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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圣诞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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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从南京路一直亮到外滩。
霓虹灯管拼出Merry Christmas的英文字母,在人潮上方明明灭灭。
佘粤从海关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整栋楼几乎空了。年底的加班潮在平安夜这天终于松动了——有家的人回家,有约的人赴约,剩下她这种两边都不靠的,锁好办公室的门,独自下到停车场。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空调开到最大,把双手搁在出风口前面。
她等了两分钟,挂挡驶出停车场。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英文歌,女声慵慵懒懒的,唱的是什么她听了两遍也没听清,只觉得旋律像一条河,慢慢地往前淌,不知道要淌到哪里去。
她把音乐关了。
驶下高架,拐进虹口的街道。巷子口的馄饨店关了门,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圣诞休息,明日照常”。
理发店的灯还亮着,老板娘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的车经过,习惯性地点了点头。佘粤在方向盘上轻轻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了礼。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巷子口对面那棵法桐下面。路灯照在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
车里的灯没开,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幽幽的蓝光,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肩膀,额头,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
她认得这辆车。
她认得这辆车的每一寸线条,就像她认得那个人的每一寸骨节。
她把车停在巷子这一侧,熄了火。
两辆车,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车头对着车头,像两面镜子,你映着我,我映着你。
佘粤靠在座椅上,没有下车。
她的手还搁在方向盘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松松的拳。
暖气关了,车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但她没有觉得冷,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隔着挡风玻璃看他。
看不清。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折射出一层薄薄的晕,把他的脸模糊成一个影子。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对面的车里牵出来,穿过她挡风玻璃上的那层薄灰,轻轻地系在她的心口上。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阵笑声,笑声飘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点尾音,在空气里晃了晃,就没了。
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看了两辆车一眼,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佘粤低下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那里放着一束百合,用淡绿色的包装纸裹着。汪郁辜下午送到海关大楼的,前台小姑娘捧上来的时候,整层楼的人都看见了。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一束花而已,一个追求者的花,在这个满世界都是玫瑰和巧克力的日子里,一束百合不算过分。
她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花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百合的香气扑面而来,浓烈且甜腻,像一个太用力的拥抱,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把花抱在怀里,一只手拢着花茎,一只手关上车门。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百合花在她怀里微微地晃,白色的花瓣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像一片片小小的嘴唇。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的目光正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她背上。她知道他在等她回头——
她没有。
她走到楼道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铁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把巷子、路灯、法桐、和他,都隔在了外面。
楼梯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照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她抱着花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百合,花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像一捧雪。她把花抱紧了一些,继续往上走。
三楼。开门。进屋。关门。
她把花放在桌上,站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那束百合在桌上静静地白着,像一个无声的问号,又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然后她伸手把那根银灰色的丝带解开了。包装纸散开来。她把花一枝一枝地从包装纸里取出来,放进桌上的玻璃花瓶里。
直筒花瓶平时插着几枝干枯的尤加利叶,眼下她把叶子抽出来,扔进垃圾桶,把百合一枝一枝地插进去。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她趴在窗台上,往巷子口的方向看——
那辆黑色的奔驰还停在那里。
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吐出一缕白烟,在冷空气里慢慢地散开。车里的那个人影还在,一动不动。法桐光秃秃的枝丫在他头顶上交错着,像一张网,把他和那辆车一起罩在里面。
佘粤趴在窗台上,看着他。
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隔着法桐落尽叶子的枝丫,隔着平安夜越来越深的夜色,隔着这两年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这束百合一样浓烈又苍白的什么。
她看着那辆车,看着那个人影。然后她伸出手,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很轻的一声,轻得连隔壁的邻居都未必听得见,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那辆车的引擎声,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从低沉的匀速,变成了急促的轰鸣,像一个人的呼吸忽然被打乱了。
然后引擎声又恢复了平稳,车灯亮了。
然后那辆黑色的奔驰,慢慢地驶出了巷子口,消失在街道尽头。
佘粤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拂在脸上,痒痒的,她缩了缩肩膀,没有关窗,就那么趴在窗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桌上,那束百合在玻璃花瓶里静静地开着,美得不像真的。
她趴了很久。旁边那颗枇杷核上的嫩芽已经长出了第三片叶子,在灯光下微微地颤着,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摇摇晃晃的却始终没有倒。
她抬起头,把那片落在桌上的百合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她把花瓣放在枇杷芽旁边,白瓷碟子边上,白的靠着绿的,旧的挨着新的。
然后她关了窗,拉上窗帘,脱了大衣,洗了手,走到桌边坐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一条微信消息,没有备注,“花,很漂亮。”
她盯着这四个字,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明明暗暗。
她打了一行字:“巷口的风太冷了,别着凉。”又删掉。又打了一行:“你什么时候回去?”又删掉。又打了一行:“路上小心。”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花瓶前,把歪了的一枝百合扶正了。
她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风,远处有钟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亮。
她闭上眼睛。伸出手在黑暗里摸了摸床头柜上那个白瓷碟子。指尖碰到枇杷芽的叶子,三片了,比昨天又高了一点点。
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胸口上。
“圣诞快乐。”她说。
轻得像一个没有寄出的吻。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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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佘粤天没亮就醒了。
她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雪声。很轻,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一页一页。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母亲舒杳发来的微信:“醒了没?早点回来,你爸包了荠菜馄饨。”
她回了一个字:“好。”
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件藕粉色的毛衣——母亲买的,上次回家时塞给她的,说年轻人别总穿黑的灰的。她一次都没穿过,挂在衣柜里,标签还挂着。今天不知怎么,就穿上了。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藕粉色衬得她脸色柔和了许多,不像平时那么冷。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垂上那两颗小米粒大的珍珠。
出门的时候,雪还在下。她撑了一把黑色的伞,沿着弄堂往外走。两边的人家已经开始忙年了——有人在贴春联,有人在擦窗户,有一户人家的厨房里飘出炸丸子的香味。
地铁里人不多。这个点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该买菜的都买菜去了,剩下几个拖着行李箱赶火车的人,脸上带着既急切又松懈的表情。她靠着车门站着,看着广告牌一帧一帧地往后跑。
到站。出站。换乘公交。三站路,下车,走进一条更窄的弄堂。两边的房子更老了,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个人挽起了袖子,露出青筋虬结的手臂。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但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冻得发蔫的茉莉上。
她收了伞,上楼。
门没关,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舒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铲子,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哟,今天穿这么好看?”她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藕粉色,我就说适合你。来,转一圈给妈看看。”
佘粤站着没动,嘴角弯了弯。
“别转了,”佘彦从沙发上站起来,推了推老花镜,“转了你也看不清楚。”
“我怎么看不清楚?我又没瞎。”舒杳白了他一眼,拉着佘粤的手往屋里走,“手怎么这么凉?又没戴手套?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冬天出门戴手套——”
“妈,”佘粤打断她,“荠菜馄饨呢?我饿了。”
舒杳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跟你说话,锅里的——老佘你去看着锅!馄饨要糊了!”
佘彦慢吞吞地往厨房走,经过佘粤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佘粤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还是那张老沙发,棕色的皮面,坐上去吱呀一声,靠垫扁扁的,怎么拍都拍不鼓。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装着橘子、花生和瓜子,旁边是一摞红包,还没装钱。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在后台采访演员,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她坐着,听着厨房里的声音——舒杳在指挥佘彦捞馄饨,佘彦说“你别急你别急”,舒杳说“你捞出来放碗里别放盘子里”,佘彦说“知道了知道了”——这些声音她听了三十年了,每年都一样,每个除夕都一样,像一台永远不换唱片的留声机。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
不凉了。屋里的暖气烧得足,她的手指终于暖过来了,指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来,吃馄饨。”舒杳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佘粤面前,一碗放在佘彦面前,“你爸包的,丑是丑了点,味道还行。”
佘粤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确实丑——大小不一,有几个还露了馅,荠菜的绿色从面皮里渗出来,像一块块小小的淤青。她舀起一个放进嘴里,烫得眯了一下眼睛。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舒杳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吃,好像要把她吃下去的每一口都记住,存起来,等她走了以后再慢慢翻出来看。
“好吃。”佘粤说。
舒杳笑了,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瘦了。”舒杳说,“比上次回来瘦了。”
“没有。”
“有。”舒杳的语气不容置疑,“下巴都尖了。工作再忙也要吃饭,你一个人在上海——”
“妈,”佘粤打断她,“馄饨要凉了。”
舒杳叹了口气,站起来,又去厨房端自己的那碗。
佘彦在旁边默默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
吃完馄饨,舒杳说要去买年货。佘粤站起来说一起去,舒杳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看她的脸色,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把围巾递给她。
“围好了,外面冷。”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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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雪还在下。舒杳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菜市场走。弄堂里的雪被人踩实了,走上去微微打滑,舒杳的靴子底滑了一下,佘粤扶了她一把。
“没事没事。”舒杳笑着站稳,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菜市场门口人山人海。卖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卖肉的摊子上挂着半扇猪,老板举着刀在砍排骨,笃笃笃的,砧板上的碎肉沫溅得到处都是。卖菜的摊子更热闹,一堆一堆的,绿得发亮。
舒杳拉着她挤进去,开始了一年年终的仪式般的采购。买鱼,买肉,买菜,买豆腐,买粉丝,买香菇,买木耳。佘粤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袋小袋,听着舒杳和每一个摊主讨价还价——
“便宜点,老客户了。”
“大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最低价?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过年嘛——”
“过年也不能宰人啊。”
舒杳赢了。每次都赢。她拎着战利品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将军凯旋般的得意,冲佘粤扬了扬下巴:“走,下一站,买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