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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济生初鸣 济生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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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生堂重开当日,天公作美,春光明媚。
辰时初刻,西市已是人声鼎沸。济生堂门前,红绸覆盖的匾额下方,已排起了两条长龙。一条是等候义诊的百姓,多是衣衫朴素的平民,扶老携幼,面带期盼;另一条则是领取免费“防暑清心茶”药包的队伍,更是蜿蜒到了街角。
姜掌柜带着伙计们维持秩序,分发号牌,忙而不乱。古先生坐镇柜台后,准备着账册笔墨。王府的便衣侍卫混在人群中,目光警惕。
辰时三刻,吉时到。在围观人群和诸多好奇目光注视下,林晚一身素雅不失庄重的妃色衣裙,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玉簪,在春桃和常嬷嬷的陪同下,走到铺门前。
她没有过多言语,只对众人微微颔首,便亲手揭下了匾额上的红绸。
“济生堂”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新设计的堂徽——一株简化的草药环绕着变体的“济”字,古朴雅致,下方一行小字:“瑞王府敬立”。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不少人都认出了这位便是近日名声在外的瑞王妃,见她亲自揭匾,态度亲和,毫无架子,好感顿生。
揭匾仪式简短结束,林晚径直走入店内,在早已设好的义诊案几后坐下。案几上笔墨纸砚、脉枕、银针一应俱全。
“济生堂重开,为谢诸位乡邻厚爱,特举行为期三日义诊施药。今日由我为大家诊视,号牌前三十位,请依次上前。”林晚声音清朗温和,透过特意安置的传声铜管,清晰地传到门外。
队伍开始有序向前。第一位是位拄着拐杖、不停咳嗽的老丈。林晚耐心询问病情,仔细诊脉,望闻问切一丝不苟。老丈是陈年咳喘,兼有肺燥。林晚开了润肺化痰的方子,又教了他一套简单的呼吸吐纳和穴位按摩方法,嘱咐了饮食禁忌。老丈拿着方子去柜台抓药,果然只收了成本价,感激涕零。
第二位是个面色萎黄的妇人,自述常年腹痛,月事不调。林晚诊后判断是脾胃虚寒、气血不足,开了温中补血的药膳方子,并赠送了一贴试用的“温经贴”,详细说明用法。
第三位是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夜啼厌食。林晚为孩子做了简单的小儿推拿,孩子很快止哭,又开了健脾开胃的食疗方,母亲千恩万谢。
林晚看诊极快,却丝毫不显敷衍。她总能迅速抓住病症关键,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病情,所开方子也多为药膳、简单汤剂或外治法,力求价廉有效,减轻患者负担。遇到病情复杂或危重的,她便直言相告,建议其去更大医馆或太医院,并详细说明可能是什么问题,该往哪方面求医,绝不耽误。
态度亲和,诊断精准,用药实在,价格低廉。不过一个上午,三十个义诊号看完,济生堂内外的赞誉声已是此起彼伏。领到免费药包的人更是奔走相告。
不少原本只是看热闹或半信半疑的人,也纷纷涌向柜台,购买济生堂的药材或询问“竹安堂”的药膏。姜掌柜和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都带着笑容。古先生看着流水般入账的银钱(虽然义诊部分几乎不赚钱,但其他销售大增),拨算盘的手指都轻快了许多。
午间休息时,林晚在后院简单用了些点心,便又回到前面,亲自巡视柜台,解答一些顾客关于药材药性的咨询。她对常见药材的产地、性味、功效、配伍禁忌如数家珍,甚至能说出一些冷门药材的特殊炮制方法,令前来抓药的坐堂大夫(林晚聘请了一位口碑不错、退休的老大夫坐镇日常诊病)都啧啧称奇。
“王妃真乃杏林奇才!”老大夫由衷赞叹。
“先生过奖,不过熟能生巧罢了。”林晚谦逊道。
下午,义诊继续。消息传开,排队的人更多了。林晚依旧耐心细致,直到日落西山,送走最后一位患者,她才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王妃,您辛苦了!”春桃赶紧递上温热的参茶。
“无妨。”林晚看着店内依旧有不少顾客在选购,柜台伙计们虽然疲惫却干劲十足,心中充满成就感。“今日情况如何?”
姜掌柜红光满面地过来汇报:“回王妃,今日义诊三十人,发放药包一百份。店内药材销售额达八十五两,‘竹安堂’药膏售出四十三罐,计二十一两五钱。还有不少预订了明后日的义诊号。这……这比老朽预想的还好上数倍!”
古先生也拿着账本过来,虽然表情依旧严肃,但眼中也有笑意:“账面清晰,收支平衡略有盈余。主要是药材销售带动的。义诊虽不赚钱,但吸引的人气,价值远超银钱。”
林晚点点头,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济生堂,先立“济生”之名,再图“堂皇”之利。今日开门红,算是站稳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日,济生堂门前依旧热闹。林婉每日上午坐诊,下午则处理铺务或回听竹苑照料药田。义诊的口碑迅速发酵,济生堂“药材地道、价格公道、王妃仁心”的名声不胫而走,不仅平民百姓,连一些家境尚可的商户、小吏家眷,也慕名前来。
“竹安堂”的药膏,尤其是新推出的“温经贴”,因效果显著且使用方便,在女眷中颇受欢迎,甚至开始有外地客商前来询问批发事宜。
沈府自然也得知了济生堂的火爆。沈明月在禁足中摔了茶杯:“她凭什么!一个庶女,开个药铺也配如此风光!” 沈夫人则更加焦虑,济生堂生意越好,就越显得她们当初逼林晚替嫁是瞎了眼,沈明月拒嫁是丢了宝。更让她心烦的是,那些催债的愈发紧了,而原本有意借钱给她的几家,近日都避而不见,仿佛约好了一般。
她隐约觉得不对劲,怀疑是瑞王府捣鬼,却又抓不到把柄。
太子萧景在宫中听到属下汇报市井传闻,脸色阴沉。瑞王妃声望越高,瑞王府的招牌就越亮,这对他而言绝非好事。他看了一眼身旁垂手侍立的幕僚:“沈家那边,还没动静?”
幕僚低声道:“沈家似乎银钱吃紧,沈夫人近日四处碰壁。恐一时无力再行他事。”
“废物!”太子低骂一声,“罢了,且让他们再得意几日。秋猎将至,届时……再做计较。”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济生堂重开第五日,一切步入正轨。林晚减少了亲自坐诊的时间,改为每旬逢五坐诊一日,其余时间由坐堂老大夫和一位她新招聘的、擅长妇科的年轻女医负责。她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成药坊”的建设和新药研发中。
这日晚间,林晚在听竹苑书房里,对着油灯研究一张古方,试图改良一款治疗风湿痹痛的药酒方子。春桃忽然急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小姐!周、周管家来了,说王爷……王爷请您立刻去墨韵堂,很急!”
林晚心中一沉,放下手中的笔。“可知何事?”
“不、不知道,但周管家脸色很不好看,还说……让您带上针具和最好的外伤药。”春桃声音发颤。
外伤?萧玦受伤了?林晚不及细想,立刻起身,迅速收拾了一个小药箱,装好银针、自制的金疮药、麻沸散(改良版)、消毒用的烈酒和干净纱布等物,对春桃道:“你留在这里,关好门户,任何人来都说我歇下了。”
“小姐,您小心!”春桃满眼担忧。
林晚点点头,提着药箱快步出门。周管家果然等在院外,见她出来,一言不发,转身引路,步履比平日快了许多。
墨韵堂今夜格外安静,连往常伺候的丫鬟仆役都不见踪影,只有廊下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晃动。周管家推开房门,侧身让林晚进去,自己却守在门外,并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萧玦靠坐在床边脚踏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密布冷汗,右手紧紧按着左肩,指缝间有鲜血不断渗出,浸透了深色的外袍。他嘴唇紧抿,呼吸粗重,听到开门声,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受伤的鹰隼,待看清是林晚,那锐利才稍稍收敛,但依旧充满了戒备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林晚心头剧震,快步上前,放下药箱。“王爷,伤在何处?让妾身看看。”
萧玦没有拒绝,松开右手。林晚小心地剪开他左肩处的衣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地暴露出来,伤口皮肉外翻,血流不止,边缘有些发黑,显然刀上淬了毒。幸而伤口位置偏了些,未伤及要害筋骨,但失血不少,加之毒素蔓延,情况依旧危急。
“刀上有毒,似是‘乌头’混合了其他麻痹性药物。”林晚迅速判断,手下不停,先用烈酒清洗伤口周围,然后取出银针,快速在伤口上方几处穴位下针,暂时减缓血流和毒素上行。
萧玦身体微微一颤,牙关紧咬,没有发出声音。
“王爷,需立刻清创解毒,会有些疼。妾身带了麻沸散,可减轻痛楚。”林晚拿出一个瓷瓶。
“不必。”萧玦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直接来。”
林晚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坚决,也不再多言。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全神贯注。用消过毒的小刀,仔细剔除伤口边缘的腐肉和沾染毒血的组织,动作快、准、稳。每一下,都能感觉到萧玦肌肉的紧绷和压抑的颤抖,但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有额角的汗珠滚滚而下。
清创完毕,她用特制的解毒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敷上厚厚的金疮药,然后用干净的绷带层层包扎固定。整个过程中,她神情专注,手法娴熟,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伤患。
处理完伤口,她又为萧玦诊脉。脉象浮数而乱,气血亏虚,毒素虽未深入脏腑,但已对心脉造成影响。
“王爷失血过多,又中了毒,需服汤药清除余毒、补益气血。”林晚写下药方,交给门外的周管家,嘱咐立刻煎来。又用温水调了益气护心的药丸,喂萧玦服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也全是汗。
萧玦靠在床边,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一些。半晌,他睁开眼,看向正在收拾药箱的林晚,目光复杂。
“吓到你了?”他声音依旧低哑。
林晚动作一顿,摇摇头:“医者眼中,只有病患伤势。只是……”她看向他,“王爷为何会受此重伤?可是……身份暴露了?”
萧玦沉默片刻,道:“今晚,去处理一些‘尾巴’,没想到对方临死反扑,埋伏了高手。”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林晚能想象其中的凶险。所谓“尾巴”,恐怕就是之前仿冒药事件,乃至更早之前那些阴谋的后续清理。
“王爷日后……还需多加小心。”林晚低声道。她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但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肩上染血的绷带,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萧玦看着她眼中未加掩饰的担忧,心中某处微微一动。这深宅之中,尔虞我诈,真心关切他生死之人,寥寥无几。而这女子,虽因利益结盟,此刻的担忧却似乎不似作伪。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今日之事,不必外传。本王‘病重需静养’,谢绝一切访客。济生堂那边,你照常打理即可。”
“妾身明白。”林晚知道,萧玦是要借受伤彻底坐实“病弱”形象,同时避免引人猜疑。“王爷伤口需每日换药,忌食发物,按时服药。夜里可能会发热,需有人守着。”
“周管家会安排。”萧玦说完,似乎有些疲惫,重新闭上了眼睛。
林晚见状,收拾好药箱,轻声告退。
走到门口,萧玦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很轻:“今日,多谢。”
林晚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王爷保重。” 便推门出去。
门外,周管家对她深深一揖:“老奴代王爷,谢过王妃。”
“管家言重了,分内之事。”林晚还礼,又低声将护理注意事项仔细交代了一遍,才提着药箱,踏着月色返回听竹苑。
一路上,她的心绪难以平静。萧玦的伤,让她直观地感受到了他们所处环境的危险。所谓的田园静好,背后是无数的刀光剑影。而萧玦今日展现的隐忍、狠戾(对敌人)、以及对她医术的绝对信任(不用麻药),都让她对这个男人有了更深的、复杂的认知。
他不仅仅是那个需要她配合演戏的病弱王爷,更是一个在黑暗中执棋、随时可能染血的执棋者。
而她,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更深地卷入了这局棋中。
回到听竹苑,春桃急急迎上。林晚安抚了她几句,只说是王爷旧疾突发,她前去施针稳定,已无大碍。
洗漱躺下,林晚却久久无法入眠。脑海中反复浮现萧玦苍白的脸、肩上的伤口、以及他闭眼前那复杂的一瞥。
他们之间,那份始于利益和生存的联盟,似乎在今夜,悄然渗入了一丝别样的、关乎生死与信任的牵绊。
夜色深沉,墨韵堂的灯光彻夜未熄。听竹苑内,草药在月光下静静生长。而京城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暗涌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