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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函数取值范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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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
花谙世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曾柳璃找出来的薄被。客厅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斜斜的一块。
他听着钟表的滴答声,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旁边传来翻身的声音。曾柳璃背对着他,睡得还沉,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花谙世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沙发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曾柳璃没醒。
花谙世穿上拖鞋——曾柳璃给的,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对他来说有点大。他走到窗边,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
小区里很安静。早起的老人在楼下打太极,晃晃悠悠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有鸟在叫,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起这么早?”曾柳璃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
曾柳璃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几点了?”
“六点半。”
“靠。”他又躺回去,用被子蒙住头,“周末这么早起,有病。”
花谙世没说话。他转身,看见茶几上放着昨晚的创可贴包装,还有用过的棉签。他突然想起什么:“你家的沙发……我昨晚没弄脏吧?”
“没。”曾柳璃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脏了也没事,本来也不干净。”
“我洗一下……”
“不用。”曾柳璃掀开被子,坐起来,“你坐着吧,我去弄点吃的。”
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花谙世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然后是开冰箱的声音。
“你妹醒了吗?”曾柳璃在厨房问。
花谙世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花谙明还在睡,侧着身,手里抱着枕头。他关上门:“还没。”
“让她睡吧。”
花谙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拿起茶几上的眼镜,那道裂缝还在。他戴上,世界被分割成两个部分,有点晕。
厨房里传来煎东西的声音,有香味飘出来。
“吃面行吗?”曾柳璃问。
“行。”花谙世说。
“葱吃吗?”
“吃。”
“香菜呢?”
“能多放点吗?”花谙世思考半晌又开口。
“事儿多。”曾柳璃啧了一声。
花谙世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稍微松了一点。但只是一点。他知道问题没解决,只是暂时逃开了。
父亲还在家,大伯还会来,昨晚打的架,迟早会有后果。
面端上来的时候,花谙明也醒了。她走出房间,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有点肿。
“醒了?”曾柳璃把第三碗面放桌上,“洗脸吃饭。”
“谢谢。”花谙明小声说。
“不谢。”
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面。曾柳璃煮的面很简单,挂面,煎蛋,几根青菜,撒了点葱花和香菜。但汤很鲜,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混在面汤里。
“好吃。”花谙明说。
“嗯。”曾柳璃应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花谙世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是妈妈。
“妈。”他接起来。
“谙世……”花母的声音很疲惫,像一夜没睡,“你们在哪儿?”
“在同学家。”
“哪个同学?安全吗?”
“安全。”花谙世看了曾柳璃一眼,“曾柳璃,你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花母说:“你爸……昨晚去医院了。”
花谙世握紧了手机:“怎么回事?”
“酒精中毒。我下夜班回家,发现他倒在客厅里,叫不醒。”花母的声音有点抖,“现在在医院输液,还没醒。”
花谙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父亲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严重吗?”
“医生说暂时没生命危险,但再这么喝下去……”花母没说完,“谙世,你带妹妹在那儿住几天吧。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再说。”
“妈……”
“听话。”花母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决,“家里现在乱,你们别回来。钱我一会儿转你,不够再说。”
“钱我有。”花谙世皱眉
“你有那是你的。”花母说,“挂了,我得去照顾你爸。”
电话断了。花谙世放下手机,盯着碗里的面。面汤已经有点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你爸进医院了?”曾柳璃问。
“嗯。酒精中毒。”
“严重吗?”
“说没生命危险。”
曾柳璃点点头,继续吃面:“那你俩就住这儿吧。”
“不用……”花谙世说
“你妈都说了。”曾柳璃打断他,“再说,你现在回去能干什么?”
花谙世说不出话。他确实什么都干不了。
“谢谢。”他最终说。
“烦。”曾柳璃皱眉。
吃完早饭,花谙明主动洗碗。花谙世想帮忙,但曾柳璃拉他去阳台:“过来,给你换药。”
阳台很小,堆着几个纸箱。曾柳璃翻出药箱,拿出碘伏和新的创可贴。
“我自己来。”花谙世说。
“你看得见?”曾柳璃示意他坐下。
花谙世坐在小板凳上,曾柳璃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擦他额头的伤口。早晨的阳光照进来,能看到曾柳璃垂着的睫毛,很密。
“疼就说。”曾柳璃说。
“不疼。”花谙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皱了皱眉。
碘伏凉凉的。曾柳璃的动作比昨晚熟练了点,但还是有点笨拙。贴创可贴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花谙世的额头,温热。
“好了。”曾柳璃站起来,“嘴角的自己贴。”
花谙世接过创可贴,对着阳台玻璃的反光贴。玻璃不干净,照出来的人影有点模糊。
“你爸的事,”曾柳璃靠在阳台门上,“别想太多。他需要治疗,你帮不上忙。”
“我知道。”
“知道就好。”曾柳璃转身,“我去超市,你们要带什么?”
“不用……”
“洗衣液快没了,顺便买。”曾柳璃穿上外套,“钥匙在鞋柜上,有事打电话。”
他走了。花谙世站在阳台,看着楼下曾柳璃的背影。他走得很随意,双手插兜,头微微低着。
花谙世回到客厅,花谙明已经洗好了碗,正在擦桌子。
“哥,”她抬头,“爸真的没事吗?”
“医生说没事。”花谙世说,“妈让咱们先住这儿。”
“嗯。”花谙明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她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擦掉。
上午过得很慢。花谙世写了会儿作业,但注意力集中不了。他时不时看手机,看母亲有没有发消息。没有。
曾柳璃回来时已经快中午了,拎着一大袋东西。他把东西放厨房,然后拿出几盒酸奶:“给。”
花谙明接过:“谢谢。”
“不谢。”曾柳璃看了眼花谙世,“你妈没找你?”
“没。”花谙世摇头。
“那就别瞎想。”曾柳璃说,“想也没用。”
他说得对。
花谙世知道。
但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午饭曾柳璃煮了速冻水饺。吃完饭,花谙明说想睡午觉,回房间了。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看电影吗?”曾柳璃问。
“都行。”花谙世回答,但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
曾柳璃打开电视,翻了一会儿,选了个老片子。
周星驰的《喜剧之王》,花谙世看过,家里情况还好的时候他们一家四口一起去看的,那时候他还小,花谙明也才三岁,还闹着要人抱。
是啊,那时候他还小。
花谙世摇了摇头,不去再想。
画面跳出来,音乐响起。
两人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电影很搞笑,但花谙世笑不出来。他看着屏幕,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看到一半,门铃响了。
曾柳璃皱眉:“谁啊?”
他起身去开门。花谙世也跟着站起来。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不是快递员,不是邻居。
是花正雷。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穿着紧身T恤,胳膊上有纹身,另一个是花正军。花正军脸上还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比昨天更明显。花正雷看见花谙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找到你了。”
花谙世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他往前走了一步,但曾柳璃抬手拦住了他。
“你谁?”曾柳璃问,声音很冷。
“我是他大伯。”花正雷指着花谙世,“来找我侄子说点事。”
“这是我家。”曾柳璃说,“有事外面说。”
“外面?”花正雷笑了,指了指身后瞪着花谙世的花正军,“外面怎么说?我侄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说外面怎么说?”
他身后的两个人往前凑了凑。瘦高的那个盯着曾柳璃:“小孩,这事跟你没关系,让开。”
花谙世推开曾柳璃的手,站到前面:“别伤及无辜。”
“冲你来?”花正雷上下打量他,“行啊,有胆。走,咱们下楼‘聊聊’。”
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抓花谙世的胳膊。花谙世没躲,他准备好了。
昨天打的那一架,他没后悔。今天如果还要打,他也不会退缩。
但曾柳璃的动作比他快。
曾柳璃没去拦花正雷,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花正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怕了?”
花谙世也愣住了。他看着曾柳璃的背影,心里突然空了一下——他没想到曾柳璃会走。
但下一秒,曾柳璃又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水果刀,是那种切菜的厨刀,刀身很宽,刀刃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走到门口,站在花谙世旁边,看着花正雷。
“这位先生,”曾柳璃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首先,这是我家,你这属于私闯民宅。”
花正雷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这种事我不想重复。其次,”曾柳璃继续说,刀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刀尖朝下,但握得很紧,“故意伤害罪和寻衅滋事罪会判刑,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着花正雷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惊愕。
“你儿子二十多了吧?有案底吗?”曾柳璃问,“没有的话,现在留一个也不迟。”
花正雷转向身后使了个眼色,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小子,你吓唬谁呢?”
“没吓唬。”曾柳璃说,“我在陈述事实。你们现在离开,我就当没事发生。如果不走,我马上报警。警察来之前,如果你们敢动手,我会正当防卫。”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刀在他手里,没举起来,但存在感极强。
花正雷盯着那把刀,又盯着曾柳璃的脸。他在判断——判断这个高中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敢动手。
曾柳璃没给他多余的时间。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开始按号码。
“110是吧?”他问,像是自言自语。
“等等!”花正雷突然说。
曾柳璃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花正雷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看花谙世,又看看曾柳璃手里的刀,最后看看身后三个人。瘦高个和矮胖个也在犹豫——他们只是来撑场面的,没想真惹上警察。
“行,”花正雷咬着牙说,“你有种。”
他又恶狠狠地看向花谙世:“这事没完。你爸还在医院吧?我看他能住多久。”
花谙世毫不客气地回瞪。
花正刚转身下楼。另外三个人跟着,脚步声杂乱。
曾柳璃站在门口,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关上门。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把刀放回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手机。手机上是按了三个数字,但不是110。
“你……”花谙世看着他,说不出话。
“吓他们的。”曾柳璃把手机放回口袋,“真报警麻烦。”
“那刀……”
“也是吓他们的。”曾柳璃坐下,打开电视,电影还在放,尹天仇在喊“我养你啊”。
花谙世站在原地,感觉腿有点软。他慢慢坐回沙发,手心里全是汗。
“你就不怕……”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怕什么?”曾柳璃眼睛盯着电视,“他们那种人,最惜命。真要是敢动手的,不会带两个人来壮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花谙世想起他握刀的样子——手很稳,眼神很冷。那不是装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的声音。柳飘飘在出租车里哭,哭得很大声。
花谙世看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刚才那一幕,想曾柳璃说的那些话,想那把刀。
然后他听见曾柳璃说:“以后这种事,别硬扛。”
花谙世转头看他。
“你打架手确实狠毒,但打不过三个成年人。”曾柳璃还是盯着电视,“讲道理,他们不听。那就找他们怕的东西。”
“他们怕什么?”花谙世问。
“怕麻烦,怕警察,怕真出事。”曾柳璃说,“你越不怕,他们越怕。”
花谙世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
“不谢。”曾柳璃拿起遥控器,换了台,“看别的吧,这个没意思。”
新换的台在放动物世界。狮子在草原上奔跑,追一群羚羊。
花谙世看着屏幕,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强的吃弱的,快的追慢的。规则明明白白。
但人不一样。人的规则藏在下面,要扒开看,才能看见。
就像解析几何里的解析式取值范围,很复杂,要算很多。
他转头看曾柳璃。曾柳璃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眯着,像是要睡着了。
花谙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把话咽回去,继续看电视。
羚羊跑掉了。狮子没追上,趴在地上喘气。
屏幕上打出字幕:生存,是一场漫长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