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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隧道(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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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又青边跑边大喘气着,十九年来第一次感到这么仓惶和疲惫。
他的速度渐渐的慢了下来。
避难所并非想象中的庇护所一般的房屋,而是一条被拉长、扭曲的肠道般的狭窄空间。
焦黑的尸体以各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凝固在墙边、地上,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挣扎。焦糊的肉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腐烂气息,钻进鼻腔,黏在舌根。
谭又青已经近乎麻木了,或者说,恐惧超过了某个阈值,感官开始自我保护地迟钝。
只有弹幕那些非人的文字,还在视网膜上灼烧,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
他真的像狗一样狼狈的喘息着。
太累了。
……再这么跑下去,他迟早能破博尔特记录。
不知跑了多久,谭又青感觉手脚发冷,思绪也仿佛生锈,终于发现前方有一个小小的通风管道出口就在前方墙角,栅栏早已锈蚀脱落。
他顾不上思考,身体率先行动,手脚并用地冲撞进去,粗糙的金属内壁刮得四肢生疼。管道错综复杂,他只能凭直觉朝着隐约有气流的方向匍匐前进。
管道狭小,几乎没有任何光线,他极力的蠕动着,身体各部位都一阵阵刺痛,浑身提不上力气。
不能停。
不要想,不要想。
身后隐约传来喘息声,谭又青全身发麻,本来放慢的速度又加快起来,顾不上肢体在狭小隧道里屡次磕碰的疼痛,他几乎是疯了一样的向前爬。
不能停。
别回头想——千万不能想。
身后隐约传来粗重黏腻的喘息声,像是某种湿漉漉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正在贴近。
谭又青全身发麻,本已迟缓的动作骤然加速,肢体在冰冷狭窄的隧道里疯狂磕碰带来的众多的伤,手脚都被割开淌血,浑身伤口叠加淤青遍布,钻心剜骨的疼。
就在那一瞬,黏滑、带着腐败腥气的触感猛然攫住了他的脚踝。
那东西似乎没有手,也没有骨头,只是一团湿冷的、仿佛烂肉构成的肢体,正从那片绝对的黑暗里探过来,缓慢、执拗地扒拉着他的小腿,试图将他拖回深不见底的黑暗。
谭又青甚至能听到它在狭窄管道中滑动、挤压、变形的声音——像是什么腐烂的内脏被强行塞进通风口,像是粘腻的□□被捶打,又像无数柔软手指,在金属壁上一寸寸擦刮,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不要想,不能想。
可那触感已经钻进意识,冰冷、湿滑,从皮肉渗进骨髓,直达脑中。
它开始拉扯,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拖成一个反向延伸的姿势。
谭又青的指甲在金属管道上抓出尖锐刺耳的刮擦声,指尖翻裂,血混着锈迹渗进黑暗。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痛呼,半个指甲翻折,但他顾不上疼痛,向前一狠狠挣——
“噗嗤”一声,像是吸盘吸在皮肤上发出的声响。那东西没有放开,反而更深地缠上了他的腿,触感越来越沉、越来越密,仿佛软体将他裹紧、消化。
而且,它还正在呼吸。
一下,又一下。
湿漉漉的喘息,紧贴着他耳后的管壁传来。
完了。
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谭又青几乎要被恐惧煮沸的大脑。
但下一瞬,比恐惧更深的、求生的本能接管了一切。他的大脑在剧痛和黏腻的包裹中,像超负荷的引擎般疯狂运转。
他不能死。
谭又青活的粗糙,十九年来几乎算是放养,甚至他都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只记得自从初中之后,就总是在无尽的搬家和认识新的环境。
没有固定的朋友。固定的住所。固定的爱。
他就像一条船,在黑暗的海中航行,时不时会靠上岸,但是永远在等待新的启程,没有目的的漂流,因此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终点。
但绝对不会是这里。
谭又青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求生欲望会如此强烈,一想到死亡两个字他就近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
……快想想办法。
谭又青发出“嗬嗬”的两声气音。
那怪物正在他的身后,而他甚至没有勇气回头朝后看去。
它极度湿滑、柔软,没有固定形态——这意味着它可能没有坚固的抓握点。
它似乎完全依赖触觉和声音来追踪。它在顺着他的身体轮廓蠕动包裹。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瞬间成型。
谭又青停止了挣扎,身体猛地一松,甚至主动将被缠住的右腿向后微缩。
这个动作让那怪物的缠绕明显一滞,似乎没预料到“猎物”会放弃抵抗。
紧接着,他用尽肺部所有的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痛苦到极致的惨叫,声音在金属管道里凄厉地回荡。
惊弓之鸟、啼血之鸟。
然后,他屏住了呼吸。完全屏住。
谭又青以一种关节几乎错位的角度,扭曲身体,他甚至能听见骨头响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整个人伸展到极致,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和左腿,死死抵住管道上方冰冷凸起的铆钉和接缝,将自己尽可能固定在原地右手则摸索到腰间的金属片。
身后的怪物被那声惨叫刺激,蠕动的速度明显加快,湿冷的“肢体”兴奋地涌上来,试图完全覆盖他。
就是现在!
谭又青左手和左腿猛地一蹬!不是向前,而是向后!借着那怪物前涌包裹的力量,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身体裹着邪恶粘腻肉泥在管道中飞速滑行。
怪物柔软湿滑的身体与他皮肤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但确实因为缺乏固定抓握点,被他这反常的、向危险源头移动的动作暂时“甩脱”了部分纠缠。
在怪物重新收紧、包裹住他之前的那一刹那,谭又青右手抡起金属片,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不是砸向怪物,狠狠砸向自己头顶正上方的管道内壁!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刮擦都更响亮的金属震鸣在狭小空间内炸开!剧烈的震动甚至让他自己耳朵都嗡嗡作响。
怪物所有的动作再次一滞。它对声音极度敏感,这突如其来的、巨大且位置明确的声源,瞬间干扰了它的感知。它缠绕的力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乱和分散。
谭又青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趁着怪物感知被巨响吸引的零点几秒,将金属片猛地刺向向身后怪物裹在他身上的肉泥,然后双脚在管道壁上一蹬,用尽最后的力量向前扑出!
怪物身上迸发出的血液溅到了他的眼镜。
“噗叽——”
真的像一只狗。
谭又青手脚并用地疯狂向前窜去。这一次,他不再磕碰,而是将身体压到最低,几乎贴着管底滑行,把所有的声音降到最低,连心跳都仿佛要被自己压停。
身后传来了怪异的、湿漉漉的水声,怪物发出了无声的惨叫。
前方,一点极其微弱、冰冷的光源隐约出现——那是维修通道出口的网格盖板!
谭又青不管不顾,用肩膀对准那片微弱的光明,倾身撞去!
“哐当!”
生锈的网格盖板被肩膀撞开,他整个人滚落出去,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肩头疼痛不已,仿佛被撞碎,刺眼的白炽灯光让他两眼发痛。但他第一时间翻身用颤抖的手抓住被撞开的网格盖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狠狠拉回,盖严,扣上卡扣。
做完这一切,他瘫倒在地,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眼前发黑,耳朵里只有自己如风箱般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管道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湿黏、充满不解的蠕动声。
他逃出来了。
暂时地。
他跌进一个弥漫着刺鼻消毒水气味的房间——清洁房。惨白的灯光下,各种清洁工具整齐得诡异。
谭又青还未喘匀气,脊背猛地一僵,猛地抬起头,鼻尖差点撞上DV机的镜头。
房间角落,一个瘦小女人正对着他,静静地站着。她手中握着一台老式DV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半张侧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得异常冷淡。
DV机的镜头对准了他的脸。
谭又青血液几乎冻结。女人忽然动了,手中的DV机发出沙沙的运转杂音,屏幕里浮现出他自己的脸,正惊恐地张大嘴——
她想录下他的死亡。
女人瞬间扑至面前,枯瘦的手带着风扼向他的喉咙,谭又青拼命后仰,仓惶的倒在地上,后脑重重撞上铁柜。
【理智(42/100)】
千钧一发之际,通风管道的网格盖板被撞开,里面闪出一个人影,狠狠将那女人给推开了!是李容情。他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消防斧,眼神冷厉,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冷冰冰地看着前方,原本只是有些灰尘的校服外套如今变得血迹斑斑,右臂上方撕裂开一条大口,血肉外翻,现在还有血向外汩汩流出,将原本白色的校服外套染红一片。
李容情头发杂乱,刘海遮住眼睛,看起来显得异常的不近人情,眼下的泪痣看起来十分妖异。
他们僵持了片刻。
那人“啧”了一声,向后撤开半步,与谭又青拉开距离,手中的DV机也缓缓垂下。
她正是先前谭又青在避难所门口碰见的女人,长相清秀,面色阴沉不已,一双眼如刀子一样冷冷的扫过李容情。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谭又青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瞳孔微缩,有些震惊的看向来人。
是宋司。
他面色不像最初那样嬉皮笑脸,反而是有些冷淡,那根自拍杆并未握在手中,只是随意别在腰间。他的目光径直直地望了过来,在看到李容情和谭又青的瞬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弯起嘴角,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语调:“两位小帅哥还活着啊!运气真不错,我以为你们两个早死了,没想到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宋司迈步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李容情与那名手持DV的女子:“相逢就是缘,何必动手动脚?没看见谭小帅哥都快撑不住了么?”
他侧过头,对那女子笑了笑,“阿曼,差不多得了,别总欺负新人。”
被称作“阿曼”的女子没再动手,甩了一张臭脸径直地走开了。
李容情面色苍白,失血使得他身形微晃,谭又青咬牙撑起身子,伸手将他扶住。两人相互倚靠着,一齐望向宋司。
宋司挥了挥手:“你们两个先休息一会,其他事情待会再商量……哈哈,阿曼脾气有点暴躁,你们刚好碰上她最烦的时候了,真是不凑巧。”
“我们也是刚刚找到这个地方,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摸上来了。你们先随便聊聊,我和阿曼去找找有什么线索,之后再汇合。”
说完,宋司转身看了谭又青一眼,朝清洁房的深处走去。
谭又青浑身都是被割出来的细小口子,一抽一抽的疼,四肢因为过量的运动而感到麻木。
李容情看起来比他更惨,攥着消防斧的右手一直颤着,左手捂住右手手臂上的伤口。
他面色不显,只是微微咬住下唇。
谭又青意识到了什么,扭头朝通风管道看去。
那里一片狼藉,出口铁皮边缘扭曲变形,溅满深褐与鲜红交织的血污,仿佛有什么东西曾在此剧烈挣扎,留下大片大片擦花的血迹。
……怪物呢?
那紧追不舍的、几乎将他们逼入绝境的东西,消失了?
而李容情正是从这里面钻出来的。
混乱的思绪如潮水翻涌。
【理智(38/100)】
冰冷的系统提示在意识中闪烁。
李容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目光沉沉地望向谭又青涣散的双眼,然后轻轻将他额前汗湿垂落的刘海撩起——那缕头发在奔逃中又一次散开了,接着重新用那枚粉色发夹仔细别好。
他的动作异常轻柔,与周遭血腥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随后,拇指极轻地拂过谭又青沾满污迹的脸颊,在嘴角边停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唇。
一副安抚的姿态。
嘴中突然一片清凉。
谭又青愣了愣,发现李容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薄荷糖。虽然清凉,但是味道尝起来各位神奇,甜的发腻。
谭又青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怪物呢?”他声音干涩含糊,嘴里血腥味和薄荷味混合,“那个追我们的东西……去哪了?”
李容情没有回答。
一片寂静中,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嗒,嗒,嗒。
与此同时,悬浮在半空的面板骤然刷新,十几条弹幕争先恐后地划过:
【李容情怎么在里面?】
【那个怪物还在的话,那李容情是怎么出来的?】
【怪物不可能凭空消失吧,最后明明看到它追到管道口了】
【……我有一个猜想……】
谭又青闭上了嘴。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某个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清晰得令人窒息。
但他不敢问出口。
甚至不敢深想。
谭又青只是怔怔地看着李容情染血的侧脸,看着那平静之下隐藏的痛苦。
谭又青捂住脸。
他又跪倒下来,感受着眼泪从眼眶里汹涌的滚出,感受着温热在掌心湿漉漉的滑腻。
“那个怪物……是你吧。”谭又青绝望地说,“难怪它一直只扯我的脚……难怪这么简单就被……”
他哽咽着,声音低得像在自语:“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理智(3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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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看人数:422】
【太好玩了kkk新人就是这么容易崩溃啊!马上理智跌到30了】
【其实他还挺冷静的吧,灵视太高顶不住啊】
【咋一直在哭?】
【这是泪失禁吧?其实感觉没有很慌还一直跑着呢,只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住】
【看得我也要有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了】
【?】
【??】
【怎么马上就四百个人了】
【你没看其他人直播?这个本死亡率很高啊,一开始隧道跑错方向就死了,避难所只有五六处,现在基本没到避难所的已经死了】
【而且很多焦尸其实还带消耗理智值攻击的,灵视高的知道自己被污染了,灵视低的其实有很多人反应不过来,不知不觉半天才发现理智值已经掉到一半以下了……】
【李容情灵视多少啊?怎么感觉他没慌过的样子】
*
李容情坐到了谭又青的身旁。
谭又青鼻尖都是浓重的血腥味,联想到李容情皮开肉绽的右臂和他连续两次哭出来的衰样,他更不想抬起头了。
“谭又青,”那声音仍是温和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凝固的空气里,“你难道没注意到吗?”
谭又青依然捂着脸,一言不发。
“你的理智值一直在往下掉,对吧?那血条呢?”
谭又青身体一僵。
即便紧闭双眼,那半透明的系统面板仍旧顽固地浮现在黑暗的视野中。个人属性栏中,“血条”的数值果然仍是满格,可理智值却已跌至三十——鲜红的数字刺得他心头一缩。
李容情轻轻握住他绷紧的手腕,将它从眼前拉开。
“我来告诉你答案吧,”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这一切……都是假的。”
李容情从兜中摸出了一部手机。
老旧不堪,黑色的手机壳,横七竖八的划痕都是那么记忆犹新,那是属于“庄晓声”的手机,是已经被谭又青丢出去吸引焦尸的手机。
这部熟悉的手机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李容情手里,仿佛他的记忆完全错乱。
李容情点亮屏幕,打开微信,点进备注为“妈妈”的聊天窗口,指尖一路向上滑动。
过去几年里,“庄晓声”每隔几个月就会发去几条消息,却从未得到过回复,仿佛石沉大海,寂静无声。
直到他们看见一条来自五六年前的信息:
:妈,好久不见。
:我辍学了。
: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不学无术,但是我觉得我不是上学的这块料,真的
:妹妹比我更加适合读书。我决定去打工了。
:妈
:你人生中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呢?
谭又青怔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写满错愕与茫然。
“我们每个人扮演的角色,都是庄晓声。”李容情沉声说到,“他初中毕业就辍学了,打工挣钱养家。你之前所遇到的‘我’,应该就是他假扮的。”
“我们受伤这么多次,但是血条依旧是满格,理智值下降了很多……”
“你没发现吗?你已经忘了有【血条】的存在了。各种数值都没有动静,只有【理智值】在持续不断的衰减,我们还没有从幻觉中醒来。”
李容情微微笑了。