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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隧道(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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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路跌跌撞撞的小跑着。
应急灯的光线依旧永恒地闪烁着莹莹的绿光,映照着一切破碎的轮廓。
影子被拉得很长,像粘稠的液体、流体,在地上、墙壁上缓缓蠕动。
焦尸紧随其后,动作笨拙迟缓,拖沓的脚步声在封闭的隧道内里回荡,如同某种古老邪恶的鼓点,沉重地敲在人的脊椎上。
李容情边跑边向后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骤然褪尽了血色,在幽绿的应急灯光下泛出一种腐坏般的青灰。
随即,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仿佛有细小的电流正钻过面部神经。
“怎么了?”谭又青压低了声音,气息因为奔跑而断断续续。
李容情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笑容比哭更难看,带着一点崩溃:“你现在……要听?”
谭又青喉咙发干,背后的凉意沿着尾椎骨爬上后脑。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腥臭无比。
“……说吧。”谭又青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隧道里颤抖着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呜咽,“总比……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要强。”
“它们不是走过来的,”李容情的声音很轻,却像生锈的刀片,缓慢地锯着谭又青紧绷的神经,“是‘长’出来的。”
wtf??
“什么????”
“墙壁……地面……那些黑乎乎的污渍,”李容情的语速变得急促,“像霉菌,像脓疮之类的那种……突然就鼓胀起来,然后……就爆开,一只手,一条腿,或者半张焦黑的脸,各种部位,从里面……挤出来。”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得异常艰难:“还有……那些刚倒下的人。没断气多久……就像被火舔一样过,滋滋’地冒烟,发黑,蜷缩……过了几秒,马上就变成了……跟他们一样的焦尸。”
谭又青感觉自己已经绝望的死了一回。
他跑步的动作更快了,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推搡着,崩溃的喊道:“李容情,你要死了吧???你语文很好吗,逼逼这么多!!”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妈的!!
谭又青想扇自己两巴掌。
早知道就他妈的不问了,听到这段话他感觉自己肠胃更痛了,喉咙隐隐约约的发酸,再听两句,估计能直接吐出来。
那些画面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生根、疯长,斑驳的墙壁渗出焦油般的黑色物质,扭曲的肢体从中挣出,刚刚还温热的人体在眼前脱水、碳化,发出虚假的“噼啪”声,最终融入身后那片无尽的、缓慢移动的焦黑行列……
“——吱呀。”
一道锈蚀的摩擦声刺破了黑暗。
谭又青猛地扭头,只见隧道侧壁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扇矮门。门缝里漏出惨白的光,映出一个举着自拍杆的身影——是宋司。他歪着头,摄像头上的红点像一只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对准了他们。
“我们……跟上!”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嘶哑。
不能再继续跑下去了,体力迟早会不支,隧道有没有尽头还难以下定论,这扇通往未知的门吸引力是在太高,谭又青打心底充满了渴望。
他来不及细想,拽住李容情冰凉的手腕便向上冲去。脚步声在隧道里空洞地回响,黏腻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拉扯着他们的脚踝。
宋司缓缓回过头。
那张脸上堆满了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却僵硬得如同画上去的。他朝着镜头眨了眨眼,声音甜腻得令人作呕:“哎呀呀,看看这是谁?两位小帅哥居然还活着呢……真是让人惊喜呀。家人们,你们说——要不要放他们进来呀?”
他嘴上拖着戏谑的调子,动作却快得诡异。一脚踹开门板,金属铰链发出濒死般的尖啸。那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从门里伸了出来,直直递向谭又青。
谭又青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了过去。
他右手死死攥住那只手,触感粗糙而温热——是人的温度。他心头一松,借力将自己往上拽。可就在身体腾空的刹那,他的左手猛地一轻。
李容情松开了他。
谭又青猝然回首。
李容情一动不动地站在两级台阶之下,脸白得像一张浸湿的纸。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映出门内渗出的白光,还有谭又青惊恐扭曲的倒影。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催促,只有一片死水般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凝视。
不对劲。
谭又青脖颈僵硬地转回来,看向自己紧紧相握的“那只手”。
触感不知何时变了。粗糙的织物成了某种焦脆、皲裂的质地,温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腻的阴冷。
他握着的哪里是宋司的手——那是一只焦黑溃烂、边缘还在簌簌掉落炭化皮肉的手臂!五指如钩,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
顺着这只手臂向上看,“宋司”的脸正在融化。那张笑脸的皮肤片片卷曲、剥落,露出下面焦糊的肌肉和裸露的暗红色牙床,黑洞洞的眼眶里直视着谭又青。
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从空气中传来。却在谭又青的脑海最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是成千上万灵魂被烈焰吞噬时挤压出的、浓缩到极致的凄厉哀嚎,是皮肉在高温下爆裂的噼啪作响,是建筑物倒塌时钢筋扭曲的呻吟,是绝望到极致反而寂静无声的、最后一口呼吸被热浪蒸干的嘶嘶余音。
所有声音拧成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他的耳膜,直刺脑髓。
【当前理智(63/100)】
冰冷的提示像结痂的污血,凝固在他的视界边缘。
耳鸣如同持续不断的金属刮擦,盖过了一切杂音。他看见李容情的嘴唇在动,看见焦尸的一只手缓缓抬起,枯黑的指尖伸向他的脸……
像是世界只剩下那尖锐的、要将他灵魂撑得爆裂的无声尖叫,和眼前这具散发着肉块焦臭、永恒燃烧的狰狞尸体。
*
【观看人数:386】
【哦哦哦哦!!要死了!!】
【太好了!!!宝宝死的好不情不愿啊,怎么这么可爱】
【前面叫宝宝的给老子滚,我老父要死了,你就这么开心?】
【你们这群sb,主播跟你们不熟】
【没事啊,马上就熟了,燃成好几块熟得焦焦脆脆的,可爱捏】
【灵视不高也能看见?】
【废话啊,这种灵异本谁都能看见,只是灵视高的更能感受到恶意,看破幻想,更容易陷入精神冲击,有好有坏吧,照你这么说岂不是灵视为0的人直接唯物主义变成一场普通火灾了?】
【[已有75人为您打赏积分烟花!共获得积分x150]】
*
冰冷的理智值提示像针刺入眼球,反而让谭又青混乱灼痛的脑海获得了一丝诡异的清醒。
谭又青眼球转了转。
那尖啸并非声音,而是直接焚烧意识的“精神攻击”多承受一秒都会痛苦不堪。
不能听。不能“听”!
他猛地闭上眼,用尽全部意志,在内心最深处模拟出曾听过的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嘶吼,去对抗那外来的、充满恶意的尖叫。
……妈的,真撑不住了!
他感觉眼眶下湿润了,绝对是自己刚才流泪了。他有个特殊的毛病,一见到吓人的东西,泪腺总会先于意识崩溃,哪怕脑子还没转过弯,眼泪已经自作主张地往下淌。
……好痛苦。
太折磨了。
可他没有退路。
摇滚的节奏在颅内狂飙,他咬紧牙关,任由生理性的泪水滑过面颊,却把脊背挺得更直——
紧接着,他蓦地一动,握着那只焦黑手臂的右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顺势狠狠地往后一拽!
那焦尸正专注于精神攻击他,似乎没料到这“猎物”在理智崩溃边缘竟还有如此凶猛的反扑,焦炭般的身形被带得一个趔趄,朝着门外扑来,正巧门框限制了它的动作。
谭又青趁机猛地抽回右手,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粘腻的焦油感,但他顾不上犯恶心。
他睁开眼,视野里还残留着残像,但他死死盯住焦尸那张近在咫尺的、融化的脸。
“宋司……还是什么鬼东西……”他喉咙嘶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气,“你这个弔直播……观众喜欢看这个吗?!”
他并不是真的在反问,纯粹是发泄自己内心的恐惧,在嘶吼的同时,谭又青左手已探入沾满污垢的外套口袋——那里有他之前在隧道里李容情摸到的一块边缘锋利的、断裂的金属片。
焦尸微微的颤了一下,似乎对“直播”、“观众”这些词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源于某种残留本能的分神。
那张开无声尖啸的嘴,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这一瞬间,就够了。
谭又青左手攥紧金属片,将全身的重量和逃亡至今积攒的所有恐惧、愤怒、不甘,全部压在这一击上。
他没有刺向胸膛或头颅,那些地方对于非人之物未必致命,反而瞄准的是焦尸那只一直举着、试图固定自拍杆动作的“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以及那闪烁红光的摄像头!
“去你妈的‘家人’!”
金属片狠戾地扎入、撬动、划过!
“嗤啦——!”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电路短路的噼啪声响起。焦黑的“手臂”应声而断,那根扭曲的自拍杆连同摄像头一起掉落在地,红光疯狂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呃啊——!!!”
这一次,真正的、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嘶吼从焦尸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不再是直接的精神攻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声波,震得门框上的锈渣簌簌落下。它眼眶中的绿焰暴涨,另一只完好的手带着灼热的风声抓向谭又青的面门。
谭又青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恐怖,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停下来,整个人牙关打颤,接着向后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抓。
他半跪在门边,剧烈喘息,右手鲜血淋漓,左手虎口被金属片割裂,但眼睛亮得骇人。他击中的似乎不只是它的“道具”,更是它某种存在的凭依。
焦尸的动作明显变得狂乱而失衡,断臂处只有零星的火星溅出,没有血液。它试图弯腰去捡那断臂和摄像头,身躯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谭又青回头,看向下方的李容情。李容情依旧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那双一直凝视他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门内透出的、不稳定闪烁的光,深不见底。
没有时间犹豫。谭又青不知道李容情为何松手,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现在,这扇门是唯一的生路。
他朝着李容情伸出手,这次没有喊叫,只是用口型清晰地说:
“上来。现在。”
*
【老公……好帅……】
【说好的怕鬼怎么边打边变抖s了??】
【你叫你老母老公?额,这明显是为母则刚吧,带着个拖油瓶不努力就全死了好不】
【楼上啥意思?这个金属片还是李容情捡的,你咋不说没这个两个都死了?】
【谢谢主播,我明晚也有素材了】
【[已有一人送上积分飞机x1,共获得积分x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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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看李容情是否回应,转身面对那因“直播中断”而陷入某种混乱和暴怒的焦尸,以及门后那片未知的、散发着微光的空间。
反杀不是终点,只是从一场噩梦,踏入了下一层未知的险境。而他的理智,在刚才的搏命一击和挣脱精神侵蚀后,似乎又悄然滑落了一些。
【当前理智(51/100)】
冰冷的数字,映在他染血的视野角落。
李容情终于动了。
他猛地跨上前,一把攥住谭又青的衣角,将他向后狠狠一扯。谭又青伸向矮门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门边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人影。
那是个女人,身形矮小,扎着两条干枯的麻花辫。她左手正推开矮门,右手握着一台老式DV机,站在高处的阴影里,透过取景镜直直地俯视着他们。
镜头反射着幽暗的光,像一只褪了色的眼睛。
谭又青本来稍稍放缓的心率又猛然飙升。
他的灵视一向很高,对环境的感知异常强烈,即便戴着抑制眼镜,也不可能察觉不到一个活人的存在。除非……她原本就不在那里。
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门又推开一些,随即低下头,侧身没入通道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谭又青抓住李容情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李容情没说什么,反而是拽起谭又青,步履飞快的闪身进入了通道。
“隧道里的焦尸还在不断出现,”李容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冷静。
他伸手拨开谭又青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刘海,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枚银粉色的发夹,仔细地将碎发别到耳后。发夹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某种过于甜腻的、近乎生物般的光泽。
“先跟进去。那东西……至少看起来是个人。”
谭又青有些错愕。
那是个银粉色的发夹,看起来亮晶晶的,十分可爱。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谭又青听见隧道深处传来新一轮血肉烧灼的嗞响,以及许多黏腻的、缓慢爬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