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六章 ...


  •   江衣河的水面宽阔而幽深,水流看似平缓,水下却暗流丛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与河底淤泥特有的腥气,混合着一种陈年水草般的淡淡清香。

      胡二站在简陋的木筏上,望着墨绿色的水面,他们就地取材,用坚韧的藤蔓捆扎圆木,造了几只简易的木筏,此刻,众妖分散在木筏上,用削尖的木棍划水,向着对岸朦胧的轮廓缓慢行进。

      慕容九靠坐在其中一只木筏中央,闭目调息,小花神跪坐在她身边,望着四周,猛神则趴在木筏边缘,绿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下,那只狗妖紧挨着慕容九的腿趴着,偶尔不安地动动耳朵。

      水面并不平静,时而有巨大的阴影在水下缓缓游过,带起暗流,让木筏微微摇晃,更有些好奇心重或带着试探意味的水族,会在不远处跃出水面,溅起水花,露出一鳞半爪或奇异的身形轮廓,复又沉入深水,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都警醒点,水下那些家伙,可不一定都讲道理。” 夜十三舔了舔爪子,有点头晕,他讨厌这种脚不沾地,受制于人的感觉。

      就在这时,前方水域突然翻涌起不同于暗流的,有规律的白色浪花,一道修长的身影,分水破浪而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闲庭信步般的悠然。

      来者脚踏一只体型圆润,皮肤光滑呈淡灰色、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上扬弧度的奇异大鱼,那是一只已开启灵智的江豚,他并非站在鱼背上,而是仿佛与江豚融为一体,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及至近前,众妖才看清此人样貌。

      他看起来约莫人类三十许的样貌,肤色是水族特有的玉白色,近乎透明,长发如海藻般微卷,是深邃的墨蓝色,用几枚闪烁着珍珠光泽的发饰松松绾起,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他穿着一身质地奇特,似纱非纱。似绡非绡的湛蓝长袍,袍袖宽大,衣袂随水风轻扬,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波浪与漩涡纹路,在幽光下流转着微光。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是浅淡的琉璃灰,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疏离的韵味,唇色是健康的嫣红,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胡二瞳孔微缩,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木筏,他认出了来者,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谨慎的客气:“原来是江衣河主当面,西山胡二有礼了。”

      此人,正是统辖这段连接北海的重要水道,位列北境五大妖王之一的水族妖王江衣,这条河,便是以他的名字为名。

      江衣脚踏江豚,在离木筏数丈远处停下,那双琉璃灰的眼眸慢条斯理地扫过木筏上的众妖,在胡二,夜十三,朱老八等熟面孔上略微停顿,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略带挑剔的嫌弃。

      他的目光掠过西山群妖粗布麻衣或皮毛裹身的打扮,扫过他们身上尚未完全洗净的血污与尘土,尤其在几个毛发旺盛,形容略显粗豪的妖将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评估一堆不甚合意的货物,那眼神分明在说,粗野,脏乱,毫无品味。

      “我道是谁敢闯我的江衣河,原来是西山十三盗的几位当家。” 江衣开口,声音如同水流撞击玉石,清泠悦耳,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凉意,“胡二爷,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嗯,还是这么不拘小节。”

      这话听着像是寒暄,但配合他那嫌弃的眼神,分明是讽刺,夜十三脸色一黑,爪子又痒了,被身旁的雾凇悄悄按住。

      江衣的目光并未在西山群妖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他的视线流转,最终落到了靠坐于木筏中央的慕容九身上。

      那一刻,他琉璃灰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流光,那并非对重伤者的怜悯,也不是对陌生闯入者的审视,而是一种混合了讶异,探究,以及一丝玩味的别有所思。

      慕容九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目光,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即便重伤虚弱,那份属于红袍大士的从容也并未消失,只是沉淀得更加内敛,她与江衣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江衣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来了,这次,真切了许多,也更深邃了些,脚下的江豚发出一声欢快的,如同孩童嬉笑般的鸣叫。

      “看来胡二爷此次回北境,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了有趣的客人。” 江衣的语调拖长了些,“这位姑娘,伤得不轻啊,我这江衣河阴寒潮湿,可不怎么利于养伤。”

      胡二心中一凛,知道江衣眼光毒辣,怕是已经看出了慕容九的根底,他斟酌着词句:“劳河主挂心,我等确有要事,需尽快赶路,这位是我们的朋友,途中遭遇了些麻烦。”

      “朋友?” 江衣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又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紧张戒备的小花神,以及她头上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让他莫名有些在意的青龟,最后,甚至瞥了一眼慕容九脚边那只脏兮兮却眼神清亮的狗妖。

      “罢了,” 江衣挥了挥宽大的衣袖,仿佛拂去不存在的灰尘,“既是胡二爷的朋友,我江衣河虽不是通衢大道,倒也不至于拦着不让过,只是……”

      他话锋一转,琉璃灰的眼眸再次看向慕容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提醒:“过了这江衣河,才算真正踏进北境的地界,北境如今水浑得很,带着这么一位招眼的朋友,胡二爷,你们可得多加小心了,尤其是,某些老家伙的鼻子,灵得很。”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胡二肃容道:“多谢河主提醒,胡某铭记。”

      江衣点点头,不再多言,与他脚下的江豚便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水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幽深的河水中,消失不见,只留下水面上渐渐平复的涟漪。

      木筏上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朱老八才低声嘟囔:“这水妖王,还是这副德行,眼睛长在头顶上。”

      夜十三哼道:“还好,还好,江衣虽然喜好男色,但也挑剔的很,还好我们不对味,不然得陪他去了。”

      胡二望着江衣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江衣河的水声潺潺,木筏在幽暗的水面上平稳滑行,离开了与江衣相遇的那片水域后,禁制的压迫感稍减。

      夜十三瞄了一眼慕容九,故意提高了些音量:“说起来咱们这一路,看到的配对倒是稀奇,先前路过那片森林中,瞧见两株雄株纠缠得比藤蔓还紧,灵光都交融在一块儿了,啧啧,倒比旁边那对规规矩矩的雌雄配更显眼。”

      朱老八正划着船,闻言头也不抬地笑道:“十三,你眼中稀奇,在灵木部那些妖精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天理,你呀,见识还是少了。”

      “正常?”夜十三猫眼一瞪,“两个雄的……”

      他的话音被吸引过来的小花神打断,她原本正看着湖面,此刻却被这话题引出了,她望了一眼慕容说道:

      “自天地混沌初分,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最早生于这世间的,是苔藓,是蕨类,是汲取混沌灵气而生的古木。草木之属,许多本就无分雄雌,或本就是雌雄同体,它们的繁衍之道,靠的是风,是水,是虫蝶传粉,是天地灵气的偶然交汇与必然吸引。一株草木,其灵韵与另一株灵韵相合,彼此滋养,共攀日光,同汲雨露,便是最古老,最直接的伴。这相合,只看灵韵是否相契,魂魄是否共鸣,何曾问过是雄是雌?”

      这番话语出自小花神之口,带着一种剥离了世俗情感的,近乎天道法则般的客观,众妖不由得惊讶,连慕容九都为之侧目。

      夜十三张了张嘴,下意识反驳:“可……可如今咱们妖族,乃至人族,不都大多是雄雌相配,繁衍后代吗?这难道不是天地正道?血脉延续,族群壮大,不都靠这个?”

      小花神摇头说道:“异性当然是正道,却非唯一之道,更非最初之道,正如江河主流浩荡,却非水源本身,天地法则渐固,阴阳二气分化愈发明晰,万物形体也随之演化出更清晰的雄雌之态。为族群快速繁衍壮大,适应这纷争渐起的后天世界,雄雌相合之道因其直接渐成主流。它顺应了这阴阳分明的后天法则,利于生存与扩张,久而久之,主流便成了常道,成了规矩,而那更古老、更基于灵韵与魂魄本身相吸引的相合之道,便被视作了异数,被排挤到了边缘,甚至被遗忘。”

      “夫人所言极是。”
      慕容九似乎恢复了些精神,她以自身修行为视角说:“正如修行之路,大道三千,初时皆可通行,而后,某些路径因见效快,门槛相对明晰,易于传承,习者众,声势大,便成了正统。其他路径,或许更近本源,或许别有玄奥,却因修者寡,艰深晦涩,被渐渐冠以偏门,奇术,主流与支流,正统与偏门,不过是时间洪流与众生选择堆砌出的表象,其间有多少是真正的大道精义,有多少只是顺应了某个时代的势?同性相合之道,于草木是古法,于万灵而言,或许便是那被主流浪潮掩盖了的,更接近灵韵本源的一种修行。”

      胡二点头,眼中闪烁着对北境现状的考量:“正是此理,在人族礼法大兴,将纲常伦理锻造成锁链之前,在妖族各部忙于划分地盘,征战不休,开始强调血脉纯正以凝聚力量之前,灵与灵的吸引,魂与魂的共鸣,本就如此简单直接,喜欢便是喜欢,相伴便是相伴,何须那么多后天附加的条条框框?如今北境某些老顽固,死抱着后来才形成的规矩,当成金科玉律,攻击排斥那些遵循古道的族人,岂不是忘了根本,显得可笑?”

      小花神被慕容九夸奖,显得异常高兴,她道:“这就像,有些娇嫩的花,一定要特定的蜂蝶才能传粉,看似是雌雄注定,但有些古老的神木,它们屹立千年,只需一阵风,就能将承载着生命灵光的种子,送到另一株古树的身畔。它们不在乎对方是雄是雌,甚至不在乎是不是同种,只在乎灵韵是否相通,根系能否在泥土深处相连,共享千百年的风雨日月,一起看向同样的天空与星辰,这也是伴,是更古老的姻缘。”
      木筏上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江水轻轻拍打圆木的微响,以及风掠过水面带来的湿润气息。夜十三眨巴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戏谑,到疑惑,再到听得头昏脑涨。他咂咂嘴,消化了半天这远超他日常打架斗殴,偷鸡摸狗范畴的大道,最终决定放弃思考,把手一摆:

      “得,得!你们这些道理太深奥,弯弯绕绕的,我听了个半懂不懂,脑仁疼!”他挠了挠耳朵,试图用自己最直接的方式总结,“绕来绕去,这意思是不是说,现在大家觉得天经地义的事儿,其实可能只是后来才时兴的花样?那照这么说,难不成最早最早,人不是人他妈生的?而是妖他妈生的?”

      “噗!”雾凇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朱老八哭笑不得:“十三,你这都扯到哪儿去了!”

      其他妖族也是面面相觑,想笑又觉得这话题其实挺严肃,不笑又憋得慌,一时间表情都十分精彩,连靠坐在那里的慕容九,苍白的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胡二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夜十三的肩膀:“十三弟,大道至简是不假,但也没简到你这个份上,这些事,心里有个数就行,至少……”他目光深邃地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对岸,“若见到与主流不同的古道和常道,别急着嘲笑排斥,知道那也是天地间本就有的道理,便够了。”

      夜十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嘀咕道:“行吧,反正拳头硬的才是道理,管他古老不古老……”

      木筏继续向对岸驶去,这番关于古道与常道的讨论,像一粒种子,悄然播撒在了每个听众的心湖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