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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爱信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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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花谙世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
他躺在床上,试着动了一下胳膊,肩膀上的伤口立刻传来尖锐的痛。他皱着眉坐起来,客厅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
曾柳璃已经醒了,正坐在餐桌前吃面包。看见他,曾柳璃扬了扬下巴:“醒了?”
“嗯。”花谙世眯了眯眼,适应光线。
“今天别去学校了。”曾柳璃说。
花谙世没反驳。他现在的样子确实没法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都费劲。
“谙明呢?”他问。
“在洗漱。”曾柳璃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两杯,“你吃完饭接着睡,中午我回来。”
“你不用……”
“我骑车载谙明去。”曾柳璃打断他,“学校那边我帮你请假。”
花谙世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曾柳璃看他一眼,没说话。
花谙明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换好了校服。她看着花谙世,眼睛里有担心:“哥?”
“今天请假。”花谙世说。
“。。。好好休息。”花谙明皱了皱眉说。
“知道。”花谙世点头。
吃完早饭,曾柳璃和花谙明出门了。花谙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曾柳璃推着那辆小电驴出来,花谙明跳上后座。曾柳璃骑上车,很快消失在小区门口。
屋里安静下来。
花谙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伤口还在疼,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拿出手机,给杜涵涵发了条消息:“杜老师,我今天请一天假。身体不舒服。”
杜涵涵很快回了:“好的,好好休息。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老师。”
放下手机,花谙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躺下,闭上眼睛。
曾柳璃骑车骑得不快。
早晨的风很凉,花谙明坐在后座,双手抓着他的衣角。
“璃哥,”她忽然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曾柳璃挑眉。这兄妹俩怎么一个德行。
“谢谢你照顾我哥。”花谙明说。
曾柳璃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的桂花香。
到学校时,早自习刚结束。他把车锁好,和花谙明一起上楼。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饭。张洲看见他,愣了一下:“我靠,璃哥,你脸怎么了?”
“摔的。”曾柳璃说。
“摔能摔成这样?”张洲明显不信。
“你管我。”曾柳璃啧了一声。
张洲还想问,但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曾柳璃坐在座位上,听不进去。他脸上贴着创可贴,嘴角的伤还肿着,讲课的老师看了他好几眼,但没问。
课间,芮柯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真摔的?”
“你怎么屁话这么多。”曾柳璃皱眉。
“摔哪儿能摔出拳头的印子?”芮柯压低声音,“打架了?”
曾柳璃看他一眼:“嗯。”
“跟谁?”
“几个混混。”
“赢了?”
“。。。你昨天已经问过了”曾柳璃啧了一声偏过头。
芮柯笑了,拍拍他的肩:“牛逼。”
第二节课下课,曾柳璃被叫去办公室。
杜涵涵坐在办公桌前,看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花谙世今天请假了。”杜涵涵说。
“嗯。”曾柳璃应了一声。
“你脸上的伤,和他有关吗?”杜涵涵问。
曾柳璃沉默了几秒:“有。”
“能跟我说说吗?”杜涵涵看着他,“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说,但你们是我学生,我担心。”
曾柳璃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办公室的窗户很大,能看见操场上的学生在打球。
“他大伯找麻烦,”曾柳璃说,声音很平,“我们碰上了,打了一架。”
“在医院?”杜涵涵皱眉。
“嗯,还有医院后面那条巷子。”曾柳璃说。
杜涵涵轻轻叹了口气:“花谙世……他家里情况很复杂,对吧?”
“嗯。”
“他爸爸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妈妈工作很辛苦,大伯又一直纠缠。”杜涵涵说,“这些我都知道一点,但他从来不说。他在学校表现很好,成绩好,安静,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曾柳璃没说话。
“曾柳璃,”杜涵涵看着他,“他愿意住你家,说明他信任你。”
“嗯。”曾柳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三天前还是仇人而且谁瞅谁不顺眼的事,只能点头。
“我希望你能多照顾他一点。”杜涵涵说,“不是让你替他扛什么,就是……多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硬撑。他太要强了。”
曾柳璃看着杜涵涵。这个老师眼睛里有真诚的关心,不是客套。
“我知道。”他说。
“他妹妹也是,”杜涵涵继续说,“那孩子很敏感,但很懂事。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帮着想想办法。”
“好。”曾柳璃想笑,但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杜涵涵顿了顿,“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打架解决不了问题,有时候还会让事情更糟。”
曾柳璃点头。
“回去吧。”杜涵涵说,“快上课了。”
曾柳璃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杜涵涵又叫住他。
“曾柳璃。”
他回头。
“谢谢。”杜涵涵说。
曾柳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一次谈话,头都快点断了。
回到教室,第三节课已经上了一半。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曾柳璃坐下来,拿出课本。
但他没听。
他在想杜涵涵的话。
“多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硬撑。”
花谙世确实一直在硬撑。从认识他到现在,曾柳璃没见过他真正放松的时候。他总是绷着,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
下课铃响,曾柳璃收拾书包。张洲凑过来:“璃哥,放学打球?”
“不去。”
“为啥?”
“有事。”
“啥事?”
“私事。”
张洲切了一声,走了。
放学后,曾柳璃骑车回家。路上经过药店,他停下来,买了碘伏和新的创可贴,还有一管祛疤膏。
回到家时,门一开,就闻到了饭菜香。
花谙世系着围裙——曾柳璃家不知道哪来的围裙,蓝色的,洗得发白——正在厨房炒菜。花谙明在摆碗筷。
“回来了?”花谙世回头看他一眼。
“嗯。”曾柳璃放下书包,“你做饭?”
“嗯。”花谙世继续拨拉手里的锅铲。
“能行吗?”曾柳璃靠在T台上看着锅。
“死不了。”花谙世没抬头。
曾柳璃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锅里——青椒炒肉,颜色不错。花谙世动作不太利索,左手不太敢用力,应该是肩膀疼。
“我来吧。”曾柳璃说。
“不用,马上好。”花谙世摆手
曾柳璃没坚持,靠在T台边儿上看他。花谙世脸上贴着创可贴,额头的伤被刘海遮住一点,但嘴角的肿很明显。他炒菜的时候很认真,盯着锅,偶尔翻动一下。
“杜老师今天找我了。”曾柳璃说。
花谙世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让我照顾你。”曾柳璃笑了一声。
花谙世没说话,继续炒菜。
“还说你太要强,”曾柳璃继续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一个人硬撑。”
花谙世关了火,把菜盛出来:“吃饭吧。”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菜很简单,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花谙明吃得很香,吃了两碗饭。花谙世吃得不多,左手扶着碗,右手拿筷子,动作有点慢。
吃到一半,曾柳璃突然问:“你以前经常做饭?”
“嗯。”花谙世点头。
“给你爸妈做?”曾柳璃夹了一筷子肉。
“嗯。”花谙世说,“我妈下班晚,我爸……有时候状态不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曾柳璃筷子一顿。
花谙世想了想:“初中吧。”
“你妹呢?”曾柳璃抬头。
“她也会做,但做得少。我让她多看书。”花谙世说。
曾柳璃点点头:“你爸的病,医生怎么说?”
花谙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双相情感障碍。”他说,“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正常,坏的时候……喝酒,骂人,有时候会哭。”
“能治吗?”
“能,但要吃药,要定期复查。”花谙世说,“但他不吃药,说药贵,又说自己没病。”
“你妈呢?”
“我妈……”花谙世顿了顿,“她很累。在纺织厂上班,一天十二个小时。下班回来还要收拾家里,照顾我爸。”
“你大伯的事,她知道多少?”
“都知道。”花谙世说,“但她没办法。她试过报警,试过跟大伯讲道理,都没用。后来……后来她就不管了,只管挣钱。”
曾柳璃没再问。他低头吃饭,但能感觉到花谙世在看他。
“你问这些干什么?”花谙世问。
“随便问问。”
花谙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花谙明洗碗。花谙世和曾柳璃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曾柳璃。”花谙世突然开口。
“嗯?”曾柳璃偏头。
“你今天去学校……有人问你脸上的伤吗?”
“有。”
“你怎么说?”
“说摔的。”
花谙世笑了笑,很轻的一声:“他们信吗?”
“爱信不信。”曾柳璃啧了一声。
两人都不说话了。电视里在播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很平静。
“曾柳璃,”花谙世又开口,“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爱回来不回来,反正钱够,水电费没断。”
“哦。”
“怎么?”
“没什么。”花谙世说,“就是问问。我们……可能得在你家多住几天。”
“嗯。”
“打扰你了。”
“烦不烦。”曾柳璃说,“爱住多久住多久。”
花谙世转头看他。曾柳璃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创可贴贴在下颌角,嘴角的伤已经结痂了。
“谢谢。”花谙世说。
曾柳璃没应。
过了一会儿,花谙明洗好碗出来,坐在旁边写作业。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曾柳璃站起来:“我去洗澡。”
“嗯。”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花谙世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的水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伤已经消肿了,但青紫还在。肩膀还在疼,但能忍。
他想起今天早上,曾柳璃骑车带花谙明出门的背影。
想起昨天晚上,在巷子里,曾柳璃挡在他前面的样子。
想起很多事。
水声停了,曾柳璃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那套灰色的睡衣。
“你去洗吧。”他说。
“嗯。”
花谙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镜子上蒙着水汽,他擦掉一块,看见自己的脸。
很狼狈。
但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听不见。
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