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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椰风蕉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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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连珹掌控着席镜生留下的五分优势。但她手里的牌正在逐渐消耗,而她的对手们——汪兆平的蓝色优势、姚远山的红蓝双修策略、姜季泽的沉默观察——都还没有完全发力。
第七轮,牌局进入了关键节点。兰弃尘在又一次洗牌之后,抬眼扫了一圈桌面上几个人的表情,语气平稳地说:“这一轮,是第二阶段的开始。按照四色牌的规矩——从第七轮开始,每轮出牌额外增加一个规则:第一张出牌的人,可以指定本轮牌局的主题色。指定后,跟牌者必须优先出指定色的牌,没有指定色的人,方可出其他花色。”
这个规则的变化,让连珹意识到一件事:荷官是兰弃尘,而兰弃尘知道她是新手。
他故意在规则中加入了一个阶段性变动——这个变动表面上平等地适用于所有人,但实际上,对于已经摸清了桌上各人花色的老手来说,这只是一个需要重新计算的变量;但对于一个新手来说,这是一个可能打乱所有牌面判断的干扰项。兰弃尘在帮她不露痕迹地搅局。
汪兆平指定了蓝色为本轮主题色。连珹手里只剩一张蓝色牌,且数字中等,不占优势。她看了一眼那几张牌,知道自己在蓝色上无法与汪兆平抗衡。她没有立刻出牌,而是停顿了片刻,目光在牌桌上缓慢地扫了一圈,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放弃了这轮蓝色主题色的争夺,出了一张低数字蓝色牌,打了一张安全牌,没有在这个环节与汪兆平正面交锋,而是保留手牌实力,等待下一轮更有利的花色出现。
她的判断是,汪兆平的蓝色牌优势在本轮会大量消耗。等他的蓝色库存减少后,下一轮他指定花色的主动权就会减弱。
第八轮,汪兆平继续指定蓝色。连珹再次出低数字蓝色牌,进一步消耗他的蓝色库存。她的策略从“防守反击”转为“消耗战”:你人多势众,我避其锋芒但消耗你的存量。
第九轮,汪兆平的蓝色出牌数量显著减少,他手里的蓝色库存显然已经见底。连珹在这一轮开始转守为攻,打出一张保留了很久的高数字黑色牌,一次抢下本轮的两分。
此时,席镜生的累计积分从五分升至七分。
汪兆平看了一眼计分板,又看了一眼连珹,摸着下巴笑了:“席太太,你刚才说你不会打四色牌——这是假话吧?”
连珹一本正经地答道:“汪董,我真的不会。但我会算平均数、中位数和概率分布。四色牌的规则虽然我不熟悉,但牌面的数字和花色分布是有规律可循的。只要我不贪大牌,每一轮保住基本分,几轮下来积累的分数,应该不会太难看。”
汪兆平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向茶台边的席镜生,用那种带着南洋口音的普通话,半是埋怨半是赞赏地说:“席总,你这就没意思了——带了一个数学家来打牌,还跟我们说是新手。”
席镜生端着普洱茶杯,靠在椅背上,笑容里带着一点慵懒的得意:“汪董,我太太学的是神经科学,不是数学。她只是凑巧对数字比较敏感——和我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耳濡目染。”
连珹抬眼看了他一眼。公然邀功,脸不红心不跳。
第十轮,牌局进入白热化阶段。连珹七分,汪兆平六分,姚远山四分,姜季泽三分。还有一轮定胜负的可能。
汪兆平指定了本轮主题色为绿色。然而在指定之前——他搁了一句看似闲聊的话给姜季泽:“小姜啊,我听说令尊最近在谈东南亚那个物流园的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姜季泽沉默了片刻,答道:“还在谈。汪董有兴趣?”
“兴趣是有的,”汪兆平打出一张绿色牌,“不过也要看有没有合适的合作伙伴。”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句话的指向性已经很明确了——他在给姜季泽递话:你娶我女儿,物流园的项目,汪家可以帮你铺路。
连珹的指尖在牌面上停顿了一瞬,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四张绿色牌,只有数字4是落在中段,其余三张数字都不小。就算她这一轮能靠绿色拿到分数,也不太可能一下子拉开差距。她计算了一下当前桌面的牌面分布概率,同时估算着各家手里的绿色库存比例——汪兆平的绿色消耗得差不多了,姚远山手里保留的几张牌里有小半是绿的,姜季泽今晚一直打得很保守,绿色几乎没出过。
她确认了一件事:姜季泽手里的绿色牌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多。她心里计算着各家的花色分布,浮现了一个人。她想起了花至站在泸沽湖田埂上跟她打电话的声音,想起了花至说“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决定”。
连珹打出了手里唯一一张有威胁的绿色牌——绿4。一个不高不低的数字,既没有拿到本轮的最高分,也没有完全放弃绿色牌的争夺,只给姜季泽留了一个可以反超的缺口,同时又没有被其他人留意到她的意图。
结果不出她所料,姜季泽用一张绿8拿下了这一轮。
兰弃尘报分的时候,语气平稳地宣布:“本局终局。席太太,累计七分;汪董,七分;姚总,五分;姜总,六分。本局未达成十一分制胜条件,进入加赛轮。”
连珹听到这个结果,轻轻吁了一口气。没有赢,但也没有输。更重要的是——她在最后一轮,把本可以自己拿下的绿色牌让了出去,让姜季泽拿到两分。这个让步不会影响席镜生目前的领先地位,但它传递了一个信号:我注意到了你,我给了你机会。至于接不接得住,那是你的事了。
茶台边的席镜生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连珹身侧,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椅背上,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算得很清楚。但最后那一手绿4——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连珹端起桌上的普洱抿了一口,没有转头看他:“我只是觉得,有些牌,与其自己留着等机会,不如让别人欠你一张牌。”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灯光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墨绿色的丝绒裙在暗调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她端着茶杯的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喝茶,而不是在一场赌注为一个海外项目落地权的牌桌上。
他看着她,眼底慢慢浮现一点笑意。他忽然想到,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担心她。他的小白兔,从来不是只会窝在笼子里的那种。
席镜生松开了搭在椅背上的手,直起身,对汪兆平说:“汪董,加赛轮,我替她打。”
汪兆平笑着摇头:“席总,你这就不讲规矩了——席太太刚把比分追平,你就要换将?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这样,”席镜生从连珹身后的椅背上拿起自己那副牌,在手里转了一下,姿态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寸感,“加赛轮我和她一起打——夫妻档,我们两个人算一家。汪董这边也可以加一个人,公平起见。”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牌室角落的兰弃尘,又看了一眼汪兆平,语气不紧不慢:“或者,汪董要是觉得一个人应付我们夫妻俩太吃亏——您也可以叫帮手。”
说着这句话,席镜生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姚远山。
汪兆平沉默了片刻,朗声大笑起来。他指着席镜生对姚远山说:“老姚,你听听——这小子,上了我的岛,坐了我的牌桌,现在还要跟我打夫妻档。他这是要把我这一把老骨头,连骨头带汤,全吃干净啊。”
姚远山笑而不语,手里的文玩核桃又转了一圈。
连珹坐在牌桌前,感觉自己手心微微有些发热。是因为刚才那几轮牌局的紧张感还没有完全消退,也是因为——方才那一瞬间,她同时在三条战线上完成了判断。牌局的博弈只是最表面的那一层。
现在,加赛轮要开始了。而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已经把这一局从牌桌上,延伸到了牌桌之外。
姚敏抒是在加赛轮开始前的空隙里走进牌室的。
她换了一身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西装外套,靠着门框站定,目光慢悠悠地扫了一圈牌桌上的人,最后落在连珹身上,停留了恰好比礼貌多一瞬的长度。
“听燃燃说席太太第一次上桌就打了个平手,”姚敏抒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这我可得来看看。”
汪兆平看到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姚远山看到女儿进来,手里的文玩核桃停了一瞬。他看了姚敏抒一眼,笑着问女儿:“你不是说今晚不想打牌,要早点回船上休息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姚敏抒自然地走到姚远山身后,一只手搭在父亲椅背上,“但听说席太太上桌了,我就改主意了。难得有机会和剑桥的神经科学博士打牌,错过了多可惜。”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入场理由,又顺带捧了连珹一句。但连珹从她那句“我可得来看看”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点别的意味。她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目光平静地落在牌桌上。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深蓝色的筹码。他看了看姚敏抒,又看了看姚远山,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转向汪兆平,语气随意地问:“汪董,加赛轮怎么算?还是六人局?”
汪兆平沉吟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姚远山,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姚敏抒,心里也在飞快地盘算着。他很清楚姚敏抒对连珹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他笑了笑:“既然姚家丫头有兴趣,那就加一个人吧。老姚,你打了一晚上了,也该歇歇,让年轻人活动活动筋骨。敏抒,你替你父亲打,输赢都算姚家的。”
姚远山没有反对,笑了一下,将手里的文玩核桃放进衣袋里,站起身来。他拍了拍姚敏抒的肩膀,说了一句只有他们父女俩才能听懂的话:“别贪,稳着来。”
姚敏抒在他空出的位置上坐下。
兰弃尘换了一副新牌,开封、洗牌、码牌,动作行云流水。他看了一眼桌面上新的座位布局——汪兆平坐庄不变,连珹在席镜生的位置上,姚敏抒坐在连珹下家,姜季泽坐在姚敏抒对面。
他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这个新的牌桌结构,然后宣布:“加赛轮,六人局,十一分制。规则不变,第七轮起开放主题色指定。各位有异议吗?”
没有人有异议。
连珹在第一轮起牌时,就察觉到姚敏抒的打法和她父亲完全不同。姚远山的风格是灵活而稳妥的——他会在不同的花色之间灵活切换,观察风向,不恋战,不贪功。而姚敏抒的打法,在第一轮出牌时就露出了锋芒。
第一轮,连珹出了一张蓝色牌——她手中有两张蓝牌,数字中等。她选择在开局先出一张蓝色探路。姚敏抒跟着出了一张蓝色牌。她出的也是一张蓝牌,数字比连珹的牌大一位,刚好卡住连珹的牌。
连珹没有立刻警觉。但在第二轮,她出了一张黑色牌——她手里的黑色牌有两张,数字相邻,如果她能再摸到一张合适的黑色牌就有机会凑成顺。她刚把黑牌放到桌面上,姚敏抒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跟着出了一张黑色牌,数字比她的牌大一位,再次稳稳卡住。
连珹在那一瞬间明白了。
姚敏抒的打法,无关花色,无关计分,无关胜负——她只是在针对连珹这个人。她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赢,她只在乎连珹不能赢。这个策略极其消耗自身,但用在眼下的牌局里却非常有效:因为连珹是新手,她的优势在于利用规则和她对逻辑的理解快速逼近制胜分,而一旦有人不惜代价地封堵她的每一张出牌,她就无法积累到足够的分数。
第三轮,连珹换了一种策略。她先出了一张低数字的红牌,观察姚敏抒是否继续针对她,还是在针对几次之后放松警惕。姚敏抒几乎没有停顿,跟着出了一张比连珹的红牌大两位的红牌。
连珹确认了——这不是她多疑。这是姚敏抒的明牌打法。她甚至不掩饰自己的意图,就是要告诉连珹:我会一直盯着你。
在这三轮里,汪兆平迅速抓住机会,连取两分,分数从七分升至九分。席镜生的分数仍然是七分,姜季泽六分,姚敏抒自己没有得分,但汪兆平通过她的精准封堵,坐收渔利。
第四轮出牌时,连珹停顿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决定出什么牌,而是抬眼,极快地看了一眼茶台边的席镜生。席镜生依然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但他的左手搁在膝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连珹接收到了那个暗号——不是花色指令,而是一个节奏调整的信号:放缓,让她耗。
她收回了正要出牌的手,转而打出了一张无关紧要的低数字牌,主动放弃了这一轮的得分权。汪兆平继续追击,分数来到十分,距离胜利只差一分。就在此时,沉默了一整晚的姜季泽忽然动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支烟,在烟雾后面看了连珹一眼。姜季泽转向姚敏抒,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姚总,你今晚这么盯着席太太打——万一她输了,归航计划的海外落地权重新分配,你姚家能分到一杯羹吗?”
这一句话,问得不轻不重。
姚敏抒原本正要出牌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姜季泽:“姜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打我的牌。”
“没什么意思,”姜季泽弹了弹烟灰,语气依然平淡,“就是好奇。姚家之前在东南亚医疗物流的布局被镜生科技挡过一次,按理说对席总应该有点意见。但你今晚打的,不是针对席总,而是针对席太太。”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我就想问一句——万一席太太这把输了,姚家打算怎么接?归航计划的海外落地权,汪家拿了,是给冷链物流做配套;席家拿了,是做AI制药的海外支点。姚家拿了——做什么用?”
牌桌上安静了一瞬。姚敏抒看着姜季泽,眼神里闪过一抹审慎。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来回应,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手里的牌。
兰弃尘在恰当的沉默空隙里开口:“第五轮,可以出牌了。”
连珹在第五轮换了一种打法。她不再纠结于和姚敏抒正面竞争,而是开始以一种近乎太极的方式——她出小牌,让她封堵消耗,然后在其他花色上小幅度累积分数。
她的分数从七分缓慢爬升到八分。而此时,汪兆平的分数停在十分。
兰弃尘宣布:“汪董十分,席太太八分,姜总七分,姚总两分。本局进入关键轮。”
汪兆平哈哈一笑,朝椅背上一靠:“打了大半晚上,总算快结束了。”
他的目光转向姜季泽,像是随意提起:“小姜啊,归航计划海外落地权的执行方案,我记得你家在东南亚也有点根基?如果汪家拿到执行权,我可以考虑把东南亚物流园的合作,优先留给姜家。”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不是暗示,是当面在牌桌上开条件。我帮你,你娶我女儿;你帮我,我把项目留给你。
姜季泽沉默了一瞬。就在此时,连珹忽然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她将自己手中唯一一张有威胁的高数字牌扣在桌面上,没有出,而是推到了桌面中央。不是跟牌,不是弃牌,是主动拆牌,拆掉了自己手中最强的一张进攻牌。
汪兆平握着雪茄的手指顿住了。姚敏抒抬头,眼神惊讶。兰弃尘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憋笑时的习惯性反应。姜季泽没有抬头,但他垂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茶台边的席镜生,放下了茶杯,重新靠回椅背。
连珹把自己唯一一对能凑成分的高数字黑牌拆散,化作两张独立的普通牌出掉,她在用拆掉制胜牌的方式告诉姜季泽一个他可能读得懂但其他人未必读得懂的信息——我不是来吃你的,我是来逼你做出决定的。
姜季泽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桌面上那张被拆开的黑牌,又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连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座钟的秒针走过了整整一圈。然后他伸手,将自己手中一直紧握的那张蓝色牌放在桌上,转了一个方向,滑向汪兆平。
“汪董,”他说,“我手里这张蓝‘川’,好像跟您缺的那张,是同一副牌的配牌。”
汪兆平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滑到自己面前的那张蓝‘川’,又抬头看了一眼姜季泽。局面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如果汪兆平接受了姜季泽的配牌,他就能一举凑成同花大顺,拿到制胜分,赢下整局。但他也意味着完全接受了姜家的橄榄枝,而姜家要的,是南洋物流园的合作。
汪兆平将雪茄搁在烟灰缸上,伸手拿起那张蓝‘川’,放在了自己的牌列中。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将配牌完成后的整组牌面摊开,放在桌面上,声音平稳地宣布了一句:“归航计划海外落地权的执行方案,按汪氏的方向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东南亚物流园的合作优先级,可以谈。”
他这句话的指向性很明确。他拿了姜季泽的牌,接受了姜季泽的条件,但在最后的措辞上留了一个活扣——“可以谈”不是“已经定”,他给自己留了转圜的余地。
连珹垂着眼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组牌面,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她慢慢地把自己手中剩余的几张牌码整齐,放在桌面上,然后端起了茶杯。
席镜生从茶台边站起来,走到牌桌前,将那杯已经微凉的普洱从她手中轻轻抽走,换了一杯新沏的茶放回她手边。
他在她耳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拆牌那一下拆得很聪明。就是有点心疼——那张是你手里唯一一张能凑分的。你拆掉的时候,不心疼吗?”
连珹端起新茶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桌面上那局已定的牌面:“那张牌留着,拿下的最高不过是一局牌。拆掉了,拿下的是一局棋。”她抬眼看他,“你不是来打牌的。你从来都不是来打牌的。”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点很深的笑意。
席镜生直起身,转向汪兆平:“汪董,归航计划的事,明天让张今我和法务部过来对接细节。今晚的牌局,打得很尽兴。”他伸出手,和汪兆平握了一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东南亚物流园的合作优先级——我替姜总记下了。”
*
牌桌上是锋芒毕露的,但下了牌桌,面上照样一派祥和。
汪太太康颂尧的夜宵备在楼下偏厅,几个留宿的女宾正围坐在桌边低声说笑,见连珹下来,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连珹盛了一碗红豆沙,浅浅喝了两口,又夹了一只云吞——皮薄馅鲜,汤底是鱼骨熬的,加了白胡椒和香菜末,暖胃。
她抬眼在偏厅里扫了一圈,看见了施僖。
施僖站在偏厅门口靠走廊的位置,看见连珹的目光扫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来。
连珹读懂了那个信号:不急,席总在就行。
她放下汤匙,擦了一下嘴角,对汪太太笑着说了一句“很好吃”,然后起身退出了偏厅。经过施僖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他在楼上,马上下来。”施僖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席镜生从楼梯上下来时,西装外套重新穿上了,衬衫领口也扣好了,整个人看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懒散而从容的牌桌模样。
他走到连珹身边,正要开口说什么,檐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海岛雨说来就来,雨水砸在廊外的芭蕉叶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线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湿润。
低头又低首的绿意里,连珹站在檐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被雨水浇透的热带乔木,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填满了整座庭院。
她应酬了一个晚上,直到这一刻,她浑身上下那层紧绷的壳才真正松下来。
席镜生靠在她对面的另一根廊柱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雨丝里,连珹的面孔朦胧透明。他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觉得她的安静不是防备,而是一种深夜卸下了所有面具之后的真实。
连珹盯着外面的雨幕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在伦敦的时候,我最喜欢下雨天。”她没有转头看他,像是在跟雨说话,“因为一下雨,街上的人就少了。图书馆里的人也会变少。我可以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人打扰我。”
席镜生没有接话。他只是靠在柱子上,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他走到她身边,将她手中那只已经微凉的茶杯接过来放在廊边的矮几上,顺手摘下旁边野藤上攀附着的一朵小红花——不知名的热带花卉,花瓣薄而艳,像一小簇火焰。
他将那朵花递到她手里,语气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席太今晚在牌桌上大杀四方,奖励一朵小红花。”
连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薄艳的小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一朵?”
“嫌少?”席镜生挑眉,“那再加一碗云吞面?”
“云吞面我只吃了两口。”
“哦,那个啊,”席镜生自然地接过话头,“我替你吃完了。”
连珹转头看他:“那是我吃剩下的。”
“我知道。”席镜生理直气壮,“不然你以为我什么时候学会吃别人的剩饭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促狭,“连博士,你刚才在牌桌上拆牌那一下,拆得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姜季泽没接你那张牌,你怎么办?”
“他没接,我就自己赢。”连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过的结论,“那张牌拆掉之后,我手里还剩一对高数字黑牌,虽然不成顺,但只要再摸一轮,我有七成以上的概率能重新组合成得分牌型。拆牌不是放弃进攻,是调整进攻方向。”
席镜生看着她,桃花眼里那点笑意慢慢加深:“七成以上的概率。你算过?”
“在拆牌之前就估算过了。”连珹把那朵小红花在指尖转了一圈,“我没有把握的事,不做。”
连珹那一身墨绿色的丝绒裙,像一团燃烧的绿火,又像一缕笼在雨雾中的烟,灼着席镜生的眼睛。
红与绿,油画质感般的热与烈。南洋的风雨交加里,那些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还未散去,他想,如果她是一幅希区柯克电影里的画面,那他此刻甘愿扮演追索她的角色。
席镜生从她背后靠近了一些,但没有碰她:“累不累?”
“有一点。”连珹没有转头,“但还好。比你想象的好。”
席镜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那段纤细的线条,轻声唤她:“珹珹。”
“嗯?”
“你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一下。”他的声音低沉平缓,确认一个他在心里记了一整晚的细节,“那个瞬间——你在想什么?”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连珹伸出去接雨的指尖在半空中微微凝住。
她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连珹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他。雨夜的光线昏暗,洁白的面孔半明半暗,“我在想——我第一次见到你。”
席镜生微微挑眉,连珹知道他想问什么,事先截断他,“等我想好怎么说,我会告诉你。”那是她一个人的少女心事。
席镜生没有再追问,和她并肩站着,在雨声里。他忽然想起刚才她在牌桌上,一身绿丝绒坐在一群男人中间,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她浑然不觉似的,低头看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漂亮——但今晚那种漂亮里多了一点他以前没见过的质感。危险、冷媚、极具魅惑性,有种惊悚的美感。
那一刻他想把人从那几道目光下拽走,带回房间里,压在身下,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他知道这个念头很幼稚,但他没有克制。
席镜生拉住连珹的手,往房间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大而坚定,不容拒绝。
“去哪儿?”连珹被他带着走了两步。
“回房。”
“我还没跟汪太道谢——”
“明天再道。”
他几乎是半搂半带地将人推进了房间门,反手将门合上。
关门声和吻一同落下,连珹头发微微散了一些,用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嗔怪的无奈。
“你等等,”她说,“你去洗澡。先把你身上他们的味道洗掉。”
席镜生正要解开袖扣,闻言动作一顿。
“谁的味道?”
“牌桌上三个男人的雪茄味、古龙水味、还有……姚敏抒身上的铃兰香。”连珹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目光认真得像是教务处检查校服纪律。她见他还没动,便伸手推了他一把。
“快点。洗干净再……”
席镜生回头看她,眉梢微微挑起:“行。那你帮我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他笑着打断她,脚步没停,“但我是这个意思。”
席镜生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浴室,再诱哄她,“两个人一起洗,省水。”
“席镜生——”
“嘘。省水。汪家虽然有钱,但资源是公共的。”
“我不——”连珹挣扎了一下,但没挣开,只好放弃抵抗。
最后,连珹趁着他在擦头发的间隙,挣脱了他的包围,抓起他挂在衣帽钩上的那件睡袍匆匆披上,赤着脚先一步溜出了浴室。
席镜生擦完头发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站在窗前,素着一张脸,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她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蓝莓爆珠的气味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散开来,和雨水的气息缠在一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西装口袋里翻出了那包烟。
席镜生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他见过她很多样子,但他从来没见过她抽烟的样子。那支烟夹在她指间,细细的,白白的,她吸进去的时候微微眯起眼,呼出来的时候烟雾被窗外的气流卷走,散进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无端的怅然。她站在雨窗前的样子太安静了,像一团他伸手就会碰散的雾气。他走过去,站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夜色。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连珹把烟从唇间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燃着的烟头:“很久以前了。在英国的时候。”
“后来戒了?”
“戒了。”她说,“戒了好几年了。只是今天……”连珹停顿了一下,烟雾从她指尖袅袅上升,“今天忽然想抽一支。”
席镜生伸手,不由分说地摘掉了她指尖那支燃到一半的烟。他把烟按熄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然后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
他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像是在寻找一个角度,又像是在确认她的温度。然后他吻了下来,撬开她的唇齿,品尝她唇间残留的蓝莓薄荷味和某种她自己的味道。
他喜欢她与他接吻时仰起的脖颈线条——那是一道从锁骨延伸到下颌的弧线,绷直了会显出咽喉处轻微的起伏,像一只正在引颈饮水的天鹅。承受着他的吻时,她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他唇下,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
唇舌交缠,像两只肆无忌惮交尾的蝶,无声而热烈,在雨夜里忘记了时间。
连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无数只蝴蝶从她身体里振翅而出。她闭着眼,扶着他小臂的手指微微收紧。
/
一切事物都是某种文字的单词,
冥冥中有人不分昼夜,
用这种文字写出无穷喧嚣,
那就是世界的历史。
/
席镜生的手指探下去。意料之中的温润触感,他笑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湿热:“下雨了,宝贝。”
他的指尖轻轻一动,连珹随之猛地弓起背脊,一口咬在他肩头上,含糊又羞恼地骂了一声:“席镜生——!”
始作俑者低低地笑,又补了一句:“里里外外都是雨。”
连珹羞极了,一口咬在他锁骨上。他没躲,由着她咬,等她松了口,才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那圈浅浅的牙印,笑了一声:“嗯,留记号了。明天汪太看见了,问起来,我就说是岛上野猫咬的。”
连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才是野猫。
/
我踩上了搜寻我的长矛的影子。
死亡的嘲弄、
骑手、马鬃、马匹
向我逼近……最初的一击,
坚硬的铁矛刺透我的胸膛,
锋利的刀子割断了喉咙。
/
席镜生低低地笑着,收回手,将人从窗台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像抱一只倔强的猫。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他轻轻笑了一声,手掌在她腰侧轻轻拍了一下,低声逗她:“珹珹在上面好不好?”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语气随意,可连睡袍都没脱。
连珹耳根泛红,没有接话。席镜生看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他凑近她,故意压低声音,用一种煞有介事的认真语气问道:“嗯?学过吗?”
连珹终于忍不住了:“……你问的这是什么破问题。”
“哦,没学过啊。”席镜生故意拖长了尾音,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没学过也没关系,我又不笑话你——老师教你。”
席镜生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剥她的睡袍。衣料从他手指间滑落,露出她纤薄的肩线和精致的锁骨。他手指没有停顿,继续往下,纯白的织物滑落在沙发上。
/
徒步逃奔,在平原上留下血迹,
被死亡堵住去路,倒身在地,
在一条不知名的河流附近,
我将会那样倒下。今天就是终结。
/
连珹伏在他肩头。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法式内衣。席镜生平时是不太喜欢她穿这种款式蕾丝的,太繁复,太碍事。
但此刻夜色朦胧,她坐在他腰上,昏黄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勾勒出她肩颈的线条,纤细,轻盈,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蕾丝的边缘在月光般的灯光下透出柔润的光泽,像薄雾中的蝶翼掩映,若隐若现的,反而比什么都不穿要命。
席镜生仰视着坐在自己膝上的人,目光掠过她的身体,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那根细细的吊带边缘,像在拨弄一根琴弦。
连珹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正要伸手去扯旁边的被子来遮,却被席镜生握住了手腕。
他仰视着坐在自己腰上的人,目光从她的锁骨上又移回她的脸,低声说了一句:“很漂亮,你很漂亮,珹珹。”
他从不吝啬对她的夸奖。
夜雨依然在下。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灯火和树影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色。整个房间像倒悬的瀑布,屋顶是水面,地板是河床,而他们是两条在逆流中贴在一起游动的鱼。
席镜生当然能够感受到她的情dong,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伏在他胸口微微喘息的人,一只手慢悠悠地抚过她汗湿的背脊,带着一点捉弄的意味:“不过——这里不是家里,没有套。今晚教不了珹珹呢,真遗憾。”
他嘴上说着“遗憾”,那只手却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
“……嗯,”他润湿的指尖在她小腹上轻轻点了两下,“确实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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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上的黑夜
窥视着我,阻挠着我。我听见
穷追不舍的死亡的蹄声、
骑手的呐喊、马嘶和长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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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整个人已经被他撩拨得浑身发软,脑子里几乎难以进行任何有效的思考。但听到他这句话时,她身体的本能反应先于理智,脱口而出:“你上次……不是说,你不是都吃药的吗?”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席镜生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笑得连肩膀都轻轻抖动起来。
“所以——”他笑着,眼尾都是促狭的光,“你一直在等着今晚?”
“……我没有。”
“那你研究我吃药的事,研究得挺仔细的。”
“席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