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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艰难行路 雨夜如墨, ...

  •   雨夜如墨,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水、泥污,顺着沈清辞的脸颊、脖颈往下淌,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带来刺骨的寒意。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处的钝痛——是逃出狗洞时被碎砖石刮蹭的。她几乎是被萧绝半拖半抱着,在齐腰深的荒草和烂泥中踉跄前行。身后的厮杀声、怒吼声被暴雨和距离扯得断断续续,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以及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不能停,绝不能停。沈清辞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萧绝的手臂,借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黑暗中,她看不清萧绝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同样沉重的呼吸,还有那只紧紧箍在她腰间、带着灼热体温和粘腻鲜血的手——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
      不知跑了多久,雨水似乎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密的雨丝。眼前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高低错落的轮廓——是废弃的屋舍?还是乱葬岗?萧绝的脚步缓了下来,拉着她闪入一处半塌的、似乎是庙宇山门残垣的阴影里。
      “歇……一下。”萧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靠着冰冷的断壁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
      沈清辞也跟着瘫软在地,冰冷的雨水和身下湿透的泥地让她瑟瑟发抖。她摸索着抓住萧绝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脉搏快而紊乱。“你受伤了……”她的声音也在抖。
      “皮肉伤,死不了。”萧绝反握住她冰冷的手,用力握了握,“先看看……这是哪儿?”
      借着云层缝隙透出的、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四周。他们似乎在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废墟里,断壁残垣,荒草萋萋,远处有歪斜的、仿佛庙宇大殿的轮廓,更远处,似乎还有更高的、像是塔楼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泥土腥气和一种陈年的、木头朽烂的霉味。
      “像是……废弃的寺庙。”沈清辞喘息着说,努力回忆京城周边的地图。京郊废弃的寺庙不少,但规模这么大的……
      “先找地方避雨,处理伤口。”萧绝挣扎着站起,又伸手拉起沈清辞。两人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座相对完整的大殿挪去。
      大殿的门早已不知去向,里面黑洞洞的,只有雨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和腐朽气息。萧绝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这是他们仅存的、从牢房带出来的物件,勉强晃亮。微弱的光晕下,只见殿内蛛网密布,神像倒塌,供桌残缺,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兽粪便。
      “暂时……安全。”萧绝咳了两声,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撕下一片相对干净的内襟,开始包扎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为沈清辞挡刀时留下的。
      沈清辞跪坐在他身边,就着火光,帮他清理伤口旁边的污渍。她的手指冰冷颤抖,动作却异常轻柔。没有药,只能简单包扎止血。看着那翻卷的皮肉和淋漓的鲜血,沈清辞的眼眶阵阵发酸,却死死忍住。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那个王五……”她低声问,声音干涩。
      “应该是……自己人。或者,至少不是太后的人。”萧绝包扎的动作顿了顿,“他出手的时机,还有那声呼哨……像是早有预谋。”
      “纸条上写‘桶底之物,乃出宫密道图之一角’,又约定三日后狗洞接应。”沈清辞快速分析,“王五可能是送纸条那伙人安插在侍卫中的内应。他们知道我们被转移到了这里,也知道太后会下毒手,所以提前发动,制造混乱,帮我们逃走。”
      萧绝点头:“八九不离十。只是不知他们是谁的人。沈相?韩征?还是……其他势力?”他包扎好伤口,又检查了一下沈清辞身上的擦伤,好在都不严重。
      “不管是谁,现在我们出来了。”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虽然被雨水浸湿了一些,但里面的丝绢和玉佩、头发应该无碍。她又摸了摸贴身藏好的、从宗人府木桶夹层得到的那角地图——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指向生路的线索。
      地图很粗糙,是画在一块陈旧羊皮上的局部,线条模糊,标注着一些似是而非的符号和地名。能辨认出起点似乎是他们所在的这片废墟(地图上标注为“荒寺”),然后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穿过几处标记(“乱石坡”、“断龙涧”、“野狐林”),最终指向一个画着门的符号,旁边小字写着“出”。但地图只画到“野狐林”附近,后面就断了,显然只是完整密道图的一部分。
      “荒寺……乱石坡……断龙涧……”萧绝就着火光仔细辨认,“这些地方,我有些印象。似乎是京西山麓一带,前朝废弃的皇家猎场和别苑附近。如果这地图是真的,这条密道,很可能通往猎场外围,甚至更远。”
      “能避开追兵吗?”沈清辞最关心这个。太后发现他们逃脱,必定会派出大队人马搜捕,尤其是通往北境或南方的要道。
      “荒山野岭,又是前朝废弃之地,寻常追兵未必熟悉。”萧绝指着地图上“断龙涧”和“野狐林”两处,“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能顺利通过,追兵想找到我们也难。问题是……”他顿了顿,“我们不知道完整的路线,地图只到这里。‘野狐林’之后是什么?如何找到那个‘出’口?还有,这地图年代久远,如今地形是否改变?”
      未知,依旧是最大的危险。
      “还有那个‘哑婆’。”沈清辞想起丝绢上的记载,梅嬷嬷临终前含糊的提示,“梅嬷嬷让我们去找‘哑婆’,说她知道真相。这个‘哑婆’,会在哪里?与这条密道,有无关联?”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火折子噼啪的轻响和殿外淅沥的雨声。疲惫、伤痛、寒冷、以及对前路的迷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们都知道,此刻没有时间沮丧。
      “先离开这里。”萧绝收起地图,将火折子吹熄,仅剩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指尖明灭,“太后的人很快会搜过来。荒寺目标太大。”
      沈清辞点头,挣扎着站起。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膝盖和手掌,火辣辣的。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哼一声。
      两人互相搀扶,摸索着走出破败的大殿。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一些,露出几点惨淡的星子。借着微光,他们辨认方向,按照地图的指引,向着“乱石坡”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和荒芜之中。
      乱石坡名副其实,遍地是嶙峋的怪石和深浅不一的坑洼,行走极其艰难。沈清辞的体力几乎耗尽,全凭意志力在支撑。萧绝伤势不轻,失血加上疲惫,脚步也开始虚浮。好几次,两人都险些摔倒。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也最是寒冷。沈清辞的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咯咯打战。萧绝脱下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浸透血水的外袍,强行裹在她身上。
      “快到了……前面就是断龙涧……”萧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断龙涧,是一道深不见底、两岸峭壁如削的狭窄山谷。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从谷底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崎岖小路通过。两人站在崖边,只觉寒风刺骨,谷底水声轰鸣,雾气弥漫,根本看不清路在哪里。
      “下。”萧绝只说了一个字,便率先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抓着藤蔓和突出的岩石,开始向下攀爬。沈清辞紧随其后,手脚并用,每一步都惊心动魄。碎石不断滚落,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下到一半,沈清辞脚下一滑,踩空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向下坠去!千钧一发之际,萧绝猛地回身,单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巨大的下坠力道拉得萧绝也一个趔趄,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包扎的布条。
      “抓紧!”萧绝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一点点拉上来。沈清辞惊魂未定,紧紧抱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内衣。
      两人相拥在冰冷的崖壁上,如同两只相依为命的壁虎。过了许久,才缓过气来,继续向下。
      当终于踏上谷底湿滑的碎石滩时,天光已大亮。谷中雾气氤氲,光线昏暗,一条湍急的溪流奔涌而过,水声震耳欲聋。按照地图,他们需要沿着溪流向上游走,穿过一片叫做“野狐林”的密林。
      体力早已透支,伤口在冰冷的溪水中浸泡,更是钻心地疼。但两人不敢停留,互相搀扶着,逆流而上。饥饿如同附骨之蛆,开始啃噬胃壁。沈清辞甚至看到溪边有几丛野莓,红艳艳的,也顾不得是否有毒,摘了几颗塞进嘴里,酸涩微麻,勉强压下一点烧心的饥饿感。
      晌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野狐林”边缘。那是一片极其茂密、几乎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散发着潮湿霉烂的气息。林中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和扑棱棱的飞鸟振翅声,更添阴森。
      地图到此为止。下一步该怎么走?
      两人靠在一棵巨树下喘息,取出那角羊皮地图,再次研究。地图在“野狐林”这里画了一个圈,旁边有个模糊的标记,像是一个简易的屋子,又像是一块石碑。
      “标记……可能是指引方向,也可能是危险警告。”萧绝眉头紧锁,“没有更多线索了。只能进去碰碰运气。”
      沈清辞看着幽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森林,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点了点头,将最后几颗野莓递给萧绝。
      萧绝摇头:“你吃。我不饿。”其实两人都早已饥肠辘辘。
      沈清辞不由分说,将野莓塞进他嘴里。萧绝愣了一下,咀嚼着酸涩的果实,喉头有些发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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