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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看两生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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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你的不看也生厌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渭城一中操场。
天刚蒙蒙亮。看台上黑压压坐满了高一新生,迷彩服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
从曾柳璃走进操场开始,周围的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再窃窃私语地移开。有人憋笑,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
“卧槽,曾哥你这脸……”旁边的张洲压低声音,“昨晚回去又跟谁干架了?”
“没谁。”曾柳璃面无表情,“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刘志凑过来,指了指他嘴角,“这明显是被人揍的!”
曾柳璃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闭嘴。”
刘志龇牙咧嘴缩回去了。
曾柳璃靠在水泥台阶上,两条长腿往前伸着。他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昨晚熬夜写的检讨,八百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内容倒是写得“情真意切”,把自己从“未能有效管理宿舍纪律”到“思想认识不到位”批了个体无完肤。
当然,一个字没提花谙世。
他抬眼扫了眼前排。七班方阵中间靠左,花谙世端端正正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膝盖上,标准军训坐姿。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在晨光下反光,看不清眼睛。左眼角下方的淤青用粉底盖过,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嘴角的肿消了些,但唇色发白。
手里也捏着张纸——检讨,看厚度,估计不止八百字。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曾柳璃冷笑。
昨晚还张牙舞爪要跟他拼命来着。
虚伪。
主席台上,马王爷已经拿着麦克风在调试音响了。“喂、喂”的试音声在空旷操场上回荡,刺得人耳膜疼。
“全体安静!”马王爷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
“下面,通报昨晚宿舍违纪情况!”他的声音陡然严厉,“高一七班,602宿舍,曾柳璃!601宿舍,花谙世!出列!”
来了。
曾柳璃在心里叹气,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走下看台。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他走到主席台前,站定。
花谙世也从另一边走下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在曾柳璃左边一米远的位置站定,两人之间像隔了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整个操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念!”马王爷把麦克风递过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两人脸上刮过。
曾柳璃接过麦克风。塑料外壳还带着马王爷手心的温度,黏糊糊的。他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
“尊敬的校领导、马主任,各位老师、同学们……”他开口,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在操场上空回荡,“昨晚,在宿舍,我未能履行好寝室长的职责,未能及时制止宿舍成员进行不恰当的活动,造成了不良影响……”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八百字,念了三分钟。
念完最后一句“请老师和同学们监督”,他把麦克风递还给马王爷。
马王爷接过去,瞪了他一眼,又把麦克风递给花谙世。
“尊敬的校领导、马主任,各位老师、同学们……”他开口,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比曾柳璃的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板的播音腔,“关于昨晚在宿舍阳台的行为,我做出以下深刻检讨……”
曾柳璃站在旁边,听着。
花谙世的检讨写得很官方。从“未能严格遵守宿舍管理规定”到“行为举止不够端正”,再到“给学校抹黑,给班级丢脸”,层层递进,逻辑严密。语气诚恳得像真的认识到了“错误”,但仔细听,每个字底下都藏着一种不甘和不爽。
尤其念到“在阳台进行与学习无关的活动”时,花谙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曾柳璃瞥了他一眼。
花谙世的表情很平静,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纸,睫毛在晨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装。继续装。
曾柳璃在心里又重复一遍。
花谙世念了将近五分钟。最后以一句“我将以此为戒,严格遵守校纪校规,争做合格一中人”结尾,把麦克风还给马王爷。
马王爷接过去,清了清嗓子,开始训话。无非是“新生要引以为戒”、“纪律是铁,谁碰谁流血”之类的套话,又讲了十分钟。
后来晨会就这么结束了。
原来这个晨会是专门为他俩开的。
哇我好感动.jpg
曾柳璃把那张皱巴巴的检讨书团成一团,塞进裤兜,转身往七班方阵走。
“喂。”
他脚步顿住,没回头。
花谙世从他旁边走过,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你检讨写得挺快。”
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曾柳璃转头,花谙世已经走出几步远,清瘦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也不慢。”曾柳璃回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对方应该能听见。
花谙世没回头,也没应声,径直走回班级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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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渭城,太阳一出来就开始发威。操场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劣制塑胶跑道的焦味。教官是个黑瘦的年轻士官,嗓门大,要求严,一个“立正”就能让所有人站上半小时。
曾柳璃站得笔直,迷彩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痛。他眨眨眼,没动。
教官在队列前来回巡视,脚步声“咚咚”响。
“最后一排那个!对,就是你!手贴紧裤缝!绷直!”
曾柳璃把手往裤缝上贴了贴。
“眼神!往前看!别到处乱瞟!”
曾柳璃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
但他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扫操场边缘——那里有片树荫,树荫下坐着几个人,都是开假条不用参加军训的。花谙世就坐在其中。
那家伙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支笔,在写写画画。鼻梁上的眼镜在树荫下反光,看不清表情。
装。到哪儿都装。
曾柳璃在心里冷笑。
但下一秒,他看见花谙世抬起手,推了推眼镜。抬起的手腕上露出一截白色纱布——昨晚打架时擦伤的地方,包起来了。
还挺惜命。
曾柳璃移开视线。
花谙世确实在画电路图。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纸面已经画了大半页复杂的电路连接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划过,线条干净利落。他画得很专注,偶尔推推眼镜,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某个节点的接法。
其实他脑子有点乱。
昨晚那场架打得莫名其妙,今早的检讨念得憋屈,现在坐在这儿画电路图,一半是为了应付学校要求的“病假活动记录”,另一半是为了让自己脑子静下来。
但静不下来。
曾柳璃那傻逼的脸总在眼前晃。
还有那句“看女生宿舍,还配鸡爪”。
操。
花谙世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他深吸口气,把那张纸撕了,重新开始画。
不能想。想那傻逼干嘛。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路图上。这是一个简单的并联电路伏伏法测电阻,他初中就学过,现在画起来手有点抖,气的。
手腕上的纱布隐隐作痛。昨晚曾柳璃拧他手腕时,力道大得他以为骨头要断了。今早起来,手腕肿了一圈,校医给包了纱布,说轻微扭伤,休息几天就好。
休息几天?怎么休息?跟那傻逼一个班,还得当同桌。
花谙世笔尖又一顿。
他昨晚回宿舍后查了班级座位表——班主任昨天下午发在群里的,按身高排。他跟曾柳璃,一个178,一个182,都在最后一排。
同桌。
操。
花谙世在心里骂了第一百遍。
他其实不是爱跟人较劲的人。初中三年,他大多时候独来独往,除了妹妹花谙明,没什么特别熟的朋友。不是孤僻,就是觉得跟人打交道麻烦——要猜对方心思,要注意言行,累。
曾柳璃这种,是他最应付不来的类型。
直接,一点就炸,说话带刺。
尤其昨晚那句“看女生宿舍”,精准踩到了他所有雷区。
花谙世抿紧嘴唇,铅笔在纸上划得越来越重。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十分钟!”
教官一声令下,操场上的队列瞬间松垮下来。所有人瘫坐在地上,哀嚎声四起。曾柳璃从裤兜里摸出水瓶,拧开灌了几口。
“曾哥!”一个身影窜过来,一屁股坐他身边,“哟,这脸,昨晚战况挺激烈啊?”
是芮柯。
比曾柳璃小一岁,瘦高个,半短发,眼睛大,一直呲个大牙没心没肺的。
曾柳璃的发小兼“儿子”——去年打赌输了,心甘情愿认的。
“滚。”曾柳璃踹他一脚,“你来干嘛?”
“来看看我爸啊!”芮柯笑嘻嘻躲开,凑近了盯他脸看,“啧啧,这谁干的?下手够狠的。要不要儿帮你找场子?”
“不用。”曾柳璃又灌了口水,“我自己能解决。”
“谁啊到底?”芮柯追问。
曾柳璃没说话,视线往树荫那边瞟了一眼。
芮柯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看见了花谙世。
“哦——那个啊。”芮柯拖长调子,“七班那个‘高冷哥’,听说昨晚跟你一起被马王爷逮了?还打了一架?”
“你怎么知道?”曾柳璃皱眉。
“废话,这事儿都传遍了。”芮柯压低声音,“说七班俩寝室长,一个在宿舍骑大马,一个蹲阳台偷窥女生宿舍,被马王爷抓了还不服,在小花园约架,打得满地滚——真的假的?”
“假的。”曾柳璃面无表情,“他没偷看,我没骑马。”
“那就是真的打架了?”芮柯眼睛亮了,“牛逼啊曾哥,开学第一天就干架。”
曾柳璃又了踹他一脚。
芮柯笑着躲开,从口袋里摸出袋饼干,撕开递过来:“吃不吃?早饭顺的。”
曾柳璃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对了,”芮柯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们班主任今天要调座位,按身高排——你跟他,估计得坐一块儿。”
曾柳璃嚼饼干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说的?”
“你班体委,李华,我初中同学,以前老叫他英语的走狗来着。”芮柯挤眉弄眼,“怎么样,期待不?跟仇人当同桌,刺激。”
“刺激个屁。”曾柳璃瞥了他一眼,“我申请换座。”
“你申请没用,老班说了算。”芮柯拍他肩膀,“节哀。需要我给你准备点防身工具不?比如……痒痒挠?他再动手你就挠他?”
“滚蛋。”曾柳璃笑着推了他一把。
休息时间结束,教官吹哨集合。芮柯窜回自己班级队伍,临走前还朝曾柳璃做了个“加油”手势。
曾柳璃懒得搭理,重新站回队列。
站军姿,踢正步,喊口号。一上午时间在汗水和酸痛里缓慢爬行。太阳越升越高,操场上热浪滚滚,迷彩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湿又黏。
曾柳璃偶尔往树荫那边瞥一眼。
花谙世还坐在那儿。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里的笔没停过。偶尔抬头,推推眼镜,看向操场这边——但目光没有焦点,像在发呆,又像在思考什么复杂问题。
装模作样。
曾柳璃在心里又给他贴了个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