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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应急电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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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刚上一半,广播突然响了。
“通知,紧急通知。全体高一师生请注意,因供电线路突发故障,教学楼区即刻起停电,预计恢复时间待定。经学校研究决定,今天下午课程取消,学生可以提前放学。请各班班主任组织学生有序离校,注意安全……”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安静!”班主任杜涵涵敲了敲讲台,但嘴角也带着笑,“收拾书包,值日生关好门窗。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后班长在群里报个平安。”
曾柳璃把刚掏出来的物理练习册又塞回书包,动作利索。旁边的花谙世慢条斯理地整理桌面,笔记本、练习册、文具盒,一样样摆整齐了才往书包里放。曾柳璃瞥了一眼,那书包洗得发白,但拉链扣都完好。
“走了。”曾柳璃拎起书包甩到肩上。
花谙世“嗯”了一声,没抬头。
教室门口已经挤成一团。曾柳璃仗着个子高,几下就挤了出去。楼道里全是人,吵吵嚷嚷的,像水库开了闸。他逆着人流往车棚走,九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车棚在操场后面,是一排老旧的铁皮棚子。曾柳璃那辆电瓶车停在最里面——黑色的,车身有几处划痕,坐垫磨得有点发亮。他爸去年换新车后淘汰给他的,说是“上学方便”。
钥匙插进去,拧开电源。电量显示还有三格,够用。
他骑着车出校门时,门口已经堵成了一锅粥。家长的电瓶车、小汽车、学生自己骑的车,全挤在一块儿。曾柳璃灵活地在缝隙里穿行,车把一拐,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这条路人少,但路况不好,水泥路面裂开一道道缝,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电瓶车颠簸着往前开,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午后特有的燥热。
骑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片老居民区。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间距窄,晾衣绳从这栋楼扯到那栋楼,上面挂着各色衣服,在风里飘得像彩旗。
曾柳璃家住在最里面那栋的三楼。
他正要拐进自家楼前那条路,视线不经意往前一扫,突然顿住了。
前面三十米左右,那条更窄的小街口,两个人正从另一条路拐进去。
一男一女,都穿着校服。
男的身形清瘦,背挺得笔直,骑着一辆深蓝色的电瓶车。女的坐在后座,双手抓着前面人的衣服。
花谙世。
和花谙明。
曾柳璃下意识捏了刹车,电瓶车停在路边。他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车拐进小街,消失在红砖楼的阴影里。
操。
真住这么近?
他盯着那个街口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拧动油门,拐进了自己家楼下的院子。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和潮湿混合的味道。曾柳璃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爸,妈?”
没人应。
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是他妈的笔迹:
“小璃,学校临时通知开会,晚饭自己解决。柜子里有钱,出去吃点儿好的。记得写作业。妈留。”
曾柳璃把字条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他放下书包,在沙发上瘫了五分钟。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他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张洲发了张打游戏的照片,刘志在抱怨作业太多。芮柯发了条动态:“提前放学!天助我也!”配图是网吧招牌。
没意思。
曾柳璃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五十块钱,揣进兜里。出门前看了眼窗外——对面那排红砖楼安静地立着,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挂着窗帘。
他下楼,往小区门口的小吃街走。
这会儿才下午四点,小吃街刚开张。卖煎饼果子的摊主正往铁板上浇面糊,麻辣烫的锅里冒着热气,兰州拉面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曾柳璃常去的是街角那家“老陈面馆”。店面不大,就六张桌子,但面劲道,汤头好。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少,但实在。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小曾来了?”老陈从后厨探出头,“还是牛肉面?”
“嗯,大碗。”曾柳璃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面还没上来,他隔着玻璃看外面。街上人不多,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手里攥着五毛钱的辣条。
然后他就看见了花谙世。
还有花谙明。
两人从街对面匆匆走过来,花谙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花谙明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两人都没背书包——诶,花谙世背了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塞得鼓鼓囊囊的。
花谙世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花谙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曾柳璃注意到她右手握着左手手腕,握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他们走到面馆门口,花谙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花谙明低声说了句什么,花谙世摇了摇头,推门走了进来。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花谙世抬头,和曾柳璃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神移开,拉着花谙明往最里面的桌子走。
店里就六张桌子,曾柳璃坐了一张,另外五张都空着,花谙世选了离曾柳璃最远的那张,背对着他坐下。
“吃什么?”老陈拿着菜单过来。
“两碗素面。”花谙世声音有点哑。
“小碗?”
“嗯。”
老陈记下了,转身回后厨。
曾柳璃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花谙世的背挺得笔直,但肩膀有些僵硬。花谙明坐在他对面,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他想起芮柯中午说的话:“她家里重男轻女……她爸不太待见她。”
还有花谙世那半份米饭,和剩下的半块馒头。
“面来了。”老陈端着个大碗放到曾柳璃面前。
牛肉面的热气扑上来,香味钻进口鼻。曾柳璃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又抬头看了眼最里面那桌。
花谙世正从钱包里掏钱。那钱包显然历经沧桑,边缘都磨得起毛。他数了数,眉头皱了起来。又数了一遍,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老板,”他声音压得很低,“素面……多少钱一碗?”
“八块。”老陈说。
“两碗十六?”花谙世确认道。
“对。”
花谙世捏着钱包的手指收紧了些。他低头看了眼钱包里面,又抬头:“能……能只要一碗吗?大碗的,我们分着吃。”
老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坐在角落的花谙明。
“大碗十块。”老陈说。
“好。”花谙世开始数钱。
曾柳璃把筷子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那张五十的,拍在台面上。
“老板,他们那两碗素面,换成牛肉面。大碗。”他顿了顿,“再加两个蛋。”
老陈愣了。
花谙世也愣了,转头看向曾柳璃,镜片后的眼睛瞪大。
“你……”
“我请客。”曾柳璃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坐下吃。”
花谙世没动,嘴唇抿得更紧了。他看了眼曾柳璃,又看了眼那五十块钱,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然后是恼怒。
“不用。”他声音硬邦邦的,“我们自己付。”
“付个屁。”曾柳璃嗤笑,“你那钱包里能有二十块钱吗?”
花谙世耳根瞬间红了。
“平时钱挺多。。。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曾柳璃转身往自己桌子走,扔下一句,“但我乐意请,不行?”
花谙世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几张的零钱,指节泛白。花谙明走过来,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
“哥。”她声音很轻。
花谙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把钱塞回钱包,走到曾柳璃桌前。
“为什么?”他看着曾柳璃。
曾柳璃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说:“看你俩可怜,行不行?”
这话说得难听,但花谙世脸上的恼怒反而淡了些。他盯着曾柳璃看了几秒,最后说:“钱我会还你。”
“随便。”曾柳璃埋头吃面。
花谙世和花谙明坐回了最里面那桌。不一会儿,老陈端上来两大碗牛肉面,上面各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
花谙明看着面,又看了眼哥哥。
花谙世拿起筷子,低声说:“吃吧。”
两人沉默地吃面。花谙明吃得很认真,一口面,一口汤,吃煎蛋时小口小口的。
花谙世也吃,但动作很慢,眉头一直皱着,像在思考什么。
曾柳璃快吃完时,花谙世走了过来。
“你家……”他顿了顿,“有地方吗?”
曾柳璃抬头:“什么?”
“今晚,”花谙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能借住一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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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四十分钟前。
花谙世骑着电瓶车拐进小街时,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
这条街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间,邻居家应该开始做饭了,油烟味会从各家的厨房飘出来。
但今天,只有死寂。
他把车停在楼下。这是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墙角长着青苔。他家住二楼,窗户朝南的那间。
花谙明跳下车,抬头看了眼窗户。窗帘拉着。
“爸可能在家。”她低声说。
“嗯。”花谙世锁好车,从书包里掏出钥匙。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了。两人摸黑上到二楼,花谙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
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花谙世动作顿住了。花谙明站在他身后,呼吸也轻了几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花谙世推开门。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视的光在闪烁。一个中年男人瘫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白酒瓶,脚下还倒了几个空瓶。
那是他爸,花正刚。
“回来了?”花正刚眯着眼,看向门口,“哟,还知道回来啊?”
花谙世没说话,拉着花谙明往房间里走。
“站着!”花正刚猛地坐起来,酒瓶“砰”地磕在茶几上,“我让你走了吗?”
花谙世停下脚步。
花正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花谙世面前,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逃学了?”
“学校停电,提前放学。”花谙世说。
“停电?”花正刚嗤笑,“就你们学校事多。我告诉你,别给我找借口。你,”他指着花谙世,“是要考大学的,给我好好学。”手指一转,指向花谙明,“你,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出来打工,帮衬家里才是正事。”
花谙明低着头,没说话。
“看她那死样,”花正刚越说越来气,“整天板着个脸,给谁看呢?老子欠你的?”
他伸手去推花谙明的肩膀,力道很大。花谙明踉跄了一下,撞在墙上。
“爸!”花谙世往前一步,挡在妹妹面前。
“怎么?你要护着她?”花正刚眼睛一瞪,“我教训我女儿,关你屁事?”
“她没做错什么。”花谙世声音很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没做错什么?”花正刚笑了,笑声刺耳,“她生下来就是个错!要不是你妈非要生,老子能要个赔钱货?你看看你,再看看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花谙世感觉到身后的花谙明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告诉你花谙明,”花正刚绕过花谙世,指着花谙明的鼻子,“你别以为上了高中就了不起了。女的读那么多书,心都读野了!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整天打架惹事,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没惹事。”花谙世又说了一遍。
“你闭嘴!”花正刚猛地转头,酒气喷了花谙世一脸,“轮得到你说话?老子供你吃供你穿,是让你来跟我顶嘴的?”
他越说越激动,抬手就要往花谙世脸上扇。
花谙世没躲。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下了。花正刚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很古怪。
“行,你护着她。”他收回手,摇摇晃晃地坐回沙发上,“有本事你护一辈子。我看你能护到什么时候。”
他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然后开始念叨。念叨工作不顺,念叨钱不够花,念叨别人家的孩子多出息。最后又绕回花谙明身上。
“赔钱货……早知道当初就该……”
花谙明突然转身,冲进了房间。
花谙世跟了进去。花谙明坐在自己床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
“妹妹。”花谙世轻声叫了一声。
花谙明没回头。
外面,花正刚的骂声还在继续,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骂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鼾声。
花谙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书包,开始往里塞东西。练习册、笔记本、文具盒,还有两件换洗衣服。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
花谙明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哥?”
“收拾东西,”花谙世说,“我们走。”
花谙明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她起身,打开自己的柜子,拿了件外套,还有一个小包——里面是她所有的“贵重物品”:身份证、学生证、几张零钱,还有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两人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花正刚还在沙发上睡着,鼾声如雷,酒瓶滚落在地上。
花谙世看了眼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奄奄一息的,像这个家——昏暗、杂乱、弥漫着酒味和绝望。
然后他拉开门,和花谙明一起走了出去。
下楼,开锁,骑上电瓶车。花谙明跳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去哪儿?”她低声问。
花谙世没立刻回答。他以前也带妹妹逃出来过几次,有时去同学家借住——但那个同学后来搬家了。有时去小宾馆,开个钟点房,凑合一晚。但今天,他钱包里只剩二十三块五毛。
“先找个地方吃饭。”他说。
然后他们走进了那家面馆。
然后遇到了曾柳璃。
曾柳璃盯着花谙世看了好几秒。
“借住?”
“嗯。”花谙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是红的,“就一晚。明天……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曾柳璃看了眼坐在角落的花谙明。小姑娘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圈。
“你家怎么了?”他问。
花谙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爸喝醉了。”
“然后?”
“然后……”花谙世深吸了口气,“我们不想回去。”
他说得简单,但曾柳璃听懂了。他想起来中午芮柯的话,想起来花谙世手腕上的纱布,想起来刚才两人匆匆走进面馆时那种紧绷的样子。
“行。”曾柳璃站起来,“跟我走吧。”
他走到柜台结了账——三碗牛肉面,加蛋,一共四十二。找回八块零钱,他揣回兜里。
花谙世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别谢太早。”曾柳璃头也不回,“我家可没多余房间。”
走出面馆,天已经擦黑。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昏黄。
曾柳璃推着电瓶车,花谙世推着另一辆,花谙明走在两人中间。
谁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走到曾柳璃家楼下,曾柳璃停好车,说了句“等着”,然后跑上楼。
五分钟后,他又下来了,手里多了串钥匙。
“对面那栋楼,四楼,有间空房子。”他把钥匙扔给花谙世,“我家以前的旧房子,没租出去。有床,没被子,你们凑合一晚。”
花谙世接住钥匙愣了愣。
“水电应该还有,”曾柳璃继续说,“厕所能用。明天早上六点半,楼下等我,一起去学校。”
他顿了顿,补充道:“钥匙明天还我。”
花谙世握着那串钥匙,金属硌在手心里,冰凉。
“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曾柳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花谙明。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可能闲的吧。”
说完,他转身进了楼。
花谙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
花谙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他人还成。”
花谙世“嗯”了一声,握紧了钥匙。
好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至少今晚,他和妹妹不用到处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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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柳璃回到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发了会儿呆。
客厅里还是那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对面那栋楼。
窗户还黑着,但很快灯就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芮柯发来的消息:“义父,干嘛呢?”
曾柳璃打字:“在家。”
——无聊不?出来上网?
——不去
——咋了?心情不好?
曾柳璃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句:
——睡了
洗完澡躺到床上时,已经晚上九点了。曾柳璃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窗外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是对面楼传来的。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一个男声和一个女声,很低,很轻。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灯也灭了。
曾柳璃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半。
他得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