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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踪与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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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第四区军属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膜,黏在人的鼻腔深处,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人的嗅觉。
江与迷迷糊糊睁开眼时,下意识抬手想要撸一把脸。
但感受到的是手腕处柔韧的压力——不是手铐,而是更专业的柔性拘束带。
他的精神还有些恍惚,晃晃没法动弹的手臂,四处瞟着观察。
天花板是标准的白色,但边角处泛着污渍般的黄。
几台机器在他身侧嗡嗡作响,连接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有一部分贴在他的身上。
他注意到右边墙角的监控镜头无声转动,红色指示灯正在规律的闪烁。
有一种微弱到可以忽视的低鸣声来自墙壁深处,像是通风系统与监控终端共振产生的背景音,持续、稳定,让人无端的焦虑。
江与动了动脑袋,想要张嘴说话,喉咙撕裂干涩,很努力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微弱的气声。
他的感官逐渐清晰,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慢慢回笼。
记起了夜色下刚刚下完雨的潮湿巷道,血的气味,亨利倒下时惊愕扭曲的脸和三道装备精良的瘦高身影。
还有妹妹江鹿的哭声和被人强行带走时下垂的细白手臂。
江与猛地挣动,拘束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身下的医疗床却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隔着观察窗的强化玻璃显得模糊。
两名持枪警察靠在走廊两侧,姿态看似松懈,其中一人的视线扫过室内。
似乎发现江与苏醒了,其中一人离开了原地。
不一会儿,门滑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穿军装常服,只是一身简练的深灰色作战服,但肩章上的两道细杠与星徽在医疗室的冷光下清晰可辨。
他拉过墙边的折叠椅,在医疗床旁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江与。”谢育仁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十六岁,父母失踪档案标注‘推定死亡’,有个十岁的妹妹江鹿。两天前,第四区西区311居民内巷道,遭遇绑匪。你杀了一个人,你还记得吗?”
江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谢育仁调出悬浮屏,划出一份档案。
“——李焕,‘碎星之环’的外围成员。一个星盗团,常年活跃在边境线附近,主营业务包括人口贩卖、基因材料走私和违禁精神药物分销。”
江与挣扎着想坐起来,拘束带勒进皮肉。
他瞪大了眼睛,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我妹妹——”
“被带走了。”谢育仁关掉悬浮屏,目光落在他脸上,“‘碎星之环’的作风很有效率。被发现后果断放弃带走你,很快就撤离了。从现场痕迹看,他们用了便携式跃迁干扰器,然后是一艘没有标识的小型运输艇。你妹妹现在大概率已经在前往某个中转站或黑市的路上。”
“你们能救她吗?”江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谢育仁直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几秒钟的沉默里,医疗室的低鸣声仿佛被放大了。
“以m29331的警力配置和反应速度?”他微微摇头,神情很是严肃认真。
“我想你也很清楚,不能。还是你想走联邦边境巡逻部队的标准流程?立案,证据整合,上报星系警备司令部,审批,组建专项行动队,协调情报网络——这些流程走下来,即使一切顺利,也需要至少一个月。到时候,你妹妹可能已经不在任何官方或非官方的记录里了。”
江与闭上了眼睛,无力感束锁住他的胸膛,他的呼吸在颤抖。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
他没有回避男人的视线,直直的看向他的眼睛。
“……你想要我做什么?”
谢育仁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弧度,眼神锐利得像刀锋又荡起一丝欣赏的情绪。
“聪明。”
他再次调出悬浮屏,这次是一份复杂的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波形图在光屏上滚动。
“你被送进来的时候,生命体征紊乱,精神力场极度不稳定。所以我们对你做了一个全面扫描。”
他放大报告的核心部分,“潜力评级S,实际显性表现A级,向导倾向。但真正让系统标记‘异常’的,是这个——”
他将某个时间段的波形图放大定格在一段明显标红的尖锐峰值上。
“精神绞索,一种高攻击性、高精神消耗的向导能力,通常需要长期训练才能勉强控制。而你,在接近昏迷的状态下,靠本能完成了它。”
江与完全想不起来,盯着那个峰值沉默了。
“当然,你可能不记得了,强行动用这种精神攻击手段,对你的大脑造成了一定影响,不用担心,这只是创伤修复的常见现象。
“我们确定这件事,是因为李焕的尸检结果。”
“瞳孔扩散,生命体征消失的很迅速,大脑神经突触大面积崩解,疑似遭受了高强度的精神攻击。偏偏又没有检测到外部设备影响的痕迹,而他的死亡时间和你的这段精神力波动峰值的时间基本吻合。”
说完谢育仁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江与,带着一分感叹和质疑,“这简直像是个奇迹。”
他不在意江与对此作何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W1军校,”谢育仁下滑关掉屏幕,“联邦与帝国联合创办的顶级军事院校,设在边境中立区。三年制,毕业生直接授衔,通常编入特种作战或情报序列。我可以给你特招名额,绕过常规选拔,但我有三个条件。”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直勾勾的盯着江与。
“第一,受训三年后,你将自愿前往第一战线服役至少五年。那里不是演习场,死亡率不低。”
“第二,在校期间需要接受定期精神力监测和特殊战术训练,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第三——”
谢育仁凑近了病床,声音压低,低到只有医疗床上的江与能听清。
“成为我的学生。不是名义上的,是真正的学生。我会用我的私人渠道和情报网,在你受训的三年里持续追查江鹿的下落。我能给你的不是‘官方承诺’,那种东西往往来得太迟。我给你的是‘私人保证’,但你要清楚,江与。”
他停顿住,目光灼热锐利像要钉进少年的灵魂里。
“一旦选择了这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你会看见真正的战场,真正的敌人,以及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些真正的黑暗。你会变成某种……高效的、危险的工具。即使这样,你也可能永远找不到她。”
医疗室的低鸣声填补了话语后的空白,徒留一阵沉默。
江与被盯的有些不适,游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角落的污渍,想起了第一次见江鹿的样子,之后看见他就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想起了江鹿最喜欢的卡通杯子,还有那份没有给她吃到的土豆炖肉,细细碎碎的生活画面闯进他的脑海里,半年时间,他已经把江鹿当做了真正的家人,他不能没有江鹿,哪怕是找到一具尸体,他也不想放弃。
他转过头,看向谢育仁。
“我签。”江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只要你能帮我......帮我找到她。”
谢育仁很轻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露出任何类似欣慰或怜悯的表情。
他只是站起身,在悬浮屏上操作了几下。
一份电子合约从他的终端弹出,条款密密麻麻,字体冰冷。
这是一份《联邦特殊军事人才培养与服役协议》,在页面的底部有生物印记的录入区。
江与手腕的拘束带感应到指令,暂时松开了对江与的束缚。
他抬起手腕,手指在轻微的颤抖,悬浮屏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江与明白,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得选。伸出食指,按在录入区。
淡蓝色的微光扫描过他的指纹、皮肤纹理和皮下生物电特征。
一声轻微的电子音提示录入完成。
协议缩略成一个小图标,消失在谢育仁的终端里。
“预计今天下午我会带队离港。”
谢育仁收起椅子,走向门口,回头看他,“你还有四个小时。”
“十分钟后,会有人给你送衣服,提供基础营养剂。如果你还有要带走的东西可以告诉他,他会帮你拿到这里,别想着做任何多余的事。”
医疗室的门滑开,又关上。
皮鞋的声音渐渐远去,门口依旧有两道身影矗立,监控器的红光闪烁不断,屋子里只留下机器的轻微轰鸣声。
江与躺在医疗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腕处的拘束带已经失去作用,但他没有丝毫想要起身的想法。
四个小时很快过去,他换了身寻常的衣服背着自己的包被两名士兵带出了医院,没有经过任何公共区域,直接通过内部通道进入港区。
谢育仁说的巡逻舰停靠在专用泊位,舰体线条冷硬,漆着边境巡逻部队标志的深蓝与灰标。
登舰前,江与回过头。
透过港区的防护穹顶,可以看见m29331第四区,一颗被工业废气包裹的灰黄色球体,虽然只短短的在这里生活了半年,但那些气味、那些声音、那种无处不在的匮乏与压迫,已经刻进他的记忆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黄的星球,然后转身,走进巡逻舰的舱门。
气闸闭合,引擎启动的低沉震动,过甲板传来,舰体缓缓脱离泊位,驶向穹顶之外无垠的黑暗。
江与一踏进来就被不远处的观景舱吸引了,脚步不由自主的迈过去。
身后的士兵对视一眼并未阻止,相继离开,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江与独自一人站在巡逻舰的观景舱里,呈半圆形的透明纳米晶体舷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将宇宙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星空。
不是前世站在地面眺望,不是透过垃圾星永远蒙着化学尘雾的肮脏大气,而是在绝对真空的幽暗之中如此近距离的观赏。
轰鸣声逐渐加强,很快又恢复正常。
巡逻舰已完全脱离M29331的引力范围,正平稳加速驶向跳跃点。
舷窗外,那颗灰黄色的星球正在缩小,逐渐变成一枚被工业废料包裹的、毫无美感的玻璃弹珠。
而前方——
是银河。
亿万颗恒星铺就而成的一条流淌的光河,从舷窗左侧一直蔓延到右侧视野的尽头。
那不是静止的画面,当江与凝视时,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光芒在缓慢旋转、脉动。
深紫色的星云如不小心泼洒的宇宙颜料,在恒星风中拉伸出朦胧梦幻的丝缕。
更近的地方,一支小型联邦巡逻舰队正编队航行,战舰的轮廓在星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银光,像一群沉默的金属鱼群滑过深海一样划过银河。
右前方——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悬挂在虚空中,橙黄与乳白色的云带缓缓蠕动。
它的环带由无数冰晶和碎石组成,此刻正被遥远恒星的侧面光照亮,闪烁出亿万点细碎的钻石光芒,宛如神明遗落的首饰。
江与的手掌贴在冰凉的舷窗上,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失。
他被眼前的景色震撼的不由的发出一声惊叹。
身后传来脚步声。
观景舱里还有另外三个少年,都穿着统一发放的深色便服。
其中最高大壮实的一个男孩走过来,毫不客气地站到江与旁边,也望向窗外。他比江与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发尾带着点渐变的焦棕色脸上带着一种废土世界磨砺出的粗糙活力。
“嘿朋友!你也是去W1的吧?”男孩咧嘴笑,露出一口与肤色对比鲜明的白牙,“我叫王航野,B级向导倾向,从K77废土星来的。刚才在舰桥路过时,不小心瞟到军官屏幕上的检测报告了……向导,A级,牛逼啊!”
江与从星空中收回视线,有些恍惚地转过头。“……江与。”
“你脸色不太好。”
王航野打量着他,眼神直接但不含恶意,“第一次坐跃迁舰啊?
江与的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巡逻舰的正前方,空间开始扭曲——一个蓝色的能量漩涡正在形成,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
那就是跳跃点,人工维持的虫洞入口。
“我只是……”江与的声音很轻,“从来没想过,宇宙是这样的。”
他以为穿越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垃圾星是命运随手抛弃他的地狱。但现在,站在这片无垠的星海面前,在人类用战舰和环带改造过的壮丽图景中,他忽然感到一种战栗的、令人渺小到骨髓里的……真实。
以及可能和希望。
他知道妹妹还活着。
他要成为足够强大的人,强大到能跨越无数个这样的星系找到她,强大到能在任何黑暗面前保护想保护的一切。
“我懂我懂。”王航野拍拍他的肩,力道不小,“我第一次离开K77时,在舷窗前站了六个小时,腿都麻了。我们那破地方,天空永远是辐射尘的屎黄色。但你看——”他指向那颗气态行星,“那就是‘丰收之神’,天狼星系的门卫。据说它的环带里含有稀有同位素,帝国和联邦为开采权打了三十年。现在?成为中立区共同开发,W1军校的能源有一部分就来自那里。”
另外两个少年也凑了过来。一个瘦削苍白,戴着厚厚的眼镜的男孩,叫做空全,一个眼神机警,左脸颊有道浅浅的疤痕的女孩,她说她叫艾回。
他们都来自不同的边缘星系,被某种标准筛选出来,塞进这艘驶往未知的船。
舰内广播响起,是平板的AI女声:“所有乘客请注意,本舰将于三分钟后进入天狼星主航道—第七跳跃点,跃迁过程将产生轻微空间眩晕感,请立即就坐并系好安全束带。重复……”
“准备进跳跃点了,走吧跟我们一起回客舱,哪里还有好几个人呐!”
客舱很近,就在向内的第一个舱室,如王航野说的,里面还坐着好多人其中异发异瞳的占接近半数,看到他们进来好奇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江与找了位置坐下,束带自动扣紧腰肩。
蓝色的漩涡在舷窗外迅速扩大,边缘的电弧噼啪作响,照亮了整个观景舱。透过漩涡中心,能看见扭曲拉伸的星光,像透过水流观察火焰。
“抓紧咯!”王航野兴奋地低呼,“第一次跃迁可是终身难忘——”
巡逻舰轻微震动,然后猛地向前一冲。
蓝色瞬间吞没了一切。
江与感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不是向下坠落,而是仿佛每个细胞都被拉长、揉碎、又重组起来。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流动的蓝光和扭曲的色块,耳边响起低沉的嗡鸣。
他闭上眼睛。
在意识的深处,在跃迁带来的物理眩晕之下,对那个只相处了半年、却已成为他全部责任和牵挂的女孩说。
“等我,江鹿。”
这句话绝不是祈祷,是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