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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尝试接通故障电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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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曾柳璃被闹钟吵醒。
他按掉闹钟,又在床上瘫了三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在叫。
洗漱,换校服,抓起书包。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眼对面那栋楼。四楼的窗户已经打开了,窗帘拉开了一半。
他下楼时,花谙世已经等在楼下了。
还是那副样子——校服穿得一丝不苟,书包背得端正,鼻梁上架着眼镜。但曾柳璃注意到,他眼圈下面有层淡淡的青黑。
“早。”花谙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早。”曾柳璃应了一声,走向自己的电瓶车。
花谙世也走向那辆深蓝色的电瓶车。两辆车并排停着,一辆黑色,一辆深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你妹呢?”曾柳璃问。
“她先走了。”花谙世说,“她说……不想麻烦你。”
曾柳璃“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推着车往小区门口走。晨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起鸡皮疙瘩。谁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到了小区门口,该拐弯了。花谙世犹豫了一下:“我……”
“一起走吧。”曾柳璃打断他,“反正顺路。”
花谙世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于是两人骑上车,一前一后驶上马路。早上的街道车不多,但洒水车刚过,路面湿漉漉的。曾柳璃骑在前面,花谙世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红灯。两人并排停下。
“昨晚……”花谙世突然开口,“谢谢。”
“说了不用。”曾柳璃盯着红灯倒计时,“房子还住得惯吗?”
“嗯。”花谙世顿了顿,“比家里安静。”
绿灯亮了。曾柳璃拧动油门冲出去,花谙世紧随其后。
到学校时,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两人找相邻的空位停好,锁车,然后一起往教学楼走。
校门口的值周生看了他们一眼——两个男生,一高一瘦,并肩走着,但谁也不看谁。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早自习铃响时,他们刚好走到教室门口。
“报告。”曾柳璃推开门。
班主任杜涵涵站在讲台上,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曾柳璃和花谙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两人走过去,放下书包,坐下。
桌子中间那条铅笔画的“三八线”还在,灰白色的,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曾柳璃瞥了一眼,没说话。花谙世也没说话,但他拿出橡皮,开始擦那条线。
橡皮屑簌簌地掉下来。花谙世擦得很认真,从桌子这头擦到那头,连边角的痕迹都没放过。擦完了,他又用纸巾把橡皮屑抹干净。
曾柳璃看着他的动作,没吭声。
早自习是语文,要求默写《沁园春·长沙》。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和低低的背诵声。曾柳璃拿出本子,抓起笔,开始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
写到“鹰击长空”时,他笔尖顿了一下。余光里,花谙世也在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默写完,同桌交换批改。曾柳璃把本子推过去,花谙世接过来,从笔袋里拿出红笔。
“第三句,‘层林尽染’的‘染’字写错了。”花谙世用笔尖点点本子,“少了一点。”
曾柳璃凑过去看。还真是。
“哦。”他把本子拿回来,补上那一点。
花谙世把自己的本子推过来。曾柳璃接过来,扫了一眼——全对,字也漂亮。
“没什么问题。”他说。
花谙世“嗯”了一声,收回本子。
早自习结束,有十分钟课间休息。芮柯从五班窜过来,趴在窗户上喊:“义父!早上好!”
曾柳璃走过去:“干嘛?”
“昨晚干嘛呢?消息都不回。”芮柯挤眉弄眼,“是不是……嗯?”
“是不是个屁。”曾柳璃踹了他一脚。
芮柯笑着躲开,视线落在曾柳璃身后的花谙世身上。花谙世正在整理课本,动作慢条斯理。
“花哥早啊。”芮柯打招呼。
花谙世抬头,点了点头:“早。”
芮柯眨眨眼,凑到曾柳璃耳边小声说:“你俩今天气氛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芮柯摸着下巴,“就是……没那么剑拔弩张了?”
曾柳璃没接话。
上课铃响了,芮柯窜回自己班。第一节课是数学,讲集合。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曾柳璃听了一半,开始走神。他侧头看了眼花谙世——那人坐得笔直,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花谙世的侧脸上。曾柳璃注意到,他左边颧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有。
是昨晚弄的吗?还是更早以前?
他想起花谙世手腕上的纱布,想起他数零钱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那句“我们能借住一晚吗”。
“曾柳璃。”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曾柳璃猛地回过神:“到。”
“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集合的补集是什么?”
曾柳璃站起来,看了眼黑板上的题目。还好,不难。
他回答了,老师点点头:“坐下吧,认真听讲。”
坐下时,他瞥见花谙世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同桌对话练习,话题是“我的家庭”。
曾柳璃和花谙世对视了一眼。
“你先?”曾柳璃问。
花谙世沉默了两秒,开口:“My family has four people.My father,my mother,my sister and me.”(我家有四口人。爸爸,妈妈,妹妹和我。)
他说得很慢,发音标准,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My father is a……businessman.”(我爸爸是个……商人。)他顿了顿,“My mother is a housewife.”(我妈妈是家庭主妇。)
曾柳璃等着他说下去,但花谙世停住了。
“完了?”曾柳璃问。
“嗯。”
轮到曾柳璃了。他清了清嗓子:“My family has three people.My father is a teacher,my mother is also a teacher.They are always busy,but they love me.”(我家有三口人。我爸爸是老师,我妈妈也是老师。他们总是很忙,但他们爱我。)
花谙世听着,笔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Your parents are teachers?”(你父母是老师?)他问。
“Yeah.”曾柳璃点头,“物理和语文。”
花谙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英语老师走过来,听了他们的对话,点点头:“不错,继续练习。”
她走开后,曾柳璃压低声音问:“你爸……经常那样?”
花谙世身体僵了一下。
“不关你事。”他说,语气又冷了下来。
曾柳璃耸耸肩,没再问。
上午的课就这么一节节过去。物理,化学,历史。每到需要同桌合作的环节,两人都会合作,但话不多。花谙世依然认真,依然较真,但曾柳璃注意到,他今天没再画那条“三八线”。
中午吃饭,两人没一起去食堂。曾柳璃和芮柯一起,花谙世不知道去了哪儿。
“你真收留他们了?”芮柯一边啃鸡腿一边问。
“嗯。”
“我靠,义父,你这算是以德报怨啊。”
“怨什么怨,”曾柳璃扒了口饭,“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芮柯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行,最终解释权归甲方。”
吃完饭回教室,曾柳璃看见花谙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写什么。他走过去坐下,花谙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但因为要开军训总结表彰会,改成了自习。
两点整,广播响了:“请高一全体师生到操场集合,参加军训总结表彰大会。”
教室里一阵骚动。学生们收拾东西,往操场走。曾柳璃和花谙世随着人流下楼,在操场上按班级站好。
九月的下午,太阳还是很晒。操场的水泥看台被晒得发烫,坐上去屁股都疼。校长、主任、教官们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话筒和矿泉水。
“同学们,安静!”教导主任马王爷拿着话筒,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操场,“军训总结表彰大会,现在开始!”
先是领导讲话,总结军训成果,表扬同学们吃苦耐劳的精神。讲了大概二十分钟,底下的学生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下面,宣布军训优秀学员名单!”马王爷提高了声音,“念到名字的同学,请上台领奖!”
操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马王爷开始念名字。每个班三到五个,都是训练认真、表现突出的学生。念到七班时,曾柳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曾柳璃!”
旁边的张洲推了他一把:“曾哥,牛逼啊!”
曾柳璃站起来,往主席台走。台阶有点高,他一步跨上去,站在领奖队伍里。阳光直射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往台下瞥了一眼。七班的方向,花谙世坐在人群里,正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曾柳璃觉得,那人似乎……点了点头?
“下面,特别表彰几位同学。”马王爷换了一张名单,“他们在军训期间,虽然因身体原因未能全程参加训练,但仍然坚持学习,表现出色。”
他念了几个名字,最后一个顿了顿:“花谙世!”
曾柳璃愣住了。
台下的学生也愣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花谙世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他走上主席台,站在曾柳璃旁边隔两个人的位置。曾柳璃侧头看他,发现他耳朵又红了,这次直接红到了耳尖。
“这几位同学,展现了顽强的意志和积极的态度。”马王爷继续说,“学校决定,给予他们特别表扬!”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足够响亮。
颁奖环节,教官给每个人发了个红色封面的证书,还有一支钢笔。
曾柳璃接过证书,翻开看了一眼——“军训优秀学员”,下面盖着学校的公章。
花谙世也拿到了证书。他接过时,手有点抖。
合影的时候,曾柳璃站在第二排,花谙世站在他斜前方。摄影师喊“三、二、一”时,曾柳璃看见花谙世努力挺直了背,但嘴角抿得紧紧的。
“好,下一批!”摄影师挥手。
他们下台,回到班级队伍。张洲几个凑过来看曾柳璃的证书:“可以啊曾哥,这拿回去能贴墙上了。”
曾柳璃把证书卷起来,塞进书包。
他看向花谙世。那人坐回原位,正盯着手里的证书看。红色封面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喂。”曾柳璃叫了一声。
花谙世抬头。
“恭喜。”曾柳璃说。
花谙世愣了一下,随即低声说:“你也是。”
“你那证书,”曾柳璃顿了顿,“收好。”
“嗯。”
表彰大会又持续了半个小时,终于结束了。各班带回教室,班主任简单总结了几句,就宣布放学。
“明天正式上课,记得带齐课本。”杜涵涵说,“值日生留下打扫卫生,其他人可以走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学生们收拾书包,互相道别,涌向门口。
曾柳璃慢吞吞地整理书包。花谙世也收得慢,两人几乎是最后离开教室的。
夕阳西斜,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车棚里,两辆电瓶车还停在早上的位置——黑色和深蓝,并排着,像两个沉默的伙伴。
开锁,推车。曾柳璃跨上车,花谙世也跨上车。
“你……”花谙世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昨晚的房子,”花谙世说,“谢谢。”
“说了不用。”
“钱……”花谙世从书包里掏出钱包,“面钱,还有……”
“不用还。”曾柳璃打断他,“说了我请。”
花谙世抿了抿唇,没再坚持。
两人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今晚……”曾柳璃突然开口。
花谙世看向他。
“你们有地方去吗?”曾柳璃问得有点别扭。
花谙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哪儿?”
“还是那间房子。”花谙世说,“我……我跟房东又说了,再租几天。”
曾柳璃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花谙世顿了顿,“平时有零花钱的。”
曾柳璃“哦”了一声,点点头。
两人在校门口停下。该分开了——花谙世往左,曾柳璃往右,但其实最终会回到同一个小区。
“明天见。”花谙世说。
“明天见。”曾柳璃应道。
他骑上车,拐进小巷。骑出一段后,回头看了一眼。花谙世还站在校门口,正低头看着什么——是那本红色封面的证书。
暮色渐浓,那人的身影在夕阳里显得有些单薄。
曾柳璃转回头,拧动油门。
电瓶车加速,风迎面吹来。
他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那句话:“特别表彰……花谙世!”
还有那人走上台时,挺直的背,和泛红的耳根。
以及那句很轻的“你也是”。
曾柳璃扯了扯嘴角。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骑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
曾柳璃停好车,上楼。走到三楼时,他下意识看了眼对面那栋楼——四楼的窗户黑了,昨天还亮着。
他看了几秒,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还是老样子,安静,空旷。茶几上又多了张字条,这次是他爸写的:“小璃,晚上学校教研活动,自己吃饭。冰箱里有饺子。”
曾柳璃把字条团了,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四楼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边晃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曾柳璃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饺子,烧水,下锅。水蒸气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花谙世和花谙明今晚吃什么?
面馆?还是别的?
算了,不关他事。
饺子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电视开着,播着无聊的新闻。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芮柯发了条朋友圈:“军训结束!新的开始!”配图是军训集体照。
张洲发了个游戏截图:“上分上分!”
刘志在抱怨作业太多。
花谙世没有发朋友圈。花谙明也没有。
曾柳璃吃完饺子,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摊着作业,但他没什么心思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