌面上,像是在看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胖太太又开口了:“不过说真的,佘小姐那个长相,那个气质,放在整个上海滩都数得着的。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瘦太太问。
      “可惜家世一般。”胖太太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听人说,她家里就是普通的中产,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学老师。在海关上班,工资是不低,但跟咱们这个圈子比起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这有什么,”汪若棠不以为意,“我哥又不看重这些。”
      “你哥是不看重,但你爸呢?”瘦太太挑眉,“汪老爷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汪若棠撇了撇嘴,没接话。
      “要我说啊,”胖太太感慨,“佘小姐那个人,看着就让人心疼。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冷得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人家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墨绿旗袍的太太淡淡地说。

      桌上安静了几秒。
      宋拂换了个坐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有一杯没喝完的茶,是刚才阿姨给佘粤倒的,她一口都没动。
      茶已经凉了。

      “宋先生,”胖太太忽然转向他,“你觉得佘小姐怎么样?”
      宋拂抬了抬眼皮,看了胖太太一眼。
      “李太太,”他说,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你今天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胖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什么?”
      “好奇——”胖太太斟酌着措辞,“好奇你们男人怎么看佘小姐那样的女人。”

      宋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什么样的女人?”他问。
      “就是——冷冷的,淡淡的,什么都看不上眼的那种。”

      宋拂沉默了两秒。
      “李太太,”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之所以冷冷淡淡的,也许不是因为什么都看不上眼,而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什么?”胖太太追问。

      宋拂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窗外正在落的雪。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汪若棠的肩膀:“你们玩,我上楼了。”
      “这就走啊?”汪若棠仰头看他。
      “嗯,有个电话要打。”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若棠,”他没有回头,“刚才那杯茶,让人收了吧。凉了。”
      汪若棠愣了一下,看了看茶几上那杯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哦,好。”她说。
      宋拂上楼去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笃,笃,笃,和刚才打麻将的牌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

      佘粤的车停在弄堂口。
      她没有急着走,坐在后座上,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些,细密的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往下飘。
      愚园路两边的老洋房在雪里静默着,像一排沉默的老人,穿着白色的棉袄,缩着肩膀打盹。
      “佘姐,直接回单位还是回家?”小周在前面问。
      “回家吧。”她说。

      车子发动了,慢慢地驶出弄堂。经过宋家老宅的铁门时,她偏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窗外那些雪花,一圈一圈地往下飘,飘不到底。
      她想起刚才在牌桌上,那几个太太聊起她在南京的那一年多。她们的语气是好奇的,好奇里带着一点善意的八卦,八卦里又带着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是同情吗?还是怜悯?还是那种“你一个年轻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地多可怜啊”的莫名其妙的关心。

      她不需要这些。
      她从来不需要这些。

      车子拐进虹口的时候,雪更大了。路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下了车,踩着雪往巷子里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咯吱,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束花——百合,白色的,在雪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人看见她,朝她走过来。
      “佘小姐?”他问,声音有点紧张。

      佘粤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我是李小天,”他说,脸有点红,“我姑姑说——她说你住在这里,让我来——”
      他把花递过来,动作笨拙得像一个第一次送女生回家的高中生。

      佘粤低头看了看那束百合,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汗——大冬天的,他居然出了汗。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笑他。是笑这束百合,笑这个雪夜,笑那个在牌桌上被几个太太翻来覆去谈论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那一年多。
      她没有接花。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很平,“但不用了。”

      她转身,走进楼道里,把门关上了。
      那个男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花,在雪里愣了很久。

      -

      佘粤上了楼,开了灯,把大衣挂在衣架上。
      桌上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旁边那个白瓷碟子里,枇杷核上的嫩芽已经长出了两片小小的叶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棵微型的树。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湿湿的。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地化成一小滴水。
      对面屋顶上的野猫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备注,但她认得。
      “到家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

      年底的海关大楼,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走廊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报关单像雪片一样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堆得整层楼都像一间被纸张淹没的仓库。

      佘粤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待审的单据,手边一杯咖啡从热放到凉,一口都没动。

      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那边是小周的声音:“佘姐,汪总又来了。”
      “又来了”三个字,小周说得很轻,但佘粤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让他等一下。”她说,挂了电话,低头把手里那份单据签完,才起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门开着,汪郁辜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低头翻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

      “佘小姐。”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又打扰你了。”
      “汪总。”佘粤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把桌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年底了,大家都忙,长话短说。”
      汪郁辜的笑容没变。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直接,或者说,他喜欢她的直接。
      “有两批货的手续,想请你帮忙看看。”他把文件夹推过来,“一批是医疗器械,一批是新能源配件,都是急的。”

      佘粤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她的目光很快,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偶尔停下来,用指尖点一点某一行,皱一下眉,然后继续往下看。
      汪郁辜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她的手指捏着纸页,翻过去的时候,露出指尖一点淡淡的粉色。
      “这批医疗设备的单子,少了一个章。”她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配件那批没问题,明天可以放行。”

      “章我回头让人补。”汪郁辜把文件夹收回来,没有要走的意思,“佘小姐,快到饭点了,一起吃个饭?”
      佘粤看了他一眼。
      “不了,”她说,“手头还有一堆事。”

      “那你总要吃饭的。”汪郁辜笑着说,“对面新开了一家本帮菜,听说腌笃鲜做得不错,去尝尝?”
      “汪总,”佘粤站起来,“年底了,海关这边确实忙。您要是有公事,我随时在。私事——”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
      “私事就算了。”

      汪郁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就被他修复了。他也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动作不急不缓。
      “佘小姐,”他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难办的事,越是想试试。”

      佘粤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分不清是笑还是礼貌。
      “汪总慢走。”她说。
      汪郁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外面冷,”他说,“你穿得太少了。”
      然后他走了。

      佘粤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门关上,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毛衣,灰色外套,确实不算厚。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转身回了办公室。
      坐下来的时候,她把手贴在暖气片上烘了烘。手指冰凉,指尖泛着青白。她搓了搓手,呵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拿起桌上的单据。
      电话又响了。
      “佘姐,门口有人送了一袋东西过来,说是给你的。”

      “什么东西?”
      “没写,就一个纸袋,前台让问你要不要。”
      佘粤沉默了两秒。
      “拿进来吧。”

      小周把纸袋送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想八卦又不敢八卦的那种。纸袋是深灰色的,没有logo,里面装着一个暖手宝,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端正但不算好看:“天冷,别着凉。——汪”

      佘粤看了一眼,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桌角。
      保温杯拧开,里面是热腾腾的红枣姜茶,甜度刚好,温度刚好。她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单据。

      暖手宝她没有拆,放在纸袋里,搁在椅子旁边。
      小周在门口探头探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佘姐,汪总又送东西来了?”
      “嗯。”
      “你……收了啊?”
      佘粤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袋东西,退回去麻烦。”她说,声音平平的,“你要喝姜茶吗?这里有一杯。”
      小周缩了缩脖子,识趣地走了。

      -
      下午四点半,天已经暗了。

      上海的冬天黑得早,四点钟太阳就没了影子,五点钟路灯就亮了。佘粤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九江路,车流堵成了一条长龙,红色的尾灯在灰蒙蒙的空气里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着光的蛇,慢慢地往前蠕。

      她把桌上的单据理好,关了电脑,拿起大衣和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椅子旁边那个纸袋。
      犹豫了三秒钟,她弯腰把暖手宝拿出来,塞进大衣口袋里。纸袋和保温杯留在桌上。

      下楼的时候,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暖手宝的绒面,温温的,软软的。她的手实在太凉了,凉到她自己都嫌冰。冬天对她来说从来不好过——手脚冰凉,怎么都捂不暖,像一块从里到外冻透了的石头。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她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好几天没洗了。她上了车,发动引擎,空调开到最大,把双手放在出风口前面烘着。

      热风吹在手指上,又疼又麻。
      她握着方向盘,等了两分钟,才挂挡驶出停车场。

      高架上车流密集,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照灯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她开得不快,稳稳地走在中间车道上,和前后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手机响了一声,连着车载蓝牙,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个头像——一片模糊的夜色,看不清是什么。
      “下班了?”

      她没有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
      “听说汪郁辜又去找你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
      车子驶下高架,拐进虹口的街道。巷子窄,她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车位上,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空调关了,车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她的手又凉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那个暖手宝,指尖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有拿出来。
      下了车,锁了门,往巷子里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不张扬,但也不低调——奔驰S级,车牌号她认得。
      她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辆车,没有动。
      车里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掏出钥匙开了门,上楼。

      -
      屋子里很安静。
      她开了灯,把大衣挂在衣架上,把包放在桌上。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棵小小的芽。

      然后她去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家居服,把头发吹干,散在肩上。热水冲过皮肤的时候,她的手指终于暖过来了。
      她从浴室出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谁家炖汤的香味。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屋顶,此刻野猫不在,只有一片湿漉漉的瓦片,在路灯下泛着青光。

      楼下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声音。
      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有一条消息。
      “我看见你的车了。车该洗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走了?”
      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显得更蠢。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
      “走了。”

      就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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