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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香初绽 张伯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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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办事稳妥。三日后,他便带回消息,药膏通过他一位开杂货铺的远房亲戚,放在了东市一家信誉不错的老字号“济民堂”寄卖。济民堂的掌柜验过药膏,对活血膏的效果颇为认可,润肤膏则因其价廉物美,也同意试着售卖。分成按林晚说的,店家一成,张伯一成。
“掌柜的说,先各放五罐,看看行情。这是定金,五百文。”张伯将一个粗布钱袋交给林晚,里面是串好的铜钱。
“有劳张伯。”林晚收下钱,心中一定。第一步总算卖出去了。虽然钱不多,却是个好兆头。“烦请张伯转告掌柜,若有人用了有效果,或有何反馈,还望告知。药材处理、火候稍有差异,效果便不同,需不断调整。”
“王妃放心,小人一定把话带到。”张伯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王妃,小人那亲戚说,济民堂的掌柜私下问,这制药的先生……可否接些定制的方子?价钱好商量。”
定制?林晚心中一动。这意味著对方认可了她的制药水平,也意味着更高的利润和潜在的风险。
“暂时不必。”林婉谨慎道,“先看这第一批药膏售卖如何。我精力有限,当前以照顾王爷和打理药田为主。” 树大招风,现在还远不是高调的时候。
张伯了然点头,不再多问。
又过了几日,听竹苑内的菜苗长势良好,绿意葱茏。林晚移栽的几株薄荷和紫苏也已成活,散发着特有的清香。她开始尝试用新鲜紫苏叶煮水,为萧玦调理脾胃——装病之人饮食往往不规律,易生湿滞。
这日,她正在院中采摘嫩紫苏叶,春桃兴冲冲地从外面跑回来,小脸通红:“小姐!小姐!张伯刚才悄悄告诉我,咱们的药膏,卖出去好几罐了!济民堂的掌柜托人带话,说用了活血膏的脚夫,扭伤好得比往常快,润肤膏也有洗衣妇来回购,说手脚开裂好了不少,问还有没有!”
“哦?这么快?”林晚也有些意外,随即是淡淡的喜悦。自己的知识能在这里切实帮到人,还能换来生存的资本,这种感觉很好。
“张伯还说,掌柜的把钱都带来了!”春桃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略沉些的钱袋,“扣除分成,这是两千三百文!小姐,我们有钱了!”
两千三百文,相当于二两多银子。对于王府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林晚和春桃,却是一笔实实在在、由她们自己创造的财富。
林晚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好。春桃,这钱你收好一部分,作为我们日常零用和下次购买原料的本钱。另外……”她沉吟一下,“去称两斤五花肉,再买些白面、鸡蛋。晚上我们包饺子,请张伯王伯一起吃。”
“诶!”春桃高兴地应了,脚步轻快地去了。自从跟了小姐,日子虽然依旧有风险,却有了奔头,小姐待她如姐妹,还能吃上肉饺子,这是从前在沈府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傍晚,听竹苑难得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林晚亲自下厨,调了馅,和春桃、张伯王伯一起包饺子。猪肉白菜馅,加了点提鲜的虾皮(张伯从外面带回的),虽然简单,却香气扑鼻。
张伯王伯起初还拘谨,但见林晚毫无架子,春桃又活泼,气氛渐渐融洽。热腾腾的饺子上桌,蘸着醋和蒜泥,吃得众人额头冒汗,心满意足。
“王妃这手艺,真好。”王伯憨厚地夸赞。
“不过是家常味道。二位喜欢就好。”林晚笑道,“日后药田产出多了,我们还能吃上自己种的菜。”
正说笑着,院门外传来周管家平淡的声音:“王妃,王爷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屋内气氛微凝。林晚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我这就去。”
春桃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林晚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整理了一下衣裙,便随周管家出了门。
路上,周管家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王妃近日为王爷调理,颇费心思。王爷虽未明言,但进膳比往日多了些。”
这是在告诉她,她的努力,萧玦看在眼里,并且是受用的。林晚心中微动,应道:“此乃妾身本分。”
来到墨韵堂,药味似乎比往日淡了些,多了点若有若无的紫苏清气。萧玦依旧靠在床头,帐幔比往日掀开得多些,露出他苍白但似乎少了几分死寂的脸。
“王爷。”林晚行礼。
“嗯。”萧玦应了一声,示意她近前。他手中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是林晚借走的那本药草图谱。
“这本书,你看完了?”他问。
“粗略翻阅,记下些本地常见药材的性状与功用,以便更好地为王爷甄选药材。”林晚回答谨慎。
“紫苏叶,辛温,归肺脾经,理气宽中,解鱼蟹毒。”萧玦忽然念了一句,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晚脸上,“你近日用在汤药里的,便是此物?”
“是。王爷脾胃虚滞,偶有食少脘胀,紫苏叶温和理气,佐以其他药材,可助运化,且其香气可提振食欲。”林晚解释。
萧玦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开的方子,太医院的老院正看过。”
林晚心头一跳。
“他说,方子思路新奇,配伍精当,尤其对‘长期虚乏、情志不舒’导致的诸般不适,颇有调理之妙。”萧玦慢慢说道,观察着林晚的反应,“一个深闺庶女,从何处学得如此医术?沈家……似乎并无此传承。”
该来的问题,终究来了。林晚早有准备,此刻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萧玦的目光,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恰当的苦涩:“王爷明鉴。妾身生母早逝,在沈家处境艰难,常受克扣,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饮难得,时有病痛。幸而母亲留下几本医书药典,妾身为求自保,便偷偷自学,辨认草药,为自己调理。久而久之,略通皮毛。母亲留下的书,在……在决定替嫁那日,已被嫡母搜走烧毁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原主确实偷学过生母留下的医书,也确曾被沈夫人苛待。至于医术水平,推到“天赋”和“久病成医”上,虽有些牵强,但在没有其他解释的情况下,也算一个合理的借口。重点是,将她的医术与沈家彻底剥离,并暗示这是她艰难求生所得,更容易引起同情而非猜忌。
萧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本图谱。烛光在他深黑的眼眸中跳动,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明日,太后宫中会送来一些赏赐,表彰你前次调理之功。会有女官前来,你按礼接待便可。”
太后赏赐?林晚一怔。她只是调整了萧玦的药膳,如何就传到了太后耳中,还特意赏赐?是萧玦运作的,还是……太后也在观察这位新晋的、据说会医术的瑞王妃?
“是,妾身遵命。”
“另外,”萧玦将图谱递还给她,“这本书,你留着。王府书阁里,还有几本前朝御医的脉案杂记,你若感兴趣,可让周管家取来。”
这……算是认可,还是进一步的试探?或许两者皆有。
“谢王爷。”林晚接过书,心中波澜微起。萧玦的态度,似乎在一步步松动,给予她一定的空间和资源,但那双眼睛背后的审视,从未消失。
回到听竹苑,已是夜深。春桃还在等她,满脸担心。
“没事,王爷只是问了问医术的事。”林晚安慰她,心中却思索着太后赏赐的含义。这恐怕不是简单的嘉奖,而是将她更正式地推到了某些人眼前。
果然,第二天上午,太后宫中的赏赐便到了。来的是一位姓郑的掌事女官,态度客气而疏离,赏赐的东西不算特别贵重,但很得体:两匹宫缎,几样精致的首饰,一些滋补的药材,还有太后口谕,称赞瑞王妃“淑慧知礼,悉心侍疾”。
林晚恭敬谢恩,应对得体。郑女官略坐片刻,喝了杯茶,问了问王府日常和王爷病情,林晚一一谨慎回答,滴水不漏。
送走女官,春桃看着那些赏赐,又是高兴又是惶恐:“小姐,太后娘娘都赏您了!”
林晚却没那么乐观。太后的关注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提供一定庇护,也会吸引更多目光,尤其是……东宫的目光。
她将赏赐中的药材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才收入柜中。宫缎和首饰则暂时封存,眼下用不上。
下午,林晚继续打理药田。新一批的草药种子已经撒下,她正在给一片刚移栽的百合苗松土,忽然听到前院传来春桃惊慌的叫声:“小姐!小姐不好了!药田……药田里的苗,好多都蔫了!”
林晚心中一沉,立刻丢下锄头赶过去。只见早上还精神抖擞的一片菜苗和草药幼苗,此刻叶片萎蔫发黄,甚至有些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灼烧过。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壤和叶片。土壤湿润度正常,没有异常气味。但叶片上的黄斑分布……她用手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搓开,观察颜色。
“这不是缺水,也不是普通的病害。”林晚眼神冷了下来。她拔起一株蔫掉的菠菜苗,查看根部,根部也有轻微灼伤迹象。“是有人浇了不该浇的东西。”
“什么?”春桃脸色煞白,“谁干的?张伯王伯今天上午出去采买了,刚才才回来……”
林晚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墙。听竹苑位置偏僻,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能进来做手脚的,要么是王府内部的人,要么是有人买通了能进来的人。
“春桃,去把今天早上我们离开后,到发现苗蔫了这段时间,所有来过院里的人,都悄悄问一遍张伯王伯,看他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记住,悄悄地问,不要声张。”
“是,小姐!”春桃急忙去了。
林晚走到水缸边。院里有口小水缸,日常浇灌都用这里面的水。她舀起一瓢水,仔细观察,又闻了闻,似乎并无异样。但……
她目光落在水缸边缘一处不易察觉的、略显滑腻的痕迹上。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细闻,有一股极淡的、刺鼻的气味。
是皂角水?还是……某种碱性的东西?分量不大,混入大量水中不易察觉,但对于娇嫩的幼苗来说,却是致命的。
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急躁,像是临时起意,或者……根本没把她的药田当回事,只是随手搞点破坏。
沈明月的脸,浮现在林晚脑中。会是她吗?刚在太后那里得了点关注,她就迫不及待来捣乱?
张伯王伯很快被春桃找来,两人听闻药田被毁,也是又惊又怒。
“王妃,小人上午确实出去采买了,约莫辰时末出的门,巳时三刻回来。回来时,院里并无人。”张伯回忆道。
王伯补充:“小人一直在后院修补工具,中间去库房领过一次钉子,大约离开了一炷香的时间。回来时……似乎看到有个穿绿裙子的小丫鬟从前面月亮门那边匆匆走过去,看着眼生,不像咱们院里常走的。”
绿裙子?王府丫鬟的制服是统一的灰褐色或青色,穿绿裙的,要么是等级较高的贴身丫鬟,要么……就不是王府的人。
“王伯可还记得那丫鬟的模样?大致往哪个方向去了?”林晚问。
“模样没看清,侧着脸,个子不高,挺瘦。方向……好像是往西边角门那边。”王伯努力回忆。
西边角门,靠近厨房和杂役房,人员混杂,也是与府外交接杂物的地方。
林晚心中有了计较。她看着那片被毁掉的幼苗,心疼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冷静。对方出手了,留下了痕迹,这就是机会。
“张伯,王伯,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林晚吩咐,“春桃,把明显救不活的苗清理掉,还能挽救的,用干净的清水小心冲洗根部,重新栽种,或许能活一部分。”
“小姐,难道就这么算了?”春桃不甘心。
“当然不。”林晚看着水缸边缘那点痕迹,眼神微冷,“只是,抓贼要抓赃,也要……找到主使。我们先不动声色,看看谁会自己跳出来。”
她让春桃照常做事,自己则回屋,取了些干净的布条和一个小瓷瓶,又回到水缸边,用布条小心将缸沿那点滑腻的痕迹擦拭下来,浸入瓷瓶中的清水中。
这是证据。虽然未必能直接指认谁,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同时,她也要让萧玦知道这件事。不是告状,而是“汇报”。她要看看,在这王府里,萧玦允许的“体面”,底线在哪里。
当晚送药时,林晚神色如常,只是在例行汇报“药田近日状况”时,平静地提了一句:“……新育的幼苗长势原本不错,可惜今日不知何故,部分突现萎蔫,似被不明物渍伤,恐需补种。妾身已初步处理,今后会加强看顾。”
萧玦接过药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她神色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事实。
“哦?”萧玦喝了口药,缓缓道,“王府之内,竟有这等事。周管家。”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门外的周管家应声而入。
“查查,今日有谁去过听竹苑,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萧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王妃的药田,是为本王调理而设,不容有失。”
“老奴明白。”周管家躬身,退了出去。
林晚心中一定。萧玦的态度很明确:他默许甚至支持她搞药田,那么破坏药田,就是挑战他的默许。这比她自己去查,要有力得多。
“谢王爷。”林晚真心实意地道谢。
萧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她退下。
走出墨韵堂,夜风清凉。林晚知道,周管家出手,那个“绿裙子”丫鬟,甚至她背后的人,很快就会被找出来。
这只是个小插曲,却是一个信号:在这王府里,她不再是无依无靠的浮萍。她有了需要守护的东西(药田),也有了初步可凭借的力量(萧玦的默许和自己的医术)。
而对手的拙劣手段,反而暴露了他们的急切和……愚蠢。
回到听竹苑,春桃已经将还能挽救的苗重新栽好,蔫掉的叶子剪去,浇了清水,看着精神了些。
“小姐,周管家会查出是谁吗?”春桃问。
“会。”林晚肯定道。她看着在夜色中显得静谧的院落,轻声道:“不过,查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听竹苑,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