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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伪装 从那以后, ...

  •   从那以后,沈珩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无坚不摧的人。
      演一个就算生命里少了某个人,也照样能吃能睡能笑、能顺顺利利活下去的人。

      他依旧按时上课,笔记写得整整齐齐,作业一次不落,成绩稳稳当当,没有下滑,没有崩溃,没有任何可供旁人议论的破绽。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字,他能随口接上几句玩笑,引得全班一笑;下课铃一响,照样和周围的男生勾肩搭背,聊游戏,聊球赛,聊无关紧要的八卦。
      他笑得坦荡,闹得自然,语气轻松,姿态散漫,看上去和从前那个鲜活开朗的少年没有半分区别。

      几乎所有人都信了。
      都以为他只是经历了一点少年人常见的心事,闹过一阵,缓过一阵,便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没有人深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空落,没有人留意他笑容里多出来的那几分刻意,更没有人知道,那层看似完好的外表之下,藏着怎样宁静而漫长的荒芜。

      沈珩比谁都清楚,自己只是在演。
      演得认真,演得投入,演得连朝夕相处的同学都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不敢不演。
      一旦停下,那层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外壳就会碎得一干二净。
      一旦卸下伪装,那些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所以他逼着自己正常。
      逼着自己笑。
      逼着自己像从前一样,活得没心没肺,活得无所顾忌。

      白天有多正常,夜晚就有多荒凉。

      他一个人住,不用在任何人面前掩饰。
      关上门,反锁,开灯,那层演给所有人看的面具,才敢一点点卸下来。

      他学会了抽烟。
      不在学校,不在人前,不沾半点味道,只在深夜一个人站在阳台,点燃一支,沉默地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暂时压下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疼。
      这是他唯一不为人知的发泄,是他用来麻痹自己的方式。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察觉,更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在人群里笑得最轻松的少年,会用这样安静而沉默的方式,一点点耗着自己。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抱着手机。
      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他从不提名字,从不提过往,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
      有时候是一句很轻的“在吗”,
      有时候是一句连自己都觉得矫情的“我有点累”,
      有时候,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标点。

      每一次按下发送,屏幕上都会跳出相同的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红色的感叹号小而刺眼,像一道刻在屏幕上的疤。
      他明知道结果,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
      好像只要发得够多,那道红色就会消失。
      好像只要等得够久,那头就会有回应。
      好像只要他不承认,那个人就没有真的离开。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消息石沉大海。
      红色感叹号从未变过。

      沈珩依旧按时上学,听课,做题,和同学说笑,维持着所有人眼中那个开朗、洒脱、没什么能打倒他的少年。
      只有深夜阳台堆积的烟蒂,和手机里那一串冰冷的提示,知道他到底熬过了多少个睁着眼到天亮的夜晚。

      他没有再冲动地逃学,没有再发疯一样四处寻找。
      不是放下了,是不敢面对。
      他怕一旦打听,就会彻底确认那个最残忍的事实——
      那个人不声不响地走了,转学,离开,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自欺欺人,成了他最后的保护。
      假装不在意,假装不难过,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假装自己真的可以,没有那个人,也好好地活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在压抑与伪装里熬过去。
      他演得越来越熟练,熟练到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真的没事。
      熟练到几乎要忘记,心底那一块空掉的地方,从来都没有被填补过。

      直到那天晚上。

      天色沉得很早,冬天的风裹着寒意,从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枝桠间刮过去,发出细碎又冷清的声响。沈珩放学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小公寓,而是背着书包,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他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家。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住,自由,安静,也足够安全,不用在任何人面前维持情绪,不用强撑到进门的最后一秒。可那天晚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熟悉的楼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
      像极了他这段时间的人生,明明一路都有光亮,却始终留不住。

      他站在门前,手指悬在门锁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突然有点怕。
      怕一开门,就要面对父亲的目光。
      怕一开口,所有撑了这么久的坚强,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灯反复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终,他还是轻轻按下了密码。

      “嘀——”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沈珩推开家门时,客厅暖黄的灯亮着,光线柔和,把整个屋子烘得格外温暖,和他身上那股从里到外的寒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父亲沈砚山正窝在沙发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不知道在看什么轻松的节目,嘴角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手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水汽袅袅往上飘,在灯光下晕开一圈淡淡的白雾。

      这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画面。
      轻松,安稳,不用设防。

      听见开门声,沈砚山下意识抬头望过来。
      一眼看到门口站着的沈珩,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儿子会突然回来,随即,那张向来没什么正形的脸上,立刻挂上了熟悉的、轻松随意的笑。

      他没有立刻问怎么了,没有露出半点严肃,依旧是那副老顽童的模样,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打趣,像是对待一个很久没回家、突然回来捣蛋的小朋友。

      “怎么啦?小珩,在学校玩够了,回家折腾你爹来了?”

      沈珩站在玄关,没有换鞋,没有开灯,也没有往前走。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锁,将外面所有的喧嚣、所有的伪装、所有他强行戴了一天又一天的面具,全都隔绝在了门外。

      屋子里很静。
      只有电视里隐隐约约传来的背景音乐,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沈砚山脸上的笑意还挂着,可看着看着,就慢慢淡了下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沈珩看上去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情绪里那点不对劲,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不是心情不好,不是闹脾气,不是简单的疲惫,而是一种沉到了底、压到了极限的沉默。

      是撑了太久,终于快要撑不住的沉默。

      沈砚山没有立刻追问,没有上前,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珩,把那份担心藏得很好,留给儿子足够的空间,等他自己开口。

      空气一点点沉下来。

      沈珩依旧站在原地,书包还背在肩上,整个人被玄关的阴影半裹着。
      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缓缓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喉咙滚了又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他胸口发闷,眼眶发酸。

      他从小就不是会示弱的人。
      疼了不说,累了不提,难过了也习惯自己扛。
      在外面再怎么横,再怎么闹,在父亲面前,也始终维持着一副不需要人担心的样子。

      可这一次,他撑不住了。

      那些白天强装的开朗,那些夜里独自咽下的委屈,那些对着红色感叹号一遍又一遍发出的消息,那些一支接一支抽到喉咙发疼的烟,那些睁着眼到天亮的夜晚……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没有哭,没有红眼眶,没有任何崩溃的表情。
      只是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砚山依旧没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最近发生了一点事,而且还不是好事儿。

      又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墙上的钟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沈珩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沙发上的父亲。
      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层长久以来的疲惫,照出那副看似完好、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伪装。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挤出来,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却又重得,砸在整个安静的屋子里。

      “爸,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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