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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光明   三个月 ...

  •   三个月的时间在密集的任务安排中倏忽而过。
      当蒋临渊和贺临川结束了对边境星域一个走私窝点的联合清扫任务,风尘仆仆地返回静屿时,颜清辞工作室的通知也恰好送达——婚服已经制作完成,随时可以前往进行试穿。
      一切都恰到好处。
      试穿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两套婚服完美贴合了他们的身形,细节处的刺绣栩栩如生,绛红与墨黑的搭配将贺临川的昳丽与蒋临渊的冷峻衬托得淋漓尽致,站在一起时,那种互为镜像、彼此归属的气场无声弥漫。连一向挑剔的贺临川对着落地镜转了两圈后,也满意地吐出两个字:“还行。”
      蒋临渊的目光落在贺临川领口那只以自己为原型、用墨线绣成的狮首上,又低下头看自己胸前那只属于贺临川的坡鹿侧影,也点了点头,对颜清辞道:“很好。”
      婚礼的场地最终定在了静屿庄园内一片临湖的草坪。蒋临渊早已规划好了一切,场地布置、宴席菜单、流程安排,甚至连接送宾客的飞行器时刻表都已准备就绪,只等日期到来。
      伴郎的人选毫无悬念,是共同居住在别墅的六人:林枕河、徐镜尘、陈默、陆星野、梦晏亭、云昭凛。邀请的宾客名单则囊括了紧密的友人圈——萧辰、苏盈、林星晚、谢长卿、顾予安、路远、许亦辰及其那位如今已正式调回他身边的医疗官温知行,还有一些曾并肩作战、值得信赖的同事。
      贺临川在拟定名单时,笔尖顿了顿,加上了“黎寒松”这个名字。他记得上次偶然提起此人时,林枕河微妙的神情,虽然后者什么也没说,但贺临川直觉这背后有故事。他将名单递给蒋临渊时,蒋临渊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异议。
      两人默契地跳过了各自的家族。贺临川思考再三,还是给自己的父母发去了一条简讯,告知婚讯。无论如何,他们未曾苛待过他,这算是一个交代。至于蒋家,蒋临渊自始至终未曾提及。
      婚礼前三天,静屿庄园一切就绪,洋溢着温馨的忙碌。
      下午,蒋临渊独自走进音乐厅。空旷的厅内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响。他打开琴盒,取出保养得当的小提琴。
      他深吸一口气,琴弓搭上琴弦。悠扬深情的旋律流淌而出。这不是任何现成的名曲,而是他请人依据两人点滴创作的独一无二的乐章。他偷偷练习数月,指法从生涩恢复到流畅,只为在明日婚礼上,给贺临川一个惊喜。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完美收束时,一阵终端震动声响起,像冰冷的蛇钻入这方充满情感的空间。
      蒋临渊的琴弓一顿,尾音微微走调。他蹙眉放下琴,看向手腕。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瞳孔微缩——蒋峥。
      不祥的预感如阴云瞬间笼罩。在这个时间点,他这位父亲绝无可能送来祝福。
      他盯着那个名字数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最终还是走到沙发边坐下,划开接听。
      蒋峥的声音传来,不再是往日虚伪的关切或气急败坏的指责,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他没有寒暄,直接道出那个蒋临渊追查多年却始终未能完全证实的真相——关于他外婆去世的全部细节,以及他父母在其中扮演的确凿角色。
      “有人不希望她活下去,阻碍了某些项目。她的主治医生收了钱,在药剂上做了手脚。而默许这一切的……”蒋峥顿了顿,似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又像积蓄力量说出最残忍的部分,“包括我和你的母亲。我们当时选择了家族的大局。”
      听筒里的声音仍在继续,描述那些冰冷的交易、被牺牲的生命、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蒋临渊已听不清后面的话。
      外婆……那个在午后阳光下给他读故事、偷偷塞给他糖果、用温暖手掌抚摸他头发的老人。她的离世曾是少年世界崩塌的开始,是他心中最深最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他最终与家族决裂的根源之一。
      他一直知道父母脱不了干系,但当血淋淋的细节被如此直白揭露,压抑了数年的怒火与悲恸仍如岩浆轰然爆发,瞬间冲垮理智防线。
      心率监控器发出尖锐警报——他的心率、血压、呼吸都在急剧飙升。视野边缘发黑,耳鸣尖锐。他努力想控制翻腾的情绪,但握着终端的手已开始麻木,麻痹感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继而延伸到腿脚。强烈的躯体化症状让他几乎无法站起。
      他对着终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冰冷,甚至带着颤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您是故意的吗?”
      他顿了顿,带着濒临失控的质问重复:
      “在我即将大喜的日子,告诉我这些。”
      “蒋峥,你是故意的吗?”
      通讯那头沉默一瞬,或许蒋峥没料到他反应如此剧烈,又或许,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蒋临渊没有等到回答,也不想再听,猛地切断通讯。
      终端从他无力手中滑落,掉在厚重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需要镇定剂。现在。贺临川在总部进行任务汇报,不在身边。他甚至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去取药。强烈的愤怒与悲伤在体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额角青筋跳动,太阳穴突突作痛,他只能徒劳地用手肘撑住膝盖,将脸埋入掌心,试图用深呼吸平复,却收效甚微。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黑暗吞噬时,音乐厅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靠近,在他面前停下。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打破凝滞的空气:“镇定剂,能打吗?”
      蒋临渊抬头,模糊的视线中,徐镜尘不知何时站在面前,手里拿着熟悉的注射剂,眼中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紧接着,梦晏亭带着担忧的声音响起:“临渊,Silen通知我们你心率过快,说你不对劲,我们就赶来了。你现在能动吗?”
      蒋临渊视野逐渐清晰,这才看到不只是徐镜尘和梦晏亭,林枕河、陈默、陆星野、云昭凛都来了。六个人,一个不少,围在他身边。
      林枕河没有说话,只是从徐镜尘手中接过镇定剂,坐到蒋临渊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动作熟练地撩起他左臂衣袖,用酒精棉片消毒,将冰凉的液体缓缓推入静脉。
      药效很快,那股灭顶的失控感如潮水退去,剧烈的心跳和麻木感逐渐平息。
      云昭凛走上前,沉默地拍了拍蒋临渊的肩膀。
      陈默和陆星野默契地递来东西——一本素雅封面的纸质书,和一盒看起来松软可口的点心。
      “吃点甜的会好点,这可是我让枕河特意做的,自己都舍不得吃呢。”陆星野笑着把点心往前递了递。
      陈默轻声说:“或者看看书,分散注意力。”
      蒋临渊靠在沙发背上,缓缓闭眼。他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而他们也似乎并不需要解释。
      冰冷的音乐厅因他们的到来重新有了温度。
      那股几乎将他击垮的、来自过去的恶意,在这份无声的守护面前,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明天,是他的婚礼。
      他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再睁眼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还有贺临川。
      他还有他们。
      他的未来,不在那个充满肮脏秘密的过去里。
      药效稳定地发挥着作用,将蒋临渊从情绪崩溃的悬崖边缘拉回。在徐镜尘的搀扶下,他借力站起身,虽然脚步仍有些虚浮,但已能自主行走。他们将他送到了主宅宽敞明亮的客厅里。
      刚坐下没多久,一道橘色的身影便如闪电般飞奔而来,是静屿的机械猫“橘子”。它灵活地跃上沙发扶手,用那颗橘色的毛绒脑袋焦急地蹭着蒋临渊的手臂,电子合成音里充满了拟人化的担忧:“喵!?”(蒋临渊你怎么了?刚刚Silen发出了紧急警报,我们都好担心你!)
      紧随其后的机械鱼也在空中优雅地扭动了一圈,用平直的电子音播报:“检测到高度焦虑与情绪剧烈波动指数。建议深呼吸,或摄入甜食~喵!”
      面对这两个小家伙毫不掩饰的关切,蒋临渊心中最后一点戾气也消散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橘子的头:“没事。现在好多了。”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特制手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林枕河等人也安静地陪坐在客厅各处。云昭凛递过来一杯温水,陈默重新拿起那本书翻阅,陆星野靠在陈默身边小憩,梦晏亭低声和徐镜尘说着什么。时间在静屿恒定的静谧中流淌了大约十分钟。
      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客厅的宁静。
      众人抬头,只见贺临川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额发被汗水濡湿,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脸上毫无血色,写满了惊惶。他的目光在客厅内急速扫过,瞬间锁定在沙发上的蒋临渊身上。
      “蒋临渊!”
      贺临川几乎是扑过去的,他快步冲到蒋临渊面前,膝盖重重磕在沙发前的矮几边缘也浑然不觉。他伸出双手,有些颤抖地扶住蒋临渊的脸颊,迫使他抬起头,急切地上下左右仔细查看,声音因恐惧而有些颤抖:“怎么回事?怎么又发病了?啊?你感觉怎么样?”
      他刚刚在Maximilian总部进行任务汇报,个人终端突然发出刺耳的优先级警报。他划开屏幕,点开那个被他置顶、命名为“蒋临渊”的专属监测应用图标,映入眼帘的数据几乎让他心脏骤停——心率异常飙升,情绪状态曲线剧烈波动,标记为红色的“高度焦虑”,欲望指数也紊乱不堪,只有定位稳定地显示在静屿的音乐厅。
      他立刻拨打蒋临渊的通讯,无人接听。改用他们手腕上配对的特制通讯手环紧急呼叫,依旧石沉大海,只有令人心慌的忙音。那一瞬间,无数可怕的念头涌入脑海,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报告都来不及收尾,用最快速度申请了权限,跳上飞行器,一路将速度推到极限,疯了似的赶回静屿。
      此刻,看着蒋临渊虽然脸色苍白但似乎并无大碍地坐在那里,贺临川高悬的心落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被更深的恐惧和后怕攫住,他害怕这种失控,害怕蒋临渊独自承受痛苦而他不在身边。
      蒋临渊任由贺临川捧着自己的脸,那双深邃的黑眸对上对方惊魂未定的眼睛。他抬手,覆盖住贺临川冰凉微颤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没事了。”他重复着刚才对橘子说的话,语气放缓,“只是……接到一个通讯。”
      他没有明说来自谁,也没有解释内容,但贺临川看着他眼中残留的猩红和极力压抑的痕迹,瞬间就明白了。能这样轻易撕开蒋临渊心理防线,引发如此严重躯体反应的,只可能与那段不堪的过去、与他至亲相关。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和心疼的情绪冲上贺临川头顶。他想破口大骂,想立刻揪出那个在他們大喜日子前夕故意捅刀子的混账东西千刀万剐。但此刻,看着蒋临渊脆弱却强撑平静的神情,所有的骂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收回了捧着蒋临渊脸颊的手,转而用力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手臂收得极紧,通过这个拥抱确认这个人的存在,并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混蛋……”贺临川的声音闷在蒋临渊的衣领里,带着哽咽,“下次、下次再这样,必须第一时间联系我!听到没有?!不许因为担心不联系我!下次你再这样我回来就掐死你!”
      蒋临渊感受着怀中身体的微颤和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担忧,胸腔里那股因背叛和真相而冰封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他抬起手,回抱住贺临川,掌心在他背后缓慢地抚过。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朋友们悄然移开了视线,或将注意力转向别处。客厅里只剩下贺临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蒋临渊沉稳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明天就是婚礼。
      他再一次在心里重复道。
      无论过去如何试图拖拽他坠入深渊,此刻拥抱着他的这个人,以及身边这些沉默守护的朋友,就是他全部的光明和未来。
      他绝不会被击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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