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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并联电路分压规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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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英语课,曾柳璃到底没撑住。
前一夜给花谙世补物理补到快十二点——其实花谙世学得快,大部分题一点就通,但曾柳璃这人讲题有个毛病,非得把相关知识点全过一遍才踏实。等讲完最后一个例题,墙上的钟已经指着十一点四十五。
早上起来时曾柳璃就觉得眼皮沉。他灌了两大口凉水,勉强清醒了点,但英语课一开始,老刘那平铺直叙的课文朗读就像催眠咒,一句句往他脑子里灌。
他努力睁着眼,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母。那些字母开始跳舞,扭来扭去,最后糊成一团。
头一点。
又一点。
第三次点头时,老刘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来:“曾柳璃。”
曾柳璃猛地惊醒,抬起头。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困了?”老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出去站会儿,清醒清醒。”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低笑。曾柳璃没说话,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拎着英语课本往外走,经过花谙世座位时,瞥见那人坐得笔直,正低头记笔记。
装得还挺像。曾柳璃心里嗤了一声,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隔壁班老师讲课的声音隐隐传来。曾柳璃靠墙站着,把课本垫在窗台上,脑袋枕上去。窗玻璃冰凉,贴着额头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打算补个觉。
刚迷糊着,教室门又开了。
曾柳璃没睁眼,以为是老刘出来训话。但脚步声很轻,停在他旁边,然后也靠在了墙上。
他睁开一条缝。
花谙世站在他旁边,同样靠着墙,手里也拿着英语课本。
曾柳璃愣了两秒,压低声音:“你咋也被撵出来了?”
花谙世侧过头看他。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那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嘴角很轻地扬了扬,声音压得比曾柳璃还低:
“来陪你。”
曾柳璃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明白了——这傻逼是故意的。
他想起刚才在教室里,花谙世那副“认真听讲”的样子,现在看来全是演技。
“你有病吧?”曾柳璃说,但声音里没多少火气,反而有点想笑。
“嗯。”花谙世应得坦然,“病得不轻。”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别开脸。肩膀开始抖,先是小幅度的,然后控制不住。曾柳璃把脸埋进胳膊里,花谙世抬手遮住嘴,但压抑的笑声还是从指缝漏出来。
像两个偷糖被抓包的小孩,躲在门后憋笑。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俩压得极低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漏气的风箱。
笑了好一会儿,曾柳璃才抬起头,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老刘没骂你?”
“骂了。”花谙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说我好的不学学坏的。”
“那你还睡?”
“不然怎么出来?”
曾柳璃又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肩膀抖得厉害。
笑累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模糊的讲课声。阳光把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在他们脚边缓慢浮动。
花谙世侧过头,看着曾柳璃眼下淡淡的青色:“昨晚……补到几点了?”
“没看时间。”曾柳璃闭着眼,头枕在窗台的课本上,声音懒洋洋的,“反正讲完你都会了。”
“其实不用讲那么细。”
“我乐意。。。你也没看时间?”曾柳璃挑眉。
花谙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你爸……不管你晚上睡多晚?”
曾柳璃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他不管。”
“你妈呢?”
这次曾柳璃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角落一处细微的裂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妈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在我十岁的时候,跟别人跑了。”
花谙世转头看他。
曾柳璃还是看着那处裂纹,嘴角甚至带着点弧度:“那人姓柳,挺有意思吧?我妈二婚,嫁了个姓柳的,生了个儿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但她非要给那孩子起名叫曾落。‘曾’落的‘曾’。总给我打电话,说想让我见见弟弟,说弟弟多可爱,长得有点像小时候的我。”
“我没见过。”曾柳璃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一次都没。也不想见。”
走廊里很静。隔壁班老师讲到某个重点,声音陡然拔高,又渐渐低下去。
“那我爸呢,”曾柳璃继续说,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很久、但并不怎么在意的盒子,“离婚之后,整个人就……冷了。话越来越少。我十三岁那年,他开始长期跑外地的项目,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待不了几天。”
“但他给钱。”曾柳璃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有点说不清的意味,“给很多。学费、生活费、水电费……他都会按时交,银行卡里的数字只增不减。我们几乎不打电话,他不知道我月考考第几,我也不知道他项目在哪个城市。”
“过年呢?”花谙世问,声音很轻。
“过年啊。”曾柳璃想了想,“就一个人过。第一年还有点不习惯,后来就好了。买点速冻饺子,看春晚,困了就睡。也挺清净。”
他说完了,走廊里重新陷入安静。没有悲伤,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就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有关但又有些距离的故事。
花谙世沉默了很久。久到曾柳璃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认真:
“所以你做饭,是自学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曾柳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真实了些,带着点“被你发现了”的意味。
“嗯。”他说,“总不能饿死。”
“怪不得。”花谙世说,“味道还行。”
“就只是‘还行’?”
“不然呢?”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别开脸,肩膀轻微地抖起来。这次没笑出声,但那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默契感,在安静的走廊里弥漫开来。
有些事,不用多说。有些痛,不必深究。知道了,放在那里自然风干就行了。
下课铃响了,打断了这片宁静。教室门打开,学生涌出来,看见他俩在门口罚站,眼神各异。
老刘最后出来,瞪了他们一眼:“下次再睡,站一节课。”
“知道了老师。”两人异口同声,语气里都没多少惶恐。
老刘走了。曾柳璃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刚才那番对话好像卸掉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他依然是那个曾柳璃,花谙世也依然是那个花谙世。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花谙世也活动了下肩膀,腰应该还疼,动作有点僵。他看向曾柳璃,忽然说了句:“晚上我做饭。”
曾柳璃挑眉:“那汤你会炖?”
“看你做过几次,差不多会了。”
“行啊。”曾柳璃说,“做砸了你自己吃完。”
“嗯。”
两人一前一后回教室。经过窗户时,曾柳璃看见芮柯已经坐在走廊栏杆上晒太阳了,姿势像个退休老干部。
“爸诶!”芮柯挥手。
曾柳璃走过去,靠在栏杆上。阳光很好,暖烘烘地照在背上,驱散了早晨的凉意。
“你俩一起罚站?”芮柯挑眉,眼神在曾柳璃和刚走进教室的花谙世之间来回扫。
“嗯。”曾柳璃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晒太阳。
“关系挺好啊现在。”芮柯意味深长地说。
曾柳璃没接话。他确实觉得有点奇妙——一个月前还在小花园打架的两个人,现在能一起罚站,还能笑成傻逼。
正想着,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不疼,但触感很明显。
曾柳璃睁开眼,回头。地上躺着一个纸飞机,折得很工整,机翼对称,尖头锐利。
他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干净,是花谙世的笔迹:
中午吃啥菜我让谙明炒。
曾柳璃抬头。教室窗户开着,花谙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歪着头看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那人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曾柳璃嘴角扬了扬。他重新把纸条折成飞机,但没有扔回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空白处写字。
芮柯凑过来想看,曾柳璃侧身挡住。
“啥啊神神秘秘的……”
“滚。”
曾柳璃写完,把纸条重新折好。他抬手,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指了指纸条,又指了指花谙世,最后比了个“OK”的手势。
花谙世在教室里点点头,表示明白。
曾柳璃这才把纸飞机扔回去。飞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精准地从窗户飞进去,落在花谙世桌上。
花谙世展开,看了上面的字:
土豆丝儿,白菜粉条炒肉。
后面还跟了个潦草的简笔画——一个笑脸,虽然画得很丑。
花谙世看着那张画,笑了。很轻的笑,但真实。
窗外的曾柳璃也笑了,比刚才更明显些。
一旁的芮柯表情复杂,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看看曾柳璃,又看看教室里的花谙世,欲言又止。
等花谙世转回去继续看书了,芮柯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爸。”
“嗯?”
“你俩……和好了?”
曾柳璃侧头看他:“什么和好了?”
“就……你俩不是上上上周刚打过架吗?”芮柯比划了一下,做了个扭打的姿势,“打成那样儿了都,衣服都扯烂了,脸上挂彩……”
曾柳璃愣了一下。
对哦。
他好像把这事给忘了。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花谙世父亲住院,兄妹俩借住他家,补课,打球,一起打架,恐吓他人。。。还有昨晚那顿一起做的饭
——多到让他几乎忘了,他们最开始是打过一架的。
而且打得很凶。
“所以……”芮柯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现在这是……啥情况?”
曾柳璃想了想。
“男人嘛。”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不打不相识。”
芮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表情更复杂了,像憋了一肚子话但不敢说。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曾柳璃的肩膀,语气沉重:“璃哥。”
“说。”
“没什么。”芮柯摇头,“就是觉得……你俩以后……”
“以后怎么?”
“没什么。”芮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怕说出来会被打。
但他在心里默默补完了那句话:
你俩以后绝对会弯。
上课铃响了。曾柳璃最后看了眼教室窗户——花谙世已经坐正了,背挺得很直,正在翻数学课本。
阳光照在那人侧脸上,轮廓清晰。
曾柳璃转身走进教室。
土豆丝儿,白菜粉条炒肉。
听起来不错。
中午放学铃一响,曾柳璃就收拾书包站起来。
芮柯凑过来:“璃哥,食堂?”
“不去。”
“那你去哪?”
“回家。”
芮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表情又变得微妙起来:“哦——回家吃饭啊。”
曾柳璃懒得理他,拎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学生,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的饺子。他穿过人群,下楼,往车棚走。
刚走到一楼大厅,就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很熟悉。
他回头。花谙世正从楼梯上下来,单肩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拿着本英语单词本,边走边看。
“这么勤奋?”曾柳璃挑眉。
花谙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背单词。”
“回家再背。”
“路上可以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几个班还在上体育课,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和哨声混在一起。
到车棚,曾柳璃推车出来,花谙世很自然地坐上后座。动作比昨天自然多了,手抓着曾柳璃衣服下摆的力道也恰到好处。
车子骑出校门,汇入午间的车流。
“你妹会炒菜啊?”曾柳璃问,声音混在风里。
“会。”花谙世说,“炒得还行。”
“那平时一直在洗碗。。。土豆丝要切细点。”
“知道。”
骑了一段,曾柳璃又说:“白菜粉条多放肉。”
“嗯。”
“粉条要提前泡软。”
“……”
“听见没?”
“听见了。”花谙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要求还挺多。”
“不然呢?”曾柳璃理直气壮,“我出房子,你们出饭,公平交易。”
花谙世在后面笑了,很轻的一声。
到家时,门一开就闻到了油烟味。花谙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滋滋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哥,璃哥。”
“嗯。”曾柳璃放下书包,走进厨房看了一眼。
土豆丝已经切好了,堆在案板上,粗细均匀,刀工不错。白菜洗得干干净净,粉条泡在盆里,肉切成薄片。
“要帮忙吗?”曾柳璃问。
“不用。”花谙明说,语气平淡,“出去等着。”
曾柳璃挑挑眉,没坚持。他走出厨房,看见花谙世已经换了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单词本。
“你真背啊?”曾柳璃在他旁边坐下。
花谙世抬眼看他:“不然呢?”
曾柳璃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暖烘烘地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犯困。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热油下锅的滋啦声,锅铲翻炒的碰撞声,还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然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曾柳璃睡着了。
醒来时,饭菜已经摆上桌。土豆丝炒得金黄,白菜粉条炖得软烂,还有一碟拍黄瓜,淋着蒜汁和醋。
“吃饭。”花谙明说,解下围裙。
三人坐下。曾柳璃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切得确实细,炒得火候刚好,不软不硬,酸辣适中。
“还行。”他说。
“嗯。”花谙明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花谙世夹了块肉给花谙明,又夹了一筷子白菜粉条到自己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
曾柳璃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你爸妈中午吃什么?”
花谙世筷子顿了一下:“我妈在医院食堂打饭。”
“你爸呢?”
“吃医院的病号餐。”
“哦。”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吃完饭,花谙明主动收拾碗筷。曾柳璃和花谙世坐在沙发上消食。
“下午什么课?”曾柳璃问。
“化学,物理,自习。”
“化学讲哪儿了?”
“电解质。”
“会吗?”
“会一点。”
“不会问我。”
“嗯。”
曾柳璃侧头看花谙世。那人靠在沙发里,眼睛半眯着,像只慵懒的猫。眼镜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神。
“你腰还疼吗?”曾柳璃问。
“好多了。”
“下午训练别打了。”
“看情况。”
“随你。”
花谙世转过头看他:“你下午训练吗?”
“练。”
“那我看着。”
“随你。”
两人都不说话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这样的中午,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下午的训练,花谙世果然没上场。
他坐在场边的长凳上,腰上贴着膏药,手里拿着本物理练习册。偶尔抬头看场上的训练,大部分时间低头做题。
曾柳璃和芮柯在场上打配合。练了几个战术跑位,又打了会儿半场。花谙世看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在本子上记两笔。
“记啥呢?”芮柯中场休息时凑过来看。
“战术。”花谙世说,把本子合上。
“你看得懂?”
“大概。”
芮柯笑了,拍拍他肩膀:“可以啊学霸,打球都做笔记。”
花谙世没接话,只是看向场上——曾柳璃正在教一个男生防守步伐,动作示范得很认真,嘴上却一点不客气:
“腿分开!蹲下去!你搁这儿扎马步呢?”
那男生被他训得不敢吱声,只能一遍遍调整姿势。
花谙世看着,嘴角微微扬了扬。
训练到一半,场边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是几个高二的男生,穿着校服,但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花衬衫。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染了一撮黄毛,嘴里叼着烟,剩下几个。。。脸上统一印着三个字:
小壁灯。
“哟,练着呢?”黄毛走过来,眼神在场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花谙明身上。
花谙明正在练投篮,没理他。
“妹妹,打球呢?”黄毛凑过去,“哥哥教你啊?”
花谙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投篮。
“还挺酷。”黄毛笑,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球。
手还没碰到球,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曾柳璃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抓着黄毛的手腕,力道很大。
“有事?”曾柳璃问,声音很冷。
黄毛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
“我问你有事吗。”
“我找妹妹打球,关你屁事?”
“她是我队友。”曾柳璃说,“训练时间,闲人免进。”
黄毛身后的几个人围上来。场上的男生也都停下训练,聚过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花谙世放下练习册,站起来。腰还有点疼,但他站得很直。
“哥。”花谙明走到他身边。
“没事。”花谙世说,眼睛盯着那边。
黄毛看了看曾柳璃,又看了看围过来的男生,笑了:“行啊,人多欺负人少?”
“是你先骚扰我们队的人。”李华站出来。
“骚扰?我就说句话,算骚扰?”黄毛挑眉,“那你们现在围着我,算不算恐吓?”
“你——”
“行了。”曾柳璃松开手,“要打球明天来,今天训练。”
黄毛揉着手腕,盯着曾柳璃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明天来。不过——”
他看向花谙明:“妹妹,明天哥哥好好教你。”
芮柯瞪眼:“我明姐是你能碰的吗你就——”
话音没说完,花谙明动了。
她一步上前,抓住黄毛的手腕,转身,弯腰——
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黄毛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全场安静。
花谙明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不用你教。”
那黄毛躺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小壁灯们赶紧把他扶起来,他指着花谙明:“你——你——”
“我什么?”花谙明看着他,“想打架?”
黄毛看看她,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男生,咬牙:“行,你们行。等着。”
场上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笑声。
“我靠!明姐牛逼!”芮柯第一个喊出来。
“帅炸了!”
“过肩摔!看见没!标准过肩摔!”
花谙明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回场上,捡起篮球,继续投篮。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曾柳璃走到花谙世身边,压低声音:“你妹练过?”
“嗯。”花谙世说,“小时候学过柔道。”
“怪不得。”
训练继续,但气氛明显活跃了不少。男生们看花谙明的眼神都带上了敬佩——甚至有点敬畏。
休息的时候,花谙明坐到花谙世旁边,拧开瓶盖喝水。
“腰没事吧?”花谙世问。
“没事。”花谙明说,“那人太轻了。”
曾柳璃在旁边听见,笑了。
训练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回家。曾柳璃推车出来时,看见花谙世正在和花谙明说话。
“明天他们可能会来找事。”花谙世说。
“来就来。”花谙明语气平淡。
“别动手。”
“看情况。”
曾柳璃走过去:“明天训练照常。他们敢来,就打球解决。”
花谙世看他:“打球?”
“嗯。”曾柳璃说,“球场的事,用球解决。”
花谙明点头:“行。”
三人骑车回家。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云朵像被烧着了一样,红彤彤的。
“你妹那个过肩摔,”曾柳璃骑了一段,突然说,“挺帅。”
花谙世在后面笑了:“嗯。”
“你也练过?”
“一点。”
“怪不得打架那么狠。”曾柳璃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你爸……教你护着妹妹的?”
花谙世沉默了几秒。风声从耳边掠过。
“他没教。”花谙世说,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但他以前说过,男人得保护家人。”
曾柳璃没接话。他想起自己空荡荡的家,想起银行卡里冰冷的数字,想起过年时窗外别人家的灯火和鞭炮声。
然后他听见花谙世在后面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清晰:
“你现在,也算。”
曾柳璃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迎着晚风,把车子骑得更稳了些。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少年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里,慢慢融在一起。
回家没一会儿,屋里就飘出淡淡的饭菜香——不是面条,是炒菜的香味。
花谙明从厨房探出头:“哥,璃哥。饭快好了。”
花谙世放下书包,很自然地走进厨房:“我看看。”
曾柳璃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那两道忙碌的背影。暖黄的灯光,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空气里真实而温热的烟火气。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他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碗,摆到桌上。
“快点。”他说,声音不大,“饿了。”
“马上。”花谙世回头应了一声,手里还在翻炒。
曾柳璃坐下,看着桌上那三副碗筷。
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十几年、却始终觉得空荡冷清的房子,第一次,有了点“家”的确切形状。
虽然这个“家”的组成,有点奇怪,有点临时,甚至有点荒谬。
但此刻,它真实地存在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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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花谙世在客厅写作业,花谙明回房间看书。曾柳璃洗完碗,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零星亮起的灯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父亲。
屏幕上“曾志远”三个字跳动着,在昏暗的阳台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曾柳璃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才按下接听键。
“喂。”
“柳璃。”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杂音,“吃饭了吗?”
“吃了。”
“钱够用吗?”
“够。”
“水电费我交了。”
“嗯。”
典型的对话模式。一问一答,没有多余的话。
曾柳璃等着父亲说“那就这样”,然后挂断。但这次,那边沉默了几秒。
“听说……”曾志远开口,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你同学住家里?”
曾柳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物业打电话,说最近常看到三个人一起进出。”曾志远说,“我以为你带朋友回家。”
“嗯。”
“家里……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曾柳璃有点意外。他父亲从来不问这些。
“还好。”他说。
“那就好。”曾志远顿了顿,“需要什么就说。”
“嗯。”
又是沉默。
曾柳璃以为对话该结束了,但父亲又问了一句:“是……上次打架那个同学?”
这次曾柳璃真的愣住了。他不知道父亲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查我?”他问,声音冷了点。
“没有。”曾志远说得很平静,“你们班主任联系过我,说你和同学打架,问我能不能回来处理。我说不用,你自己能解决。”
曾柳璃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确实解决了。”曾志远说,语气里似乎有一丝……赞许?“至少现在,你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有点陌生。
“不算朋友。”曾柳璃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否认,“就……同学。”
“能住在家里的同学。”曾志远说,“那也挺好。”
又是沉默。
“你妈……”曾志远突然提起,但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算了。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嗯。”
“挂了。”
“等等。”曾柳璃叫住他。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曾柳璃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吸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项目快结束了。”曾志远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下个月吧。具体时间定了告诉你。”
“哦。”
“想要什么吗?”
“不用。”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断了。
曾柳璃还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下个月。
父亲要回来了。
他应该感到高兴吗?还是该紧张?或者……无所谓?
他不知道。
“璃哥。”
身后传来声音。曾柳璃回头,看见花谙世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可乐。
“打完电话了?”花谙世问,递过来一罐。
“嗯。”曾柳璃接过,拉开拉环。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爸?”
“嗯。”
花谙世没问说了什么,只是靠在栏杆的另一侧,看着远处的夜色。
两人沉默地喝着可乐。夜风一阵阵吹来,带着远处夜市隐约的喧闹声。
“我爸下个月回来。”曾柳璃突然说。
花谙世转头看他。
“然后你们就得搬走了。”曾柳璃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花谙世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可乐。
“不过……”曾柳璃顿了顿,“我可以跟我爸说,让你们多住几天。”
“不用。”花谙世说,“我们本来也该回去了。”
“你爸的病……”
“好多了。”花谙世说,“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曾柳璃忽然觉得手里的可乐有点苦。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把易拉罐捏扁,铝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下周比赛,”他说,“好好打。”
“嗯。”花谙世应了一声,也喝完了可乐,“你也是。”
“废话。”
两人都笑了。很淡的笑,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花谙世转身回屋:“早点睡,明天还训练。”
“嗯。”
曾柳璃一个人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冷了,他打了个寒颤,这才走回屋里。
客厅的灯还亮着,花谙世已经回房间了。曾柳璃关掉灯,走进自己的卧室。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
父亲要回来了。
花谙世他们要走了。
这个临时组成的“家”,很快就要解散了。
明明才一个月,却好像……习惯了。
曾柳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花谙明上次洗的,用的是她带来的那种牌子的洗衣液,香味很淡,但持久。
他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训练。
周五的训练,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周一是正式比赛,对手是二班和四班的联队——实力不弱,尤其是二班有个体育特长生,叫陈浩,校队主力,个子高,弹跳好。所以他们今天约了二四连队练手。
“陈浩交给我。”曾柳璃在训练前说,“你们打好自己的位置。”
“璃哥,他有一米九吧?”李华有点担心。
“一米八九。”曾柳璃说,“弹跳好,但速度一般。”
“你怎么知道?”
“上周看过他们训练。”
花谙世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腰伤好得差不多了,今天穿着训练服,准备上场试试。
热身结束后,曾柳璃把大家叫到一起,在地上用粉笔画了几个简单的战术图。
“他们喜欢打快攻,陈浩抢下篮板就直接往前场扔。”曾柳璃说,“所以我们退防要快。李华,你负责卡位,别让他轻松抢板。花谙世,你退到中线附近,准备断长传。”
“明白。”花谙世点头。
“进攻端,”曾柳璃继续说,“他们内线强,我们就打外线。花谙世,你多跑位,有机会就投。芮柯,你突破分球,别硬上。”
“OK。”
战术布置完,开始打对抗赛。花谙世上场后,跑动明显还有些顾忌,但投篮手感还在。连续进了两个三分后,防守他的人贴得更紧了。
第三个球,花谙世接球后没机会出手,运球突破。过掉第一个人后,陈浩补防过来——那家伙确实高,张开手臂像一堵墙。
花谙世没硬上,一个背后传球给到切入的曾柳璃。
曾柳璃接球起跳,陈浩也跳起来封盖。
两人在空中对抗。
曾柳璃把球换到左手,躲开封盖,反手上篮。
球进。
落地时,两人撞在一起,都踉跄了一步。
“没事吧?”芮柯跑过来。
“没事。”曾柳璃摆摆手,看向陈浩。
陈浩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不服。
“继续。”曾柳璃说。
对抗赛打得很激烈。陈浩确实强,内线几乎无人能挡,连续进了好几个球。但曾柳璃和花谙世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几个外线战术打得有模有样。
休息的时候,花谙世坐在场边喘气,腰有点疼,但能忍。
“传球不错。”曾柳璃扔给他一瓶水。
“你上篮也不错。”花谙世说。
“废话。”
两人相视一笑。
训练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陈浩走过来,看着曾柳璃:“周一见。”
“嗯。”曾柳璃应了一声。
“你们那个三分手,”陈浩指了指一旁的花谙世,“挺准。”
花谙世没说话。
曾柳璃挑眉:“撬墙角?
陈浩笑了笑,走了。
芮柯凑过来:“爸,你觉得有戏吗?”
“什么有戏没戏,”曾柳璃说,“打了才知道。”
“我觉得有戏。”李华说,“咱们配合比他们好。”
“配合再好,也得投得进。”曾柳璃看向花谙世,“你腰行吗?”
“行。”花谙世说。
“别硬撑。”
“知道。”
回家的路上,三人骑车穿过渐暗的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周一比赛,”花谙明突然开口,“我会去看。”
“你不是要训练吗?”花谙世问。
“女篮比赛在下午,男篮在上午。”花谙明说,“先看你们打,我下午再打。”
“那你加油。”曾柳璃说。
“嗯。”花谙明应了一声,“你们也是。”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上楼,开门,花谙世放下书包后径直走向厨房。
“我去洗澡。”曾柳璃放下书包。
“饭马上好。”花谙世说。
曾柳璃洗完澡出来时,饭菜已经摆上桌。三菜一汤,汤是曾柳璃做的那种肉菜混沌。
“可以啊。”曾柳璃坐下舀了一勺。
“跟你学的。”花谙世说。
“青出于蓝。”曾柳璃语重心长。
“还没到那个水平。”花谙世笑。
三人安静地吃饭。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只是作为背景音。
吃完饭,花谙明收拾碗筷。曾柳璃和花谙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
“下周一,”曾柳璃突然说,“打完比赛,你爸就出院了吧?”
花谙世顿了一下:“嗯。”
“那你们……”
“周二搬回去。”花谙世说得很平静。
“哦。”曾柳璃愣了愣,点头。
沉默。
电视里传来夸张的笑声,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段时间,”花谙世开口,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不麻烦。”曾柳璃说,“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还是谢谢你。”
“烦不烦。”曾柳璃说,“说多少次谢谢了。”
花谙世笑了:“最后一次。”
曾柳璃没接话。他盯着电视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周二。
就在三天后。
这个临时组成的“家”,就要解散了。
他应该觉得轻松才对。终于可以恢复一个人的生活,不用考虑别人吃什么,不用听别人说谢谢,不用……
不用在回家时,看到厨房亮着灯,听到炒菜的声音,闻到饭菜的香味。
不用在早晨醒来时,知道客厅里有人,不是空荡荡的房子。
不用在夜里睡不着时,可以走到客厅,看到另一个人也醒着,然后一起喝罐可乐,什么也不说。
曾柳璃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曾柳璃。”花谙世叫他。
“嗯?”
“周一比赛,”花谙世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我们会赢吧?”
曾柳璃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废话。”他说,“当然会赢。”
“那就好。”花谙世也笑了。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继续,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客厅的灯光暖黄,照着桌上的三个水杯,三副碗筷,三个人的影子。
今夜依旧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