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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支路过载 ...

  •   花谙世从没觉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这么刺耳过。

      化学老师在讲台上写着复杂的方程式,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他盯着黑板,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录,字迹工整,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这是他维持镇定的方式——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可控的细节上。

      但今天不太管用。

      早晨出门时,父亲花正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电视的蓝光在闪烁。他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

      “爸。”花谙世低声叫了一句。

      花正刚没应,只是盯着电视。屏幕上是早间新闻,主播的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静音了。

      花谙明从房间里出来,背好书包。她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哥哥,没说话。

      “走吧。”花谙世说。

      两人轻手轻脚地出门,下楼,骑上车。晨风很凉,花谙世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花谙明坐在后座,双手抓着他衣服下摆。

      “哥。”她突然开口。

      “嗯?”

      “昨晚……”她顿了顿,“我好像听见大伯的声音了。”

      花谙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几点?”

      “快十二点。在楼下吵,说要钱。”

      花谙世没说话。他知道,花正雷又来过了。

      花家这摊烂账,得从三年前说起。父亲花正刚那时想开个小建材店,启动资金不够,问大哥花正雷借了五万。说好一年还清,没有利息。父亲老实,没多久就按期连本带利——其实没利息,但他多给了一千算感谢——一起还了。

      可花正雷不认账。

      “利息?什么利息?我说的是月息!”花正雷把借条拍在桌上——那是张后来补的借条,上面确实写着“月息一分五”,但父亲说当初那张不是这样的。

      确实不是,父亲是商人,没那么傻。

      争吵,报警,调解。最后父亲还是认了。不是认理,是认命。花正雷是混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于是每个月,花正雷都会来要钱。有时是几千,有时甚至是几万,看心情。父亲从愤怒到麻木,从麻木到崩溃。他开始喝酒,一开始是晚上喝,后来白天也喝。喝醉了就骂,骂花正雷不是东西,骂自己没用,骂……

      骂花谙明为什么不是个儿子。

      “你要是儿子,我还能指望指望!”这是花正刚醉后常说的一句话。

      花谙明从不回嘴。她只是听着,等父亲骂累了,睡着了,才回房间。花谙世试过拦,但拦不住。父亲清醒时还会收敛,醉了就什么都往外倒。

      半年前,花正刚被诊断出双相情感障碍。医生开了药,但他不吃。“我没病!”他摔了药瓶,“是这世道有病!”

      花谙世把药捡起来,藏在自己房间。但父亲不配合治疗,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后悔,说对不起孩子们;坏的时候……就是昨晚那样。

      “别想了。”花谙世对妹妹说,“好好上课。”

      “嗯。”

      可他自己也没能好好上课。

      化学课下课后是课间操,花谙世以“手腕扭伤”为由请了假——其实手腕早好了,但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操场上整齐的队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花谙明发来的:“哥,我没事。”

      他回:“专心做操。”

      其实他想问的是:昨晚你真的听见了大伯的声音吗?他说了什么?爸怎么回的?

      但他没问。问了也没用,除了让妹妹更难受。

      第三节是物理课。老师讲电路,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并联电路图。

      “同学们看,这是两个电阻并联。如果其中一个电阻断路了……”

      花谙世盯着那个图,突然想起曾柳璃。那人也会画电路图,在球场边画的,线条很随意,但关键节点都标得很清楚。

      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花谙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黑板。

      但曾柳璃其实就转这笔撑着头光明正大的脑袋面向他观察着。

      这人今天咋了。。。高智能高铁也脱轨?

      曾柳璃咂舌。

      中午他没去食堂。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带的面包——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袋,有八个。他吃了两个,喝了点水,就算午饭。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他拿出物理作业开始写。写到第三题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曾柳璃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喂。”他走过来,把塑料袋放花谙世桌上,“食堂顺的。”

      花谙世愣住。塑料袋里是个饭盒,还冒着热气。

      “我不……”

      “少废话,”曾柳璃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背对着他,“张洲那小登多打了一份,不吃浪费。”

      花谙世知道这话不真。张洲那个吃货,从来只嫌少不嫌多。

      他打开饭盒——西红柿炒蛋盖饭,蛋很多,还有几块排骨。

      “谢谢。”他低声说。

      “赶紧吃,一会儿凉了。”曾柳璃没回头,掏出手机开始乱翻着。

      花谙世拿起勺子。饭还是温的,西红柿炒蛋酸甜适中,排骨炖得很烂。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曾柳璃突然开口:“你爸……”

      花谙世勺子一顿。

      “昨晚,”曾柳璃转过身,看着他,“我听见楼下有吵架声。是你家?”

      花谙世沉默了几秒:“嗯。”

      “没事吧?”

      “没事。”

      曾柳璃盯着他看了会儿,没再问,转回去了。

      花谙世继续吃饭。饭很香,但他吃得有点艰难,一口一口的像没牙老太太。

      心里堵得慌。

      下午第一节课刚上一半,班主任杜涵涵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脸色凝重。

      “花谙世,”她招招手,“出来一下。”

      花谙世心里一沉。他放下笔,走出教室。

      走廊里,除了杜老师,还有花谙明。

      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你爸来了,”杜老师压低声音,“在校门口,说要带谙明回家。门卫拦着,但他情绪很激动……”

      花谙世觉得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校门口。谙明,你先去老师办公室休息。”杜老师拍拍花谙明的肩,“谙世,你跟我来。”

      花谙明抓住哥哥的袖子:“哥……”

      “没事,”花谙世握住她的手,冰凉,“你去办公室,锁好门,别出来。”

      “可是……”

      “听话。”

      花谙明咬紧嘴唇,跟着另一个老师走了。

      杜老师带着花谙世往校门口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爸爸好像喝了酒,说话不太清楚。我已经通知你妈妈了,但她电话打不通……”

      花谙世没说话。他知道妈妈为什么打不通电话——她今天上白班,车间里不能带手机。

      校门口围了一圈人。门卫老张挡在大门前,几个值周生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花正刚站在门外,衣衫不整,眼睛通红。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肩膀上破了洞。裤子是那种灰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左脚那只后跟已经断了,他就那么拖着。

      “我带我女儿回家!”他指着老张骂,手指在空中颤抖,“关你屁事!让开!”

      “这位家长,你冷静点……”老张张开手臂挡着门,“这里是学校,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不能……”

      “上课?上个屁的课!”花正刚打断他,声音嘶哑,“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嫁人!跟我回家!”

      他说着就要往里闯。老张拦住他,但不敢太用力——花正刚身上酒气冲天,眼睛红得吓人。

      花谙世走过去:“爸。”

      花正刚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更怒了:“你也在这儿!好啊,兄妹俩联合起来气我是吧!”

      “爸,你先回去。”花谙世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出汗,“谙明在上课,不能走。”

      “上什么课!老子让她上她才能上!老子不让她上,她就得回家!”花正刚吼道,“跟我回家!现在!”

      “她不会跟你走的。”

      “你说了算?”花正刚上前一步,酒气扑面而来,“我告诉你花谙世,别以为你成绩好就了不起!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他伸手想抓花谙世的衣领,但没抓到——花谙世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刺激了花正刚。他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也更高:“你还敢躲?我是你爸!”

      “花先生,你冷静一下。”杜老师挡在花谙世前面,“孩子们在学校是为了学习,你这样会影响……”

      “影响?我影响什么了!”花正刚打断她,指着周围围观的学生,“你们看看!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书包都是名牌!我女儿呢?背的是她妈用旧布缝的书包!我儿子呢?中午在食堂连个肉都买不起!”

      花谙世耳朵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甚至幸灾乐祸的。他盯着地面,水泥地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了杂草。

      “爸,别说了。”他低声说。

      “我为什么不说!我就要说!”花正刚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我花正刚没用,我对不起孩子!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大哥逼我,债主逼我,连你们也逼我!”

      他开始哭,蹲在地上,抱着头:“我就是个废物……废物……”

      场面突然安静了。围观的学生不再窃窃私语,老师们也面面相觑。老张想上前扶他,但被杜老师拦住了。

      花谙世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父亲背上的背心湿了一片,汗还是别的什么。肩膀在抖,像秋天树上最后一片叶子。

      他走过去,蹲下来:“爸,起来。”

      花正刚抬头看他,眼睛浑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谙世……爸没用……”

      “我知道。”花谙世说,“你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晚上我回去,我们好好说。”

      “你会回来?”

      “会。”

      “真的?”

      “真的。”

      花正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花谙世扶住他。

      “我走了。”花正刚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小,“你别骗我。”

      “不骗你。”

      花正刚转身,拖着那双破拖鞋,一步一步走了。背影佝偻着,像突然老了十岁。

      花谙世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谙世,”杜老师走过来,轻声说,“你和谙明今天先回家吧。这种情况,她也上不好课。”

      “好。”花谙世说,“谢谢老师。”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花谙世去办公室接花谙明。小姑娘眼睛还红着,但没再哭。

      “哥,爸呢?”

      “走了。”花谙世接过她的书包,“我们回家。”

      “回家?”花谙明抬头看他,“现在?”

      “嗯。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花谙世没解释。两人去教室拿书包,然后骑车回家。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花谙明坐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抱得很紧。

      到家时,楼道里一片狼藉——一个花盆碎了,泥土撒了一地。他们家在三楼,门口更乱:鞋架倒了,鞋子散落各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花谙世推开门。

      客厅里,花正刚瘫在沙发上,又开了瓶酒。酒瓶是那种最便宜的白酒,超市卖八块钱一瓶。他面前已经有两个空瓶了。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眼神浑浊。

      “还知道回来?”

      花谙世没理他,径直走进房间。花谙明跟着进来,关上门。

      “收拾东西,”花谙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行李箱,“衣服,课本,重要的东西。快点。”

      “我们要走?”

      “嗯。”

      “去哪?”

      “先出去再说。”

      花谙明不再问,开始收拾。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装证件的小包。花谙世的东西更少,一个背包就装完了。

      客厅里传来花正刚的骂声:“躲房间里干什么!出来!”

      花谙世拉好行李箱拉链,打开门。

      花正刚站在门口,看到他手里的行李箱,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我们出去住几天。”花谙世说。

      “出去住?去哪儿?谁准你走了?”

      “爸,你冷静一下。”花谙世试图从旁边绕过去,“等你好一点了我们再回来。”

      “我没病!”花正刚一把抓住行李箱,“哪儿都不准去!这是我家!你们吃我的穿我的,现在想走就走?”

      “爸,放手。”

      “我不放!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拉扯间,行李箱掉在地上,开了。花谙明的衣服散出来,还有几本课本和一个笔袋。

      花正刚看见那些东西,突然笑了,笑得很讽刺:“怎么,受不了了?我告诉你,这才哪到哪!你大伯当年……”

      “别提他。”花谙世打断他,声音很冷。

      “我偏要提!”花正刚吼道,“要不是他老子能成这样?要不是为了还他那破钱……”

      “钱早还清了!”花谙世也提高了声音,“是他贪得无厌!是你自己软弱!”

      话出口的瞬间,花谙世就知道坏了。

      花正刚的脸瞬间带着怒火扭曲。他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着,手在抖。

      他举起手,但没打下来——停在了半空。

      然后突然蹲下去,抱住头。

      “对,我软弱……我没用……”他开始哭,声音含糊不清,“我连自己孩子都保护不了……我是个废物……”

      他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流出来,他用手背抹掉,又继续哭。

      “你妈跟了我二十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妹想要个新书包……我都买不起……我算什么男人……”

      花谙世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紧了。他蹲下来:“爸……”

      “滚!”花正刚猛地推开他,“都滚!反正你们也看不起我!”

      花谙世被推得坐在地上。花谙明从房间里冲出来:“哥!”

      “我没事。”花谙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他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父亲,看了很久。

      他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一本一本捡起课本,把笔袋拉链拉好,放回行李箱,拉好拉链。

      “走吧。”他对妹妹说。

      “可是爸……”

      “让他静一静。”

      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下楼梯时,还能听见父亲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

      走到一楼,花谙世停下:“你在这儿等我。”

      “你去哪儿?”

      “马上回来。”

      他走出楼道,拐进旁边那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花正雷家——一个自建的二层小楼,门口停着辆摩托车,车身上全是灰。

      花正雷的儿子花正军正蹲在门口抽烟,二十一岁,没工作,整天游手好闲。看见花谙世,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好学生回来了?”

      花谙世没说话,走过去。

      “怎么,有事?”花正军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你爸又让你来送钱?”

      “以后别来了。”花谙世说。

      “什么?”

      “我说,以后别来我家要钱了。”花谙世看着他,“钱早还清了,你们心里清楚。”

      花正军笑了,把烟头扔地上碾灭:“小子,跟谁说话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写着利息,想赖账?”

      “那是你们伪造的借条。”

      “伪造?”花正军凑近,满嘴烟味,“你说是就是?证据呢?”

      花谙世握紧了拳:“我最后一次说,别再来打扰我家。”

      “我要偏来呢?”花正军挑衅地推了他一把,“你能怎么样?打我?来啊,我让你一只手。”

      花谙世没动。

      “怂了?”花正军又推了一下,“就你这怂样,还护着你妹?我告诉你,下次我去,连你妹一起……”

      话没说完,花谙世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支路过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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