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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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旦他州的清晨还有薄雾。
车子从安澜的住所驶向库兹明庄园，他们身上都只有黑色跟白色。
安澜是一套黑色西装，玛琳娜穿着一件式样极简的黑色羊绒连衣裙，金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没有脂粉，苍白得像一尊瓷器。
坐在车里，安澜的心跳得有些快。
不是悲伤，是疑惑。
米哈伊尔真的死了？死得这么突然？他偷瞥身侧的玛琳娜，对方正望着窗外流动的雾气，侧脸平静得近乎漠然。
庄园的铁门敞开着，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杂着隐约哭声的寂静，穿黑衣的佣人行色匆匆，眼神躲闪，像受惊的鸟雀。主宅前的草坪上，有人低声交谈，看见他们的车，话音戛然而止，投来复杂的目光。
真是……昨天刚结婚，今天就死了弟弟。
走进大厅，哭声变得清晰，是从摆放棺椁的房间传来的，女人的哀嚎断断续续。
大厅里聚集着一些亲属和密友，表情各异，低声议论着。
原来那个哭嚎的女人是米哈伊尔的生母茜茜，从发现米哈伊尔死亡到现在，她一直守在儿子身边，不准任何人触碰儿子的身体。
米哈伊尔……他是在活着的时候就被分尸了，尸体不久前才缝好。
伊万·库兹明的长子赛伦今年四十三岁，站在楼梯旁，正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吩咐什么。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肩背挺直，面容冷峻，看不出丝毫悲恸，只有一种处理棘手事务的严肃，抬眼看见安澜和玛琳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迅速转回去继续低声交代。
安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看看伊万。老伊万的卧室在二楼东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叹息和劝慰声。安澜轻轻推开门，看见伊万半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家庭医生正给他量血压，还得负责开导老伊万。
他悲伤过头，刚才昏了过去。
伊万浑浊的眼睛转向门口，看见安澜担忧的脸，默默移开。可看见玛琳娜那张若有所思的脸时，骤然迸出一丝火光。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的弟弟米沙死了。”他死死盯着玛琳娜，“你就这样来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奥古斯汀走进房间，脚步轻得没有声音。祂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偏头，像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样本。
“你需要我流泪吗？”祂问，语气里是纯粹的探究，“你需要我流泪，是我应该感到伤心，还是说你需要看到我伤心？”
伊万被这机械般的问题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你这个冷血动物！他是你弟弟！”
兄弟，这个词对于地球人应该有特殊意义，但对奥古斯汀实在是没有。与祂同血源的族人实在太多，而祂们全部都是奥古斯汀的附属。
如何回应伊万并不在乎，解答自己内心的疑问才比较重要，奥古斯汀问道：“父亲，”祂用了这个称呼，“米沙骂我变态、婊子，殴打我，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即便这样，我也应该为他的死感到伤心吗？”
房间里瞬间死寂，家庭医生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
伊万的脸涨成紫红色，手指抓住床单：“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这是在质问我？”他喘着粗气，眼神混乱，“米沙他是喜欢你的……但他为了家族的名誉在压抑自己，在折磨自己！他像个疯子一样喜欢你！他只是不敢表达……是你！是你把他逼成那样的！”
奥古斯汀的复眼在人类虹膜后微微调整焦距，记录着伊万面部每一条肌肉的震颤、瞳孔的收缩、声波的频率。这些生理信号与“愤怒”、“痛苦”、“推诿”等人类情感标签如何对应？这种将伤害归咎于受害者的逻辑链又是基于怎样的认知谬误？
“所以，”祂慢慢地说，“‘我’受到的伤害应该归罪于‘我’太讨人喜欢了？”
这不是嘲讽，不是反问，只是一个高等生命体面对低等文明混乱情感时的疑惑。但听在伊万耳中，气得他血压飙升，脸涨得像是愤怒的公牛，猛地挺起身指着门口，声如洪钟：
“滚！都他妈给我滚出去！滚——！！！”
医生慌忙按住他，连声劝慰。安澜心脏狂跳，一把拉住奥古斯汀冰凉的手腕：“我们走。”他几乎是半拽着将奥古斯汀拉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里面爆发出的、夹杂着剧烈咳嗽的吼叫。
站在走廊上，安澜才觉得腿有些发软，他松开手，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玛琳娜，但转头一看，玛琳娜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低着头。他也不知道再开口是安慰还是揭伤疤。
奥古斯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人类体温的触感。
伪装成皮肤的感受器分析液体成分，也是咸咸的，和泪水一样。
“爸爸刚才那么激动，”奥古斯汀若有所思，“是因为‘被指出错误’比‘失去后代’更能引发应激反应吗？”
安澜顿时没了安慰的念头，他觉得玛琳娜太奇怪，他长这么大伊万没打死他，在安澜老家都算是慈父。
“你怎么不说话？”奥古斯汀问道。
“我？”安澜想了想，“做父亲的就是这样的，他们好面子嘛，不允许任何人挑战自己的权威，即便是自己有错误。”
安澜看了看压抑的四周，米哈伊尔这样的烂人嗝屁应该放礼炮才对，结果大家都假惺惺地流眼泪。安澜在这儿呆着没用，就想带着玛琳娜出去吃个早饭。
刚走下楼梯，迎面碰上了赛伦，他已经处理完事情，正快步走向父亲的卧室，看见他们停下脚步，上前搭话。
“安澜，玛琳娜，”他声音低沉平稳，“怎么不陪着爸爸？”
安澜干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奥古斯汀就插话：“是他叫我们滚的。”
安澜拍了一把他的手，心里暗骂：“净说大实话！”
赛伦的表情有些僵硬，预料到自己的爸爸和弟弟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目光在玛琳娜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让他心生不满，眉头皱在一起，但很快舒展。
“算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爸爸叫你们走也好，我上去跟他说说话。”
他拍拍玛琳娜的肩膀：“爸爸年纪大了，以后别跟他顶嘴，他总共还能活几年？”
这话说着不中听，但的确是实话，伊万是风流种子，从小混到老，十几个孩子四十几个妈，更有意思的是他坚定地反对同性恋，但里边还有不少男妈妈。所以别看米沙才十七岁，玛琳娜只有二十三，但伊万今年已经六十八了，而且心脏不太好，哪天得了马上风，这种事儿都是不保准的。
赛伦叮嘱完上楼，伊万正在吃药，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老了许多，神态愈发疲软。天知道昨日他还意气风发的！
伊万见长子过来，眼睛一亮：“警察有线索了吗？”
赛伦摇摇头，伊万的眼泪倏地落下。
赛伦看爸爸这幅样子，犹豫着开口：“我们有初步怀疑的对象……”
“谁？！”
“泽鲁克。”
赛伦低着头解释：“庄园的警卫森严，凶手不可能从外边进来，只能是家里人作乱。但……爸爸你也看了，弟弟的创面能是普通人弄出来的吗？”
赛伦是管理泽鲁克飞船降临区军队的上将，对泽鲁克的认识比旁人更为深刻。
“我们在外墙、室内全都发现了beta-5荧光物质，这是在安澜遇袭那天检测到的泽鲁克痕迹鉴定物质。最起码可以断定，泽鲁克来过。”这句推论太保守了，伊万知道他的意思，凶手就是泽鲁克。
但，泽鲁克根本就不是智慧生物，被泽鲁克杀了，跟走路上被狗咬死了没什么区别，就算打死祂，那能算是报仇吗？
伊万腾地摔在床上，两眼木直。
“爸爸？爸爸？”赛伦着急地呼唤，可伊万已经失去了意识。
几辆车从庄园里飞驰离开，带着老伊万去玛利亚私人医院。
车上，赛伦疲惫的脸上有一丝不可察的浅笑，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助理：“玛琳娜和安澜去哪儿了？”
管家：“说是去什么云记吃早饭了。”
赛伦嗤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也挺好，要是所有的弟弟都是玛琳娜，赛伦就省事儿了。
……
玛琳娜的车子驶入城区，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餐馆前停下。
店不大，但干净，现在已经十点多了，没什么客人。安澜要了个小包间开始点菜。
这家馆子分两份菜单，一份专给老乡用，一份是经过改良的菜肴。
安澜捧着那本菜单，左看看右看看，点了一份红油抄手，一份青菜，一份猪脚。
奥古斯汀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点了一份左宗棠鸡。
安澜满足的咬开一枚抄手，咸香麻辣的肉混着面皮在口腔内炸开，满足感充满胸口。
奥古斯汀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精神讯波，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像是枝头上的鸟儿。祂也跟着提起了几分兴趣，从安澜碗里插出来一个，奇妙的滋味塞满口腔，是祂从未感受过的。
安澜一开始还担心玛琳娜接受不了，谁知玛琳娜连点了两大碗，还把自己的左宗棠鸡给吃了。
而且他吃东西极快，用风卷残云来形容不为过。吃完了就静静坐着，盯着安澜被红油染红了的嘴看。
安澜被他盯得不好意思，问：“你还想吃吗？”
“不，我饱了。”
“那你……”安澜还要问，奥古斯汀先开了口，他放不下昨天晚上的困惑，也没弄明白老伊万是什么意思，决定问问安澜。
“我想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对他施加痛苦吗？‘喜欢’会令自己变得痛苦吗？”这是你们这个物种个体在神经功能或社会化过程中出现的某种缺陷，还是说低等生物会把痛苦与快乐混淆？
“啊？”这是哪儿来的歪理谬论？安澜有些奇怪地看着玛琳娜，怎么之前没觉得这个“女娃儿”这么憨批嘞？
“喜欢就是要对人家好呀！亲爱的，米沙的事情影响到你了？”安澜有些担心，他可不想哪天挨着玛琳娜的打，还得听玛琳娜说喜欢他。
他妈妈那样的日子，安澜一日也不要过。
“所以，喜欢会带来快乐对吧？”这种底层的生物逻辑，泽鲁克与地球人是互通的吧？奥古斯汀真害怕安澜喜欢上祂之后要打祂，你说祂还手吧，怕把王后给打死，不还手又咽不下那口气。
“当然啦！喜欢就是要对他好，把最好的一切都送给他，叫他每天都快快乐乐的。信任他，保护他，满足他的一切愿望。”安澜看着玛琳娜的眼睛，真诚地说。
玛琳娜，你是喜欢我的吧，那就满足我的一切需求。
奥古斯汀松了一口气，片刻后恍然大悟。
啊！原来安澜是喜欢祂啊！怪不得事事都顺着祂！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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