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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副班的暗恋 深渊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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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旁的旁观者
赵博艺在图书馆旧书区又呆坐了许久,直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才浑浑噩噩地离开。丁玲音那些带着笑意的冰冷话语,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脑海里,嘶嘶作响。他迫切地想找个人说说话,或者说,想找点什么来验证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或者……想找个人分担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与寒意。
他想起高天宇。那个丑陋的、痴恋丁玲音的副班长。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还傻乎乎地把丁玲音当成纯洁无瑕的月光。赵博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扭曲的冲动——他想看看,如果高天宇知道了他心目中女神真实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会崩溃吗?还是会像张萱和任芸西那样,无条件地站在她那边,甚至觉得她做得对?
带着这种混乱而阴暗的心思,赵博艺在教学楼后僻静的小花园里找到了高天宇。他果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本物理习题册,却没看,只是盯着地面发呆。夕阳的余晖给他普通甚至有些钝感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削弱了那份平凡,竟显出几分沉默的温和。仔细看,高天宇的五官其实并不丑,只是组合起来过于平淡,在丁玲音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貌对比下,显得毫无光彩。他个子很高,身形瘦削,此刻微微佝偻着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
赵博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高天宇似乎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低下头,闷闷地叫了声:“赵博艺。”
“嗯。”赵博艺应了一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本来是想来试探,甚至带着点恶意地揭露,但看着高天宇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有点说不出口。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男生的喧哗。
“你……”赵博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斟酌着措辞,“你跟丁玲音初中就一个学校?”
高天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你对她家的事,知道多少?”赵博艺小心地问,眼睛紧紧盯着高天宇的反应。
高天宇终于抬起头,看向赵博艺。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怜惜,还有一种赵博艺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守护欲。
“你想问什么?”高天宇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博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今天偶然听到点传闻。关于她爸的。”
高天宇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玲音她……是被她爸打大的。”
赵博艺心头一震,没想到高天宇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这很正常嘛,”高天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落日,“东亚孩子,有几个没挨过打骂的?大部分孩子,就算恨,也不敢真做什么,最多……用伤害自己,比如不好好学习、堕落、甚至自杀,来惩罚父母,觉得这样父母就会后悔、会痛苦。”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但她不一样。她太惨了。她姐,其实是她妈妈和前夫生的孩子,跟她爸没血缘关系。她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家里的房子、车子,都是她妈辛辛苦苦挣钱买的。她爸呢?早年当消防员受了伤,退了,就开始酗酒,打老婆,打孩子。嫌她妈生不出儿子,嫌她姐是拖油瓶,嫌玲音是个女孩还总想学那些‘不务正业’的音乐……”
高天宇的声音越来越低,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玲音从小挨打最多,因为她脾气最倔,不服软。她妈……也不是不心疼她,但太懦弱,不敢离婚,只知道哭。她姐也怕。只有玲音,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反抗,挨了打也不哭,就用那双眼睛瞪着她爸。她爸就越打越凶……初中那会儿,她身上经常带着伤,夏天都不敢穿短袖。”
赵博艺听得喉咙发干。他想起丁玲音高挑纤细的身形,想起她总是微微昂起的下巴和冷淡的神情。他从未想过,那副骄傲的躯壳下,藏着这样的过往。
“那……她后来……”赵博艺艰涩地问。
“后来?”高天宇苦笑了一下,“她开始变着法地跟她爸斗。明着不行就来暗的。她爸酗酒,她就偷偷往酒里兑水,甚至……加别的东西。她爸欠了债,债主上门,她就‘不小心’把债主引到她爸单位去闹。她收集她爸的把柄,一点一点地……她跟我说过,她要把那个男人逼到绝路,要他众叛亲离,生不如死。”
高天宇转过头,直视着赵博艺,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悲凉的笃定:“所以,赵博艺,如果你听到了什么……听到她说她爸死了她很高兴,甚至说……有她一份功劳。你不用怀疑,也不用害怕。那是真的。但你知道吗?”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又沉重无比:“我不觉得她可怕,也不觉得她做错了。我只觉得她太惨了,惨到必须用这种方式,才能从地狱里爬出来,才能活下去,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那里,学她想学的音乐,哪怕只是看起来像个人样。”
“她初中被她爸那些债主、还有不明真相的同学指着鼻子骂,说她是‘混混的女儿’、‘没家教’。她干脆就真的跟一些混的人走得近,把自己弄得浑身是刺,谁惹她就跟谁拼命。那时候,好多人都躲着她,骂她。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她。那只是她的盔甲,一层用恨和戾气铸成的、保护她千疮百孔内心的盔甲。”
高天宇的声音哽咽了,他用力抹了把脸:“她现在……已经好多了。至少,她不再天天带着伤了,她能学音乐了,她偶尔还会笑了……虽然那笑容底下,可能还是冷的。但她真的很好,真的。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想好好活着。你信我。”
赵博艺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高天宇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如此深入。他更没想到,高天宇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不是恐惧,不是疏远,而是更深、更绝望的……理解和守护。
“你……”赵博艺看着高天宇通红的眼睛,那句“你喜欢她”卡在喉咙里,问不出口。这已经不仅仅是喜欢了。这是一种近乎信徒般的悲悯与守护。
高天宇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自嘲地笑了笑,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长得不好看,家里也普通,就学习还算能用功。我拼命学,就是为了能跟她考上一个高中,一个班。我不敢靠近她,我知道她看不上我。但我就是……想看着她。看着她能平安,能……稍微快乐一点。哪怕一点点。”
“她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我的喜欢。我就这么看着,就行了。”高天宇的声音低下去,消散在傍晚的风里。
赵博艺沉默了。他原本那些阴暗的试探、甚至是想看笑话的心思,在高天宇这番剖白面前,显得如此卑劣和浅薄。他窥见了丁玲音的深渊,而高天宇,是那个一直站在深渊边缘,明知黑暗,却依旧固执地凝望着深渊中那一点微弱星火的人。
他甚至不如高天宇。至少高天宇的喜欢,沉重、卑微,却纯粹。而他,赵博艺,他想的只是“报复马泽楷”、“找个女朋友”,像在货架上挑选一件合适的商品。丁玲音在他眼里,从“高难度目标”变成了“危险品”,而董欣玥,则成了“安全便捷的替代品”。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赵博艺麻木地掏出来看,是董欣玥回复了。
“赵博艺同学你好。板报的事是我在和班长对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简单的文字,礼貌,疏离。
赵博艺盯着屏幕,忽然觉得一阵荒谬和空虚。他之前那种“追董欣玥似乎也不错”的念头,在此刻的高天宇面前,在丁玲音那惨烈过往的映衬下,显得如此轻浮,如此……不堪。
他该回复什么?继续他那个仓促制定的、出于逃避和功利心的“追求计划”吗?
他抬起头,看着高天宇依旧低垂的、写满痛苦与执着的侧脸,又想起丁玲音在旧书区那带着笑意的、冰冷刺骨的话语。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小花园里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赵博艺按灭了手机屏幕,没有回复。他坐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幼稚的计较、那些关于“五个前任”的吹嘘、那些关于“追求谁更划算”的权衡,在这个充斥着真实伤痛、扭曲恨意、卑微守望和复杂人性的世界里,是多么可笑,多么微不足道。
马泽楷那句冰冷的“你妈了个*”,此刻似乎也有了不同的意味。那不仅仅是骂他吹牛,或许,那是对他这种轻浮、对他人痛苦一无所知还试图拿来炫耀的态度的、最直白的鄙夷。
风掠过树梢,带来初秋的凉意。赵博艺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塌,又或者,正在缓慢地、艰难地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